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记
只有埋葬亲人的土地,才算故乡。
最早知道无锡,是在小学的地理课本上。“纺织、面粉、火柴业发达,素有'小上海'之称”这么一行字对于一个城市,好象什么都说了,其实又什么也没有说。遥远、朦胧、冷峻得象一颗星。谁知就是这颗星辰,竟然会温暖我的一生,甚至成为我生命和创造的一个组成部分了呢。
初到无锡,还在初恋中。那种虔敬,近乎朝圣。在南门外一个叫做"周泾巷"的小站下车后,穿过由田埂、村落和外语一般的吴语联缀起来的五、六里路,就到了"前杨巷"她的家了。号称"巷"的其实是"村",第一印象中就埋伏着未知感。屋舍很特别,一个家庭覆盖在一片屋顶下,显得完整、稳定又和谐。屋后绿荫描摹着宁静,门前石板铺展着历史。一条小河,穿透多少生生不息的岁月。摸螺蛳是最惬意不过的事了:坐在河边石阶上,双腿浸在凉水里任随小鱼挨蹭、碰撞,手则沿着石板一侧摸索。就这样,一把一把一会就满了一篮。晚间的乘凉最热烈:男女老少,吹拉"谈"唱,全村人都挤在一方砖砌的屋场上而又各得其所,互不相扰。孩子们团卧在竹篾编织的圆匾里早早入睡了,母亲则拿着扇子坐在旁边。她们的扇,当然不是为了扑流萤。母亲是守护神,守护竹匾里清凉的梦。——“虽然无'锡',却颇具粘合力。”我曾这样对她说。
想不到1968年的再去无锡,竟然是护送她的遗体。
不足“而立”,身心交瘁。留下的遗言,是耐得一个民族咀嚼的潜台词。一个"右派"的妻子,竟然赢得一百多只花圈和铺天盖地的飞雪。洁白的挽带闪烁着无声的慰藉。灵枢放进一条木船。木船在飞雪和她学生的哭声中启航。
还是那条小河。还是当年那摸过螺蛳的码头,一条冤魂,压得石径打颤。一月,寒瘦的诗。墓地在小河和垅亩之间,可以听鱼虾跳跃,可以看禾苗抽穗,环绕墓地的是桑树。思念流动在脉络里,叶片是无字的碑。
接把女儿托付给外婆了。有一次我去她,牵着她的小手在田埂上走。忽然,她停住脚步大声喊道:"呼(花)!呼(花)!"我没听懂,顺着她的手指看去,竟然是她母亲墓边的一丛白花。花很小,但开得认真。
我报以孩子一个凄凉的笑,终于没有忍得住泪。坟上的土培了又颓,颓了又培,墓边的草绿了又黄。黄了又绿。外公老了,脊背弯曲得象一团树根;外婆依然精神,但眉宇间总好象凝着一层霜……曾经象影子般缠绕着她的小妹妹,不堪农务劳累,已经黑瘦得近乎烈火灼过的树桩。只有流水依旧。
"1979"这四字是应该用纯金来铸造的。它的内涵,容得下一部大百科全书。那年,平反后的我参加了江苏作家协会在无锡举办的第一期读书班。为期两个月。这次在无锡我写了《我爱》,它是我半生的血和泪。
一晃又是7年。到了住进鼋头渚疗养院,竟然是“将知天命”了。这一次时间最长:两个半月。门外是水,窗后是山。厚重的波涛推动创造。空灵的鸟鸣启示创造。而那漫山遍野的红莓,则象太湖魂魄的燃烧。热土,真是埋下一块石头都能长出一块玛瑙的神奇之土啊。住在三病区,写出三篇长诗,了却一个魂牵梦绕的夙愿。这一部以《后羿》、《铜鼓》、《长城》组成的三部曲叫做《命运》。而《命运》的命运,又怎能用文字写得出来?诗不好,但我珍惜。收笔掩卷,我想到那一丛认真开放的小白花。
赵恺简介:
赵恺,祖籍山东,出生重庆,毕业于南京晓庄师范后在苏北淮安生活至今。创作以诗歌为主,兼及散文,小说。诗歌《我爱》(1980年)获中国作家协会首届全国文学奖诗歌奖(1981年)。诗歌《第五十七个黎明》(1981年)获《诗刊》1982年优秀作品奖奖。诗歌《走向青铜》获中国社科院"艾青杯"全国文学艺术奖一等奖第一名(1987年)。诗歌《第五十七个黎明》被收入《中国新文学大系》(1985年)。小说《木笛》,《军刀》等作品被收入大、中、小学教科书及多种文学选本,辞典,并被多种外文译介。出版作品有诗集《我爱》(1983年),《赵恺诗选》(1985年),长诗《周恩来》(1998年)散文集《诗雕》(2000年),《赵恺两卷集:诗雕公园.木笛》(2006年),散文集《漂浮在水上的土地》(2012年),诗集《共命鸟》(2016年)。参加中国作家代表团访问菲律宾,新加坡,台湾省。2006年出席华沙第34届国际诗人节。2008年出席以色列庆祝建国60周年举办的第九届国际诗会。获得诗会颁发的"特别贡献奖"。中国作家协会会员,<诗刊>编委,江苏省作家协会顾问。江苏文学苏军领军人物,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
清江浦的运河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