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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说:槐叶声里
作者:雨巷(藍調)- 杭州

校园里的槐树林
第一章
赵文渊的生活是一把磨损的旧算盘,拨来拨去,只有两颗算珠 —— 文学院的三楼教室,和家属院那栋爬满爬山虎的老楼。
四十有二,鬓角刚染上风霜的白,他在讲台上站了十六年。母亲守着老房子,把他的日子打理得熨帖平整。讲《诗经》里的 “蒹葭苍苍”,讲唐宋八大家的风骨,他的语调平缓得像春日里不疾不徐的风。下课铃响,夹起教案,和三三两两讨论问题的学生点头致意,沿着种满国槐的小路往家走。晚饭是母亲熬的小米粥,配着一碟清爽的凉拌黄瓜,他喝两碗,看半钟头书,十点准时熄灯。日子像被仔细熨过的白衬衫,平整,也寡淡。
变化发生在暮春的一个午后。
那天他讲《春江花月夜》,讲到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时,靠窗的位置传来一声清亮的应答:“是永恒与刹那的对谈,老师。”
赵文渊抬眼,撞进一双清亮的眸子。女生穿月白色的连衣裙,额前碎发被风拂起,手里捏着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字迹娟秀挺拔。她叫苏晚,是这学期转来的旁听生。
从那天起,赵文渊的课堂多了一道追光。苏晚总能精准捕捉到他话里的留白,无论是陶渊明 “采菊东篱下” 的隐逸,还是辛弃疾 “醉里挑灯看剑” 的悲壮,她都能说出几分与众不同的见解。有时课后,她会抱着书追上来,从《古诗十九首》聊到现代诗的韵律,眼里闪着光,像缀满了夏夜的星。
赵文渊的生活,开始悄悄偏离既定的轨道。
他会在备课时,特意多翻几本书,只为了能接住苏晚抛出的那些问题;他会在路过花店时,驻足看一眼摆在门口的白菊 —— 那是苏晚喜欢的花;他甚至会在晚饭时,对着母亲絮絮叨叨的叮嘱走神,脑海里回响的,是苏晚温声细语的 “老师,您觉得呢?”
家属院的爬山虎依旧绿得浓郁,可赵文渊觉得,风里好像有了不一样的味道。

转折发生在一个落雨的黄昏。
那天他刚走出教学楼,就看见苏晚站在槐树下,手里撑着一把透明的伞,怀里抱着一本厚厚的《人间词话》。雨丝细密,打湿了她的裙角。“老师,” 她看见他,眼睛一亮,“我有个问题,想请教您。”
两人站在屋檐下,雨珠顺着屋檐滚落,敲出细碎的声响。苏晚翻到书页的某一处,指尖落在 “人生若只如初见” 那句上,轻声问:“老师,若是遇见了真正心动的风景,是该驻足,还是该继续往前走?”
赵文渊看着她被雨水润得微红的脸颊,看着她眼里藏不住的热忱与忐忑,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想起自己年轻时的意气风发,想起那些被岁月磨平的棱角,想起这十六年里日复一日的重复与麻木,想起母亲鬓边日渐增多的白发,和她总说的那句 “安稳日子最难得”。
他喉结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却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风景再好,也不能忘了脚下的路。”
苏晚的眼神暗了暗,像燃尽的烛火。她低下头,轻轻 “嗯” 了一声,然后把书抱得更紧了些。“谢谢老师。”
雨还在下,赵文渊看着她撑着伞,慢慢走进雨幕里,月白色的裙摆渐渐模糊,像一幅被洇湿的水墨画。
那晚,他第一次失眠。
窗外的槐叶被风吹得沙沙响,他想起苏晚的眼睛,想起她的话,想起自己波澜不惊的半生。他忽然明白,苏晚像一颗投入静湖的石子,激起的不只是涟漪,还有他心底沉睡多年的,对诗意与远方的渴望。
后来的日子,似乎又回到了从前。
苏晚依旧坐在靠窗的位置,依旧会在课后提问,只是话少了些,眼神里的光,也淡了些。赵文渊依旧夹着教案,往返于教室与家之间,只是他的课堂,多了几分从前没有的生动。他开始在讲课时,加入自己年轻时的见闻,加入那些被遗忘的,关于理想与热爱的碎片。
母亲察觉到他的变化,笑着问:“最近上课,是不是遇到什么开心事了?” 他只是摇摇头,嘴角却忍不住弯起。
第二章
晚饭的小米粥熬得黏稠,浮着几粒金黄的小米油。母亲坐在对面,夹了一筷子凉拌黄瓜,忽然抬眼看向他:“文渊,你这阵子,好像爱笑了。”
赵文渊正拿着勺子搅粥的手顿了顿,抬头撞见母亲含笑的目光。母亲的眼角爬满皱纹,却看得通透,像揣着一坛酿了几十年的老酒,什么心思都瞒不过她。
“有吗?” 他故作平淡地低下头,勺底蹭过碗壁,发出轻微的声响。
“怎么没有?” 母亲放下筷子,替他添了小半碗粥,“以前下课回来,脸板得像块青砖,翻书都没个声响。这阵子,进门前先听见你哼调子,翻的书也从那些老掉牙的讲义,换成了诗词集。”
赵文渊的喉结动了动,没说话。窗外的槐树叶沙沙响,风穿过纱窗,带进来一缕淡淡的槐花香。他想起苏晚递给他的那片槐树叶,此刻正夹在他的《人间词话》里,叶脉像一道细细的掌纹。
“是遇到什么好事了?” 母亲又问,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还是…… 有合心意的人了?”
“妈,说什么呢。” 赵文渊的耳根微微发烫,连忙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滚烫的粥熨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底那点细微的悸动,“是班里来了个旁听生,很爱读书,问的问题都很有意思。”
“哦?” 母亲挑了挑眉,笑意更深了,“能让我们赵老师上心的学生,定是个好孩子。”
“她很聪明,对诗词的理解,比很多本科生都透彻。” 提起苏晚,赵文渊的语气不自觉地柔和下来,“讲《春江花月夜》的时候,她一句‘永恒与刹那的对谈’,倒是说到我心坎里去了。”
母亲没再追问,只是慢悠悠地喝着粥,半晌才轻声道:“你啊,打小就爱这些风花雪月的东西。后来留校教书,日子一天天过,倒把这些兴致都磨没了。” 她顿了顿,看向窗外,“人这一辈子,能有个让自己心里泛起涟漪的人或事,不容易。不管是学生,还是别的什么,能让你重新捡回对文字的热乎劲儿,就好。”
赵文渊猛地抬头,看向母亲。母亲的眼神很温和,像春日里的暖阳,落在他的脸上。他忽然想起,年轻时的母亲,也是个爱读诗的女子,床头总摆着一本翻得卷了边的《唐诗三百首》。只是后来,父亲走得早,她一手把他拉扯大,那些风花雪月,便渐渐被柴米油盐淹没了。
“妈……”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母亲却摆了摆手,拿起抹布擦桌子:“行了,快喝粥吧,一会儿凉了。对了,明天我买些槐花回来,给你做槐花糕吃,你小时候最爱吃的。”
赵文渊 “嗯” 了一声,低头看向碗里的粥。粥面映着窗外的月光,细碎的,像撒了一把星星。
晚饭后,他回到书房,从书架上抽出那本《人间词话》。夹在书页里的槐树叶,已经干透,却还留着淡淡的清香。他指尖拂过叶脉,想起那个雨天苏晚游离的眼神和低下头去的黯淡神情,想起母亲方才的话。
日子还是那两把算珠,教室,家。只是这一次,算珠碰撞的声响里,掺了槐花香,掺了诗词韵,掺了心底那点,从未熄灭的,温柔的悸动。
窗外的风停了,槐树叶安静地垂着,月光如水,漫过窗台。

一片风干的槐树叶
学期末的最后一堂课,阳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洒在课桌上,碎金般闪烁。苏晚在课后,递给赵文渊一个信封。“老师,谢谢您。”
信封里,是一页娟秀的字迹,和一片风干的槐树叶。
“老师曾说,文字是不死的星光。遇见您,我才懂得,星光也能照亮平凡的路。”
赵文渊捏着那片槐树叶,叶脉清晰,像一道浅浅的痕。
他看着苏晚背着书包,走出教室,走向阳光里,脚步轻盈,像一只即将展翅的鸟。
第三章
第二年的槐花开得比去年更盛。
文学院的国槐路被雪似的花瓣铺满,风一吹,便簌簌往下落,沾在行人的肩头发梢。赵文渊夹着教案走在路上,鼻尖萦绕着清甜的香,脚步比去年轻快了许多。
他的课堂早已经不是从前那副平铺直叙的模样。讲到《诗经》,他会说起暮春的槐花香;讲到苏轼,他会提起雨夜屋檐下的闲谈;讲到 “人生若只如初见”,他会停顿一瞬,看向窗外摇曳的槐树枝,眼底藏着浅浅的笑意。
学生们都说,赵老师好像变成了一本耐读的书,扉页是平淡的日常,内里却藏着细腻的诗意。
母亲的槐花糕也按时出现在了餐桌上。蒸笼掀开时,热气裹着槐花香扑出来,甜而不腻。“今年的槐花嫩,比去年的好吃。” 母亲坐在桌边,看着他咬下一口糕,眼角的皱纹弯成了月牙,“去年这时候,你还对着一碗粥走神呢。”
赵文渊笑了笑,没说话。
他的书房里,那本《人间词话》还摆在最显眼的位置,夹着那片风干的槐树叶。叶脉依旧清晰,只是颜色浅了些,像一段被妥善珍藏的旧时光。他偶尔会翻开,指尖拂过那页娟秀的字迹,心里便泛起一阵温柔的涟漪。
苏晚走后,没有寄来过一封信,也没有打过一个电话。赵文渊从别的学生口中零星听过几句,说她回了南方的老家,考上了一所名校的中文系研究生,依旧爱读诗,依旧爱穿月白色的裙子。
他听过便罢了,没有追问,也没有打探。
就像母亲说的,有些风景,遇见就够了。
在一个平静的周五下午。
赵文渊刚结束最后一堂课,正站在教室门口和学生说着话,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清亮的唤声 ——
“老师。”
他的脚步顿住,心头猛地一跳。
转过身时,便看见那个穿月白色连衣裙的姑娘,站在漫天飞舞的槐花瓣里,手里抱着一本厚厚的书,眉眼含笑。阳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落在她的发梢,镀上一层细碎的金光。
和去年暮春的初见,一模一样。
“苏晚?” 赵文渊的声音里,藏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惊喜。
“老师,好久不见。” 苏晚走上前,递给他一本封面崭新的书,是叶嘉莹先生的《迦陵论词丛稿》,扉页上写着一行娟秀的字:愿我们都能在文字里,寻得永恒的星光。
“回来看看?” 赵文渊接过书,指尖触到扉页的字迹,温温热热的。
“嗯,回来答辩,顺便来看看老师。” 苏晚点点头,目光落在他手里的教案上,笑了,“老师的教案,还是和去年一样,边角都磨得起了毛。”
赵文渊也笑了。
两人并肩走在国槐路上,槐花瓣簌簌落在肩头。苏晚说起南方的雨,说起研究生的课堂,说起她遇见的那些和她一样爱诗的人。赵文渊听着,偶尔插一两句话,像去年无数个课后的闲谈。
走到家属院门口时,苏晚忽然停住脚步。
“老师,去年我问您,遇见心动的风景该驻足还是前行。” 她抬眼看向他,眼里闪着光,“现在我想明白了,前行的路上,也可以把风景揣进心里。”
赵文渊看着她,忽然懂了。
他想起母亲说的话,想起那碗滚烫的小米粥,想起那片风干的槐树叶。原来有些悸动,不必说破,不必纠缠,只要藏在心里,就能化作前行的力量。
“你长大了。” 他轻声说。
苏晚笑了,眼角弯成了月牙。
她没有进家属院的门,只是站在门口,和他说了声再见,然后转身,走进漫天的槐花香里。月白色的裙摆被风吹起,像一只振翅欲飞的蝶。
赵文渊站在原地,一直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路的尽头,手里捏着那本《迦陵论词丛稿》,扉页的字迹,烫得人心头发暖。
他回到家时,母亲正在厨房里忙碌。看见他进门,笑着扬了扬手里的篮子:“刚摘的槐花,晚上做槐花饼吃。”
赵文渊应了一声,走进书房。
他把那本新书,和《人间词话》放在一起。两片槐树叶,一片旧,一片新,在书页间,静静相望。
窗外的槐花开得正盛,风一吹,沙沙作响。月光漫过窗台,落在书页上,温柔得像一首无声的诗。
日子还是那两把算珠,教室,家。
只是这一次,算珠碰撞的声响里,不仅有槐花香和诗词韵,还有了,藏在岁月里的,浅浅的念想。
(完)

2026年1月6日星期二

作者简介:
陈继业 (建新),笔名:雨巷(藍調),双子座,浙江省杭州市人,居杭州市。
杭州开元中学69届 6607班 中学毕业。
1983级 浙江电大经济类毕业。
长期从事外贸专业工作,曾担任多家省级外贸公司中层干部。
热爱文学,爱好写作,曾获奖以下:
1.第三届世界最美爱情诗大奖赛中,荣获“世界最佳爱情诗”,2020年度。
2.“华夏文豪杯”当代经典名家荣耀百强榜中荣获金奖,2022年度;
3.都市头条,2023年度《花好月圆颂中华》征文大赛荣获三等奖(第12名)。
现任:中国雨巷文学社 社长、杭州文学研究院 院长;
中国鲁迅读书会 会长、英国《英国文学》签约作家;
杭州市西湖区作家协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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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编辑:陈继业
(2026年 1月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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