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的事情还没有想清楚,今天又到了小寒节气。想想父亲要是在世,今年正好一百岁整了。
回过头来再读读昨天本村李群棣老人给我发的微信,还是蛮受教育。
建印贤侄:
看了你写的怀念父亲的文章,叔感触很深。忆及当年和天贵叔在社公山共役的岁月,草成此律,聊寄哀思。
社公山麓筑堤忙,与叔同栖草舍房。
薄被分温驱夜冷,糙粱共食度年荒。
犁耙百艺皆能手,简牍千番自暖肠。
最是平生敦厚处,至今追忆总牵肠。
一晃这么多年过去,叔每次想起你父亲,都还记得他当年的模样。
这是一位本村83周岁老人所写,想着他只有过小学四年级另三个月经历,怎么能够写的这样有文化,这样有感情。只有与老人再通个电话,才能了解清楚更多过程。
老人写这文字与诗词,是因为元旦那天,与我同时参加本村一位九十岁老人福寿大典,他辈分高,坐在前边桌子。只是敬酒时与他说了几句,后来老人专门过来与我说话,我这才清楚,他与我父亲一起在社公山修水利,过去69年了,他清晰记得我父亲与他同盖一床被子的情况,老人是满怀敬意提起,我是满含热泪听完。
回来之后,我一直在思考,到底是一个什么样过程,让这位老人这样记忆犹新。
送完孙子孙女入园,半天任务完成,我先与老人微信招呼之后,打通了老人电话,一不小心,交流了快四十分钟。
为了省点脑子,我主要是把老人谈的情况与他发来的文字稿记录下来,算是小寒之时对父亲的怀念,感受父亲离开我们三十多年了,当年留下的感情对我们后辈的教育与温暖。
老人告诉我,他与我父亲是1958年,按照上级指示,全大队派遣96人,随着公社到了本县北边的赵庄公社,在沟西村参加农田水利建设,具体任务就是搞“椽帮埝”。通俗讲就是把原来倾斜的坡改成一层层的梯田,把折起来的土,用打土墙的办法,夯起来。当时按照军事化编组,把他与我父亲编在一个班里。32岁的父亲带着他这14岁的小孩一起劳动,给了他不少照顾。
几个月后,他们转移到赵庄公社的新庄壕村,每天往返十来里地,在社公山上修保水保肥的“鱼鳞坑”。
老人在微信文字中写道:
“天贵叔身形高大魁梧,为人更是真诚宽厚,(宽厚二字用在他身上再贴切不过了)干活从来都是舍得出力的一把好手。不管是在沟西村修椽帮埝,还是上社公山挖鱼鳞坑,他都冲在最前头,脏活累活抢着干,从不计较个人得失。他常说,集体的活儿就是自家的活儿,得对得起良心。尽管当时每个劳动十分工,只值三毛多钱,但他是天天比我们挣的工分多”。
“搞椽帮埝,每人每天定额是5米长,记十分工。你大是每天能够干到六米甚至是七米。”
“挖钱鳞坑,每人每天任务是十个,我那时可以完成六个左右,你父亲可以完成十一到十二个,在全大队劳动者中,真正是数一数二。当时是在石头缝里找土,尔后堆到石头周围,形成一个个的储水坑。不能让雨水顺着山往下流,毁了山坡与山下人的庄稼”。
“这里距老家也就不到四十里地,但气候大大不同。因为有山的原因,来云就下雨雪。这样,指挥部提出的口号是:小雨不能停,大雨要搭棚”。
“在新庄壕村,我们临时寻的住到一位蒙姓家中,这家门口有一棵比较大的槐树,让人记忆难忘的是树是五个大枝,按照农村人讲的不吉利,是“五爪龙”,这家人干脆给树杈上架了一个石碌碡,用以镇邪。”
“日子一晃到了深秋,草舍四处漏风,夜里的寒风跟小刀子似的往骨头缝里钻。我裹着单薄的夹被,缩成一团直打哆嗦。天贵叔看我冻得不行,赶紧把他那床厚实的大棉被往我这边床上一挪,(那叫什么床,全是砖垒的,上面铺垫着烂车箱和耕地用的编织耱)开口说道:“好娃呢,你这夹被太薄了,哪能抵得住这夜风。来,咱叔侄俩合床睡,盖我的棉被,保准暖和。”我钻进他的被窝,一股暖流瞬间裹住了我,挨着他温热的身子,一点寒意都没了。现在想起来,那被窝里的暖,比现在的暖气房舒坦几十倍。
建印:尽管过去了快七十年了,但我记忆中,那个冬天是我最难忘的冬天,天贵叔是我最难忘的长辈。
我想,也可能是他太感动了,实际上按照辈分,他比我高一辈,我父亲与他是平辈,我是晚辈了。
群棣叔又告诉我,当时吃的只有粮食、开水,没有一点菜,是我父亲从家中带来一点点辣椒面,一点点盐,一点点大蒜。每次上工去时,我父亲用旧纸包上一点点,领到灶上发的馍,就找一块相对干净石头,轻轻把蒜砸开,用水和一下蒜沫与辣子面和盐,我父亲让他也给自己夹上,吃起来那是个香。回忆起来,比现在的吃席,吃肉片子要香得多。
“ 天贵叔识字不多,却爱看书,包袱里总揣着几本翻得卷了边的旧书,《三国演义》《增广贤文》《朱子家训》,本本都被他摩挲得发亮。夜里,草舍里点着一盏昏黄的煤油灯,他就借着光一字一句地读,还总把书往我手里塞,催着我一起看。他拍着我的肩膀,认真地说:“好娃哩,你家穷,父母有病,弟弟小,你要自己多读点旧书,学算盘,将来有机会就能用上。”他还念叨着:“看书有益处,只要好好学习,你年轻,将来有用处。”现在想来,天贵叔其实就是我的启蒙老师。。
“劳动的情况,当时公社的营长叫马步云,他对天贵叔劳动与看书的爱好,十分清楚”。
父亲离开我们已经三十三年了,还有人能记得他当年所作所为,还能记得那不厚被子与他身体给的温暖,让我既自豪又流泪。
群棣叔也给我讲了他工作后,休假时给我父亲带水烟一定得是“甘”字的情况,又讲了我母亲配的眼镜不合适,正好他能用,无偿赠他,陪他看了几十年书,批了许多文件的过去。
他为什么会记住,为什么会这样写出来。因为他后来随着大跃进进入到县里煤矿,经过了大县合并,在当年蒲城县委宋书记手下工作过,经过了当年那些运动;经过当年县委办主任吴周庆严格教育与逼着他学习《人民日报》与《红旗》杂志文章,写读后感;也因为他在基层锻炼之后,在澄城县委办公室担任过副主任,长期积累才有了后来的文字能力。但我更看重的是他做人的厚德。
我也查了百度,知道这社公山来历,更多是人们对于土地神的信仰,体现古代们对土地和自然的迪拜与敬畏,更是我们澄城县源头所在之一。查查县志记载,是可以搞清楚其中不少道理。
这也算作小寒节气,对父亲和母亲一点怀念。
人只要做了好事,那怕时间再长,一定会有人记得。只要你做得有温度,天气再冷,也会持续保有。
作者简介
李建印,陕西澄城县人。1957年出生,1974年参加工作,1976年2月入伍,服役41年多。经军队初、中、高级培训及赴俄罗斯留学,获中国科学院大学博士学位。历经基层部队带兵训练,后在兰州军区机关工作至退休。少将军衔。长于战备、训练、装备、管理工作,文字新手。
2026年元月5日于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