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丁洁
年幼时,对自己的家乡充满了好奇,那时候常常把秦皇岛与秦始皇混淆。人家问我是哪里的,我说秦始皇,惹得长辈们哈哈大笑:这若是个男孩儿,可真是会不得了。
渐渐的长大了,终于知道了秦始皇是个人名,而秦皇岛是个地名,是我出生的地方。上小学时听语文老师给我们读《观沧海》,以为常去疯跑的东山海滩边上的山就是碣石山。儿时的东山树木非常的丰茂,秋季湿地上的芦苇荡,芦花白絮般波浪翻滚,尉为壮观。所以“东临碣石,以观沧海。水何澹澹,山岛竦峙。树木丛生,百草丰茂。秋风萧瑟,洪波涌起。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汉灿烂,若出其里。幸甚至哉,歌以咏志。”这首诗被我背得滚瓜烂熟。会常常站在礁石上,可着噪门儿喊颂其中的三两句。
过了疯玩儿的年纪,真正的进入了读书的季节,性格也从男孩般的粗犷进入到了女孩子该有的娴静,从观沧海的豪迈情素里跳了出来,真正的理解观沧海诗意里的境界了。
走过了繁忙的工作期,还是放不下“星河灿烂,若出其中”,多次往返于北戴河区,再后来,就为了那片赫色的夯土遗迹一一秦行宫遗址,我在北戴河的海滨镇买了一套房。闲暇时间,常常在遗址的夯土层上,想着那座矗立在关中平原帝都的连绵宫阙,是以怎样的形式落座于这面朝大海的开阔气象的。
秦行宫遗址,依山傍海。东向望去,浩瀚无垠的渤海,海浪拍打着礁岸,卷起千堆雪,向西看去,连绵的燕山山脉峰峦起伏,隐没在云霭之中。
查阅史料得知:咸阳距秦约一千四百公里,即是二千八百里。而这个数字,恰恰对应上古星象中的二十八星宿。二十八星宿环烈周天,分属四象,维系着古人对天地秩序的全部想象,是他们丈量天宇、沟通人神的标尺。“定于方中,作为楚宫。揆之以日,作于楚室。”《诗经》中曾祥细描写古人如何对应天象修建宫室。遥想当年,始皇帝诏令工匠营建行宫之时,是否曾手执星图,以圭臬丈量大地,将这万里江山,与浩瀚宇宙的星象一一对应?是否在以咸阳的紫薇帝宫,坐镇中央,再以这东极行宫为角亢之位,锚定对方海疆,让大秦的疆域,上应天象,下合地理,成就乾坤一统的万年基业?这两千八百里的距离,或许是有着某些天象的意义,藏着帝王对天地人伦的宏大构想,藏着一个王朝试图与星辰同辉的野心。
在秦人的宇宙观里,天象可能是与治国安邦息息相关的准则。那时的咸阳城,便是依着“法地天象”的理念营建。紫薇恒居于北天中央,对应人间帝王的居所,于是咸阳宫便坐落于都城正北,殿宇层层递进,如众星拱卫北辰,太微垣象征朝堂,于是文武官署分列宫前,秩序井然。天市恒代表市井,于是坊间里巷依着星位排布,车水马龙,烟火繁盛。始皇帝深信,天人感应,君权神授,唯有将人间的秩序与天象的节律一一对应,方能保大秦江山永固。北戴河秦行宫的选址,与咸阳相距二千八百里,对应二十八星宿,或许正是这种治国的理念延伸,以帝都为中心,将帝国的疆土铺展成一幅星图,让每一座城池,每一处关隘,都成为天宇星宿在大地的投影。
我曾无数次的想象,秦始皇踏上这片土地时的心境。当他身着龙袍站在行宫的高台上,望着眼前的沧海,是否会想起咸阳的渭水?渭水滋养着关中的千里沃野,渤海吞吐着日月星辰,蕴藏着无数的奥秘。当方士徐福带着五百童男童女,从这片海域出发,给他去寻找传说中的蓬莱;当他期盼着徐福能带回长生不老的仙药,盼望着能将这份帝王基业延续千秋万代时,他万万不会想到,舟车劳顿的他会因频繁巡游,身体长期透支而客死他乡,以至于被臭鱼烂虾覆体而返咸阳!
历史的长河,总是这样波澜壮阔又悄无声息,那些逝去的王朝及宫阙,都化作了岁月的尘埃。这些遗址,在不经意间,向后人传递着文明的密码。咸阳与北戴河,一西一东,一陆一海,相隔千里,却因一座行宫,被历史的丝线紧紧地连在了一起。
远处的海面,波光粼粼。海风依旧,潮起潮落。我俯身拾起一块陶片,上面的纹路,依稀还带着咸阳的印记,也带着大海的气息。两千年后的我,站在渤海之滨,秦行宫遗址上,看到了碣石山,也看到了咸阳!
作者简介:丁雪梅,笔名丁洁,长城海韵文学创始人,负责文学社的编辑与运营。写作、画画都是为了让生活色彩斑斓些。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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