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 庆 和

小寒这天,京城室内暖融融的,窗户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气。我站在阳台俯看下去,外头的天是那种灰白灰白的颜色,并不见雪花,只有干冷的气旋,贴着地面旋转着。路上行人缩着脖子,将手揣在衣兜里,或戴着手套,急匆匆的,像是急着要赶回某个地方去。看着他们,我心里便有些软软的酸楚,想起自己也曾在寒风里奔波过,为了自己的生存,也为了全家人的生活。人生在世,各有各的不易。这小寒的天气,倒像一面镜子,让我悟出了许多。
其实,节气到了小寒,即将冷到极致,但天地间的事情,偏偏就是这样阴阳交错,在极寒中孕育着转折。古人说,小寒有三候:一候雁北乡,二候鹊始巢,三候雉始雊。其实大雁只是心里头先向着北方故乡了,身子却还要再等等。而那喜鹊却是顶实在的,已经忙碌起来了。我家廊坊窗外的老槐树上,就有一对。它们从这根枝丫跳到那根枝丫,衔来细小的枯枝,有时争抢,有时叽喳着商量,一心一意地经营着那个尚未成形的家。它们的黑羽衬着灰蒙蒙的枝干,格外精神。看着它们忙碌着,我便觉得,这冷寂的天地间,原来藏着一股子积极向上的热闹劲儿。
最先报春的是梅。诗人总写它“迎风雪”,我今年见到的梅,是近日贤妻过生日时,女儿送的两束梅花。那铁灰色的瘦硬枝干上,爆出串串胭脂似的红。香味是幽幽的,一丝丝,一缕缕,不招摇,却直往你鼻子里钻,往你心里头钻。自把它们请回家,冬天那张严肃的脸,仿佛就绷不住了,隐隐透出一点笑意来。这不是春的笑,却是春的一个极淡极淡的影儿,一个确凿的讯息。难怪女儿说它是来“报新春”的。我也在心里默默想,这是小寒节气里送来的一份清丽的淡妆,寓意着纯洁和吉祥。
这“妆”,不单是梅。今年我在京城过小寒,运河结了厚厚的冰,亮晶晶的,像一大块琥珀,将岸边的杨柳、塔影都凝在了里头,那是一种庄严静穆的银装。去年,我到了琼岛过年,情形就全不一样了。哪里有什么“万物尽失颜”呢?大地依旧是绿油油的,只是那绿,经历台风“摩羯”来时,像一把巨大的、无情的剪刀,给椰子树剪去了秀发,把木棉树的头也剃得光光的。可刚过了个把月工夫,新的芽,新的叶,又默默地、倔强地钻了出来。它们不言不语,却把生命的妆,重新一丝不苟地描画上去。这南国的小寒,着的妆色,确是和燕京的风景不一样。
南北的风景如此不同,人心里的念头,倒常常是相通的。无论是“京阙少霏雪”,还是“江南几粉香”,到了这岁末的关口,那一点“乡愁”便像酒一样,在小寒的空气里慢慢发酵,变得浓郁起来。我诗里说“游子琼州思故里”、“乡愁满满白发添”,真是这样的。夜里望着异乡的星,那星光也仿佛沾了寒气,清冽地照着,让人想起老家屋檐下挂着的冰凌,亮晶晶的,里头藏着童年与少年的影子。岁月真是催人老,它把“峥嵘”磨平,把“容貌”的棱角收起,只把一道道痕迹,印在脸上,如同山川的刻痕。可人这一生,不也就是这样么?经过坎坷,烙印在脸上,藏生命里,却学着那寒冬过后的草木,默默地汲取着光热,悄悄地复原着,总盼着下一季的阳光。
所以啊,小寒小寒,名字里虽带个“寒”字,内里却是一团向着春天的暖意。阳气在地下悄悄生起来了,虫蛇虽未解眠,但正做着香甜的美梦。喜鹊在筑巢,梅在吐蕊,南国的草木在积蓄力量,北疆的冰层下也有暖流在涌动。这一切,都是天地在为春天悄悄地着妆呢。这妆,着在梅花梢头,着在喜鹊的嘴边,着在游子的归梦里,也着在每个平凡人盼着过年的眼神里。
二0二六年元月五日(小寒)于通州

作者简介:李庆和,男,山东临沂人,五O后,在兰州从军,参加援老抗美,后转业青海油田工作,现退休定居北京。

编者简介:艾兰,本名王凤,曾用名蓝雪花,山东临沂人,1979年生于山东德州禹城。微信qq11849021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