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头的风刮过松花江时,江面上的白汽升腾而起,真像谁家揭了热腾腾的锅盖。大权在电话里扯着嗓子:“明儿就小寒啦,咱东北这疙瘩该猫冬了!”他那口纯正的东北话,把“小寒”俩字说得像颗冻梨,硬邦邦的外壳下藏着甜丝丝的心。
昨天晌午,他搭朋友的车从崖州湾一路边光来到我在三亚星域二期的住处,进门就嚷嚷:“哎呀!老娘辛苦了,做这么多菜,都是我愿意吃的,清蒸石斑鱼,凉拌猪耳朵,烩酸菜,还有蒜泥……”
“砰”地一声,他起开一瓶三亚当地的“力加”啤酒,泡沫顺着瓶口涌出来。“来,干一杯!”他说。
吉林:寒天里的热腾
三杯酒下肚,大权的舌头就绕回了东北老家。他说起小寒时节的乌拉火锅,那是吉林市的老讲究。炭火在铜锅肚子里红堂堂地烧着,锅沿儿滋啦滋啦响个不停,像是为即将到来的盛宴伴奏。酸菜是自家积的,在陶缸里压了整整一个月,捞出来时金黄透亮,酸香扑鼻。
川白肉要切得薄如蝉翼,对着光能看见人影,往滚汤里一涮,立刻卷成个白生生的卷儿,蘸上麻酱、腐乳、韭菜花调成的酱料,送入口中,肥而不腻,酸香开胃。
大权夹起一筷子清蒸鱼,悬在半空,眼神却飘向了远方:“这玩意儿,在三亚吃不出那味儿——缺那股子冷气儿衬着!”
可不是么。我想起吉林市的小寒时节,街上的人都缩着脖子走路,棉袄领子竖得高高的,只露出双眼睛,睫毛上结着白霜。糖炒栗子的铁锅在街角不停转动,焦香混着冷空气,吸进鼻子里有种说不出的踏实感,那是寒冬里最温暖的安慰。卖烤地丸的地瓜摊前总是围着人,老头儿的吆喝声在冷风中格外响亮:“热乎的!烫手嘞!”那“嘞”字拖着长长的尾音,在寒气里颤巍巍的,像根要断的线却又总不断,最后消散在呵出的白气里。
大权抿了口酒,眉头微蹙:“我在三亚菜市场看见卖酸菜的,买回去炖,怎么就不是那个劲儿呢?”正巧俺娘端着新炒的菜进来,接了话茬:“水不一样呀!咱松花江的水,泡出来的酸菜才透亮。”她说“透亮”时,舌尖轻轻一卷,那是吉林市人才有的腔调——软和里带着股脆生,像咬一口冻梨时的那声轻响。
三亚:暖冬里的清鲜
酒过三巡,大权忽然问:“你说,三亚人过小寒吃啥?”
这可问到点子上了。我在三亚住过两年,认识个本地朋友姓高,是黎族人。那年小寒前我去他家,总看见院子里晒着一排排竹筒,青翠翠的,散发着淡淡的植物清香。老高一边整理竹筒一边说:“这是备着做竹筒饭的,小寒时节吃最合适。”
山兰米要提前泡透,拌上切成小块的五脚猪肉——这种海南特有的小种猪,肉质细嫩,带着山野的香气。米和肉塞进青竹筒里,再用芭蕉叶封口,架在炭火上慢慢烤。竹子的清甜一点点渗进米里,猪肉的油脂浸润着每一粒米。烤好时,用刀背轻轻一敲,竹筒应声裂开,热气“噗”地窜出来,能熏暖一张脸。那米饭晶莹油亮,粒粒分明,竹香、米香、肉香交织在一起,是海岛冬天最质朴的温暖。
老高的普通话里掺着黎话的尾音,说话慢悠悠的:“我们黎家不讲‘补’,讲‘顺’。天微微凉,就吃些暖暖胃的。”他说的“顺”,是种不着痕迹的顺应。就像三亚的小寒,哪有半点“寒”样?清晨的海风不过添了丝清爽,中午的日头照样明晃晃地照着,三角梅开得泼辣辣的红。可本地人偏就觉出了不同——老高的婆娘会把压在箱底的薄外套找出来,早市的菜摊上,白萝卜和羊肉不知何时摆到了一处。
“羊肉炖萝卜!”大权拍了下大腿,“这个咱们也吃!”
是吃,可吃法不一样。东北的羊肉是厚实的,带着浓郁的膻香,要和白菜、冻豆腐、粉条一块儿在大铁锅里咕嘟,红油翻滚,热气蒸腾,吃得人额头冒汗,棉袄都要解开扣子。三亚的羊肉萝卜汤却是另一番天地——清汤寡水,奶白色的汤面上漂着几粒枸杞,几片姜,喝的是个温润绵长。老高总在汤里撒一把雷公根叶子,那野菜的清香能勾出羊肉的鲜,又不掩其本味。“海风湿,吃太燥了上火。”他说。
饮食的根性
窗外,三亚的阳光正泼辣辣地照着,和吉林此时的冰天雪地判若两个世界。街对面的槟榔树下,几个东北老太太坐在马扎上唠嗑,手里织着毛线——那毛线怕是比她们身上的短袖衫还厚。大权望着她们笑:“咱们东北人,到哪儿都带着一身寒气。”他说自己刚来三亚时,小寒那天非要吃饺子,跑遍大街小巷找了个东北饺子馆。端上来一尝,皮是黏的,馅儿也不够饱满。“南方面不行!”他摇头叹气,“咱吉林新兴园的饺子,那才叫饺子,一口咬下去,汤汁能溅到鼻尖!”
可老高不吃饺子。他吃“鱼茶”——那可不是茶,是把鲜鱼和凉米饭一起密封在陶罐里,发酵数月制成的。第一次见他打开陶罐,那股酸冽的味道冲得我后退半步,像是什么东西在时间里酿过了头。老高却眯着眼,神情专注,用筷子小心翼翼地夹出一小块:“尝尝,开胃。”我硬着头皮吃了,初入口是强烈的酸,接着是发酵特有的醇,最后竟有种奇异的鲜甜在舌根回旋,久久不散。“小寒时节,吃这个身体通透。”他说。后来我才明白,这“通透”二字里,藏着海岛先民应对潮湿气候的千年智慧——不是对抗,而是疏通。
大权听我说起鱼茶,眉头皱成了疙瘩:“那玩意儿能好吃?”可转瞬又舒展开,“不过咱吉林的酸菜,外地人第一次吃也未必惯。”这就是饮食的根性吧——长在哪儿,胃就认哪儿,像孩子认母,河流认海。
同一个节气,两种温度
酒喝到微醺,大权又念叨起老家这时候该有的风景:松花江边的雾凇该挂白了,十里长堤的柳树都成了琼枝玉叶,在晨光中闪着细碎的银光。年轻人举着手机拍照,老人背着手慢慢走,脚下的雪“咯吱咯吱”响,那声音脆生生的,像咬腌黄瓜。而三亚的冬天,没有这种声音。花开得静悄悄的,火焰花开得毫无顾忌,木棉花扑簌簌往下掉,砸在地上也是闷闷的一声,很快被海风吹散。
我想起老高去年小寒说的话。那天他指着院子里的三角梅说:“这花,冬天开得最好。”我不解,明明是热带,哪有什么冬天?他笑了:“因为它知道,这会儿开,人才会多看两眼。”就像吉林人要在最冷的时候吃最热的火锅,用极致的温暖对抗极致的寒冷;三亚人要在微凉时节准备竹筒饭,用温和的暖意呼应温和的凉意——都是对时节最用心的回应,都是生活智慧的结晶。
小寒小寒,不过是二十四节气里寻常的一个刻度。可就在这刻度两边,隔着千山万水,却演绎着截然不同的冬日滋味。吉林人在零下二十度的严寒中,围坐一团,涮出了热腾腾的人间烟火。那火锅咕嘟的声音,是冬天里最动人的乐章;那蒸腾的热气,模糊了窗上的冰花,也模糊了岁月留下的皱纹。而三亚人在二十度的“微凉”中,慢火细炖,煲出了清淡淡的岁月绵长。竹筒饭的清香飘散在院子里,羊肉汤的热气袅袅升起,与海岛湿润的空气融为一体。
寻找温暖的方式
此刻,我和大权坐在三亚的阳台上,面前摆着东北的酸菜和海南的鱼茶。酸菜是俺娘特意从吉林寄来的,用松花江水浸泡发酵而成;鱼茶是老高昨天送来的,他说今年发酵得正好。大权犹豫再三,还是夹了一小块鱼茶,闭着眼放进嘴里。我看见他的眉头先是一紧,然后慢慢舒展,最后睁大眼睛:“咦?有点意思。”
一北一南,一浓一淡,一热一温,都在这个叫作“小寒”的日子里,找到了与这世界温暖相拥的方式。吉林人用滚烫对抗严寒,三亚人以温润呼应微凉,看似截然不同,实则殊途同归——都是对生活的热爱,对季节的敬重,对这片土地的深情。
窗外,夕阳西下,海面上泛起金色的波光。大权举起酒杯:“来,为小寒干杯——不管在哪儿过。”两只杯子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响声。这声音,既不像吉林雪地的咯吱声,也不像三亚木棉落地的闷响,而是一种全新的声音——属于那些带着故乡胃、走遍天涯海角的人。
小寒已至,愿北方的火锅永远滚烫,愿南方的竹筒永远清香。愿每一个在异乡的人,都能在节气轮转中找到熟悉的温暖,在味觉记忆里,触摸到故乡的模样。
作者简介:
徐新林,笔名:风行水上。吉林省作家协会会员,吉林省诗词学会会员,吉林市作家协会副秘书长、理事,吉林市雪柳诗社副会长兼秘书长,中国国际文化促进会吉林分会秘书长。《吉林名人》杂志特约记者。酷爱文学,笔耕不辍,有多篇散文、随笔、游记、诗歌、小小说散见于媒体及刊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