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乡村立体画卷的绘制者
吴小猛
也许,马进思不仅只是个诗人,为何这么说?当我读完这 170多首诗歌,我觉得这像是一个社会学工作者以诗歌的形式写下乡村考察报告。诗人马进思通过他的诗,全方位地呈现了一方特定水土上的生活、人文、地理、风 物等之种种,为我们描绘了一幅乡村的立体画卷。
之所以我会有这样的感受,是因为我是一个南方人, 而马进思是北方人,是宁夏人,他呈现的是他的故乡宁夏某个地域的风情。南北差异之大,给我的感觉自然就比较 强烈,印象深刻,故而把马进思的诗文,又当成了解北方 乡村农家生活的真实素材读了一回,这也激发了我对马进 思诗歌创作实践意义的思考。
我和马进思并不熟,皆因同处一个诗群里,经常会读 到他的诗,但只是零散、断续的读到,印象不深,并没有 引起我太多的关注。日前,朋友转来这份书稿,让我给写个序,就应了下来。系统、集中的阅读之下,才发觉他原 来写了这么多乡土题材的诗,取材包罗万象,又自成系列; 虽没有特别出彩之处,却又有着不一样的情愫在流动,在 闪光,最终汇聚成独到的诗写品格而让人动容。马进思是
一名诗人,又不仅仅是一名诗人,他更是一位乡土风情的 观察者和思考者,并以此来构建、支撑自己的诗写体系, 强化和提升他创作实践的意义。他的用心、用情和对故土那份眷恋的沉重与真挚,着实让人敬佩和赞叹。我觉得马 进思的乡土诗歌创作,至少有以下两个方面的特质尤其值 得关注和借鉴。
其一,多元糅合,多维审视打破传统乡愁诗的格局。 马进思是宁夏人,在北京工作和生活,是一名远离故土的人,是北漂诗人。生为华夏子民,我们身上都有对特定地 域,尤其是故乡的认同感和归属感的精神属性在,即所谓 的原乡意识、乡愁意识,往大了说就是根的意识。人一旦 离乡远走,自然就会滋生怀乡、怀亲之情,就会滋生乡愁。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马进思乡土题材诗歌就属于乡愁这个 范畴的诗歌作品。然而,当我读完全部诗章,出乎意料的是,这些诗并非传统意义上的乡愁诗,并不是为乡愁而乡愁,并不仅是对亲人、对故土感情上的各种抒发,而是多 维审视下的乡土画卷,有思考、有人生感悟、有生活哲理, 更融入了一方水土对一方人精神上的滋养之方方面面。虽然总体上走的是传统抒情的路线,但又不同于传统抒情, 而是从人文的角度切入而展开的抒情,即思考着这方水土 上的一切,对自己、对这方水土上走出来的人、生活着的人,其品格养成上的潜移默化和滋养,笔下的一草一木, 那些自然风物不再只是情感生发之源或承载物,而是像化 学元素,一经组合就会生成新的物质,在他的笔下起到了 化合的作用,这使得它的诗摆脱了传统乡愁诗的一些制约, 拓展了乡土题材诗歌创作的意义。他写物、写山川、写生灵,既是在阅读着自然,也是在阅读自己,把物性与人性 对应起来,挖掘出与自己品格、精神养成的核心要素,又把自己的内心投射到它们身上,相互映衬和确认,便有了再次从物上获得滋养和认知再次觉醒的玄妙。这一点作为普通读者并不容易察觉,只有读多了、读透了,你才会因有所意会而欣然和窃喜。
且看 《小油菜》一诗,就是物中见性灵,人与物通的 典型诗作,这类诗作在集子里多处可见。
餐桌上与你相遇
太多的时候选择了回避
鲜菜里,你过于平凡
身价如同我卑微的生活
时光如何流逝
你的绿,从未改变
在光鲜和可爱之中
看到你生机,盎然,生活的态度
从未看轻自己
田间,地摊,柜台
你勤于整理梳妆
呈现的永远是翡翠的傲娇
生活通透,你懂得进退
从不过分地炫耀自己
在甘当配角的名分里
你上演着食谱里真正的主角
正如他自己在后记中所言,“这些作品表达了我对父母和亲人的感恩与思念,以及对乡村农耕生活的观察与思考。我通过诗歌的形式,将平时难以外露的情感与思想倾诉出来。这不仅是感情的抒发与思索,也是对过往经历的一次 梳理与留存。”可见,作者在创作时,是有着明确的向度和突围的自觉。
其二、用最朴素的语言验证最朴素的情感,把 “真” 字一遍遍放大。感受的真实,情感的真挚,是一首诗打动 人、感染人的基础,真是诗歌最可贵的品格。诗人马进思几乎是最大程度地摒弃了所有的技巧和修辞,以接近白描 的手法来组织语言,构建文本,呈现诗意,以场景复原、再现,最大限度地保留原生态的指征,书写生养自己的这片土地,书写生活在这块土地上的亲人、乡亲,生长在这 块土地上的庄稼、瓜果、花草树木、飞禽走兽,目之所及的一切,都成为寄托、抒发情感的承载物。他的观察是那么细致、真切、全面。这一点我自叹不如。
我们来看看诗人马进思如何以朴素的语言呈现真境真情、真知真觉,初心如一之种种。
场景还原法。 “退回小院的温馨,奶奶台阶上杵着蒜 臼/父亲磨着镰刀,母亲切碎面皮/自己在灶膛里烧着牛粪/风匣让跳跃的火苗燃烧年少的梦”。这是 《退回的时光》 一诗中的一个自然段。作者并没有对现实生活中的场景进 行改造、提升,或刻意放大某个节点存在的意义,有的只 是真实场景的再现,让那份温馨的感觉自然而然地弥漫开来;唯一略带抒情意味的最后一句,那所谓的少年的梦,
也同样是真实心境的再现。马进思的语言策略大抵如此,语言朴素、简约、真实,以境之真验证情感之真。再来看 他写人,写思亲。 “跟着父亲的那头黄牛不见了/父亲扶着的犁杖也不见了/垄沟如同深不见底的悬崖/一片开得正欢的荞麦花秆高得看不到尽头” (摘自 《梦里的父亲》),几乎是一样的笔法,不知不觉中以感觉、感受的真实,把情 感之烈、思念之切淋漓尽致地表述出来。包括其他写父母, 写形形色色的乡亲,写他们身上勤劳、善良、淳朴的品格, 一样没有夸大,一样是以真见实,以实证真。
物我互见法。 “一个苦字,包含了生活的漂泊/黄花虽艳,结出的果实味苦//鲜嫩的颜色,充满对眼睛的欺骗/舌尖上的味道,懂得良药苦口的真谛/怕冷怕旱,喜欢在阳光和潮湿中成就自己/无论怎样选择,都离不开扎深的根/爱的痴迷,不爱的无视/身上太多的瘤/注定了成长的艰辛/唯其苦涩,方让人心清目明”(《苦瓜》)。 从诗文中,我们不难看出,苦瓜的特定属性对作者成长、品性、生活观念 等等的影响,反过来,也看到了经受过人生历练、成熟之后观物的视角、对物的认知更加全面,感悟更深入、客观,更接近物的特性,这是一种双向的验证和体认。说客观,皆因并没有回避现实,回避是非,没有只说好不说其他而有所取舍。物中见人、见性、见人生,而人的身上亦见物之特征和精神。这样的笔法多见于写农具、农作物和 花草树木的系列里。比如写荞麦:“清肠草的称号,懂得心底里的干净/清除所有的累赘回归纯洁与本真//从不挑剔土地的贫瘠与肥沃/喜欢阳光和水分,自信红秆绿叶的自己/立于山野,立于天地”,写大犍牛: “印象里,大犍牛从不低头/却难抵生命的衰老/在一个收获的季节轰然倒下/倔强 的目光变得黯然神伤/珠泪滚落。它的皮毛和土地的颜色一模一样”,物与人,人与物,何其相似,何其神似。不仅性格养成的营养来自于物性,人生感悟、生活哲理的洞见也
多源于物、源于自然生态,而人生中所得又让自己更好的去发现和洞悉物性。
回溯见性法。 “故乡的巷子,串联着院子和村口/很像是时光的经络/顺着它,能找到童年、乡愁/内心最深的柔软、温暖//喧闹寂静下来,一切回归了本真/树荫与灯光的包裹中,思念是树上的弯月” (摘自 《故乡的巷子》)。作者通过时光回溯追忆过往,把历时性带来的认知、感悟, 或者彼时场景、情状今时的解读和赋意,体现出与心性养 成的关联,身外景、物之真和性情、心态之真相互印证,而语言依旧质朴自然,几乎没有修饰和限定。这样的表达式,多见于回望故乡、父母之思等系列。比如:“这是曾经走出去的山梁/有落下的云朵,移动的羊群/平整而歇息的梯田//山梁下的村落分散而宁静/炊烟自由飘散/勾出回忆的思绪//对山梁有恨,荒芜是另一种别称/留不住雨水的田地长着欠收的庄稼/和一颗想要逃离的心” (摘自 《脚步停留在山梁》)。再比如: “稚嫩肩膀挑起的水桶/从不在意水对桶的冲撞/摇晃,趔趄,摔倒的疼痛/远没有哗啦洒尽的绝望//听不到水桶声的纷扰里/能听到存留心底的水桶声/浮现出山泉、水桶、挑水的人/咀嚼生活的味道”。当然,还有其他表达方式,但总体风格并没有改变,朴素的语言散发出真的光彩和魅力。正如作者自言, “然而,无论如何改变,有一个核心思想始终未变,那就是对情感的尊崇和对初心的坚守。” “每一次的创作,都是一次与自我对话的过程,让我在字里行间找到更深层次的自我
认知与情感共鸣。”
吴小猛 (福建诗人,诗歌评论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