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榜作家 陈一龙
称之为同志,必能说出这么称呼的缘由。
说起后疫情那阵儿我们仍心有余悸,在阳逻泊湖天下小区老何那时正当着保安,一期二单元门栋封堵,真难为他。跳来跳去,磨破了他那张大嗓门的嘴皮子。老伴最先与他热络,小区出进打个招呼什么的,又经常去仓埠村湾下乡,麻烦保安老何多。
老何是外地口音,个子不高、嗓门大,微微秃顶,满脸络腮胡子,一对眼睛明亮有神,眉毛浓而密。人老了爬满皱纹的脸上皮肤还白皙,下门牙缺了两颗也懒得补。
(老何)老何说:没那么多讲究了。老就老了呗。
我下班回来,他特地会多问一下:下班早啊。我也“嗯嗯”应答。源于我的确是一个无所事事的人,提前溜之大吉。做好了自己分内事挨不了批评。
他是那么热情的一个人。
你莫要小瞧我,也曾拿个“粉笔”呢。他说。
暗暗地想,三尺讲台的同类,教书匠。他比我大四岁。从此我慢慢地了解他的“前世今生”。与他交集最多的是小区保安队伍里看不见他之后,一天在泊湖天下老乡长酒店后厨通道堆放废弃物的地方,看见他有序地收捡塑料饮料瓶、吃油瓶,压实纸箱包装盒、白色泡沫及各类酒瓶,如何堆码学问的。玻璃酒瓶放在车斗底部,然后将纸箱平整折好压实叠码堆放在车斗里,四边绳索拉紧;同样白泡沫盒子用绳索捆绑好置于车斗废纸箱上面。再将小塑料瓶用网格大塑料袋装好、用绳索穿过大塑料瓶的提手,挂在车斗外。他像运输一座“小山”,慢慢行走在通往废品回收站的路上,卸货、称重,换回一天收废品所得收入。
我后来知道他到了年纪,不能干保安了,闲不住与老婆一起抓点收废品的收入。
你看看我们差距大吧。他说。
俺一儿一女,儿子在汉口安家了,女儿的房子紧邻泊湖天下的财富广场,也成家了。他感慨地说,略有一点笑色。
他装废品上三轮车时,我站在旁边闲搭腔,越说越有共同语言。知道了他的故事。有时,把一两天没看见他收破烂心里犯嘀咕,有事去了么?
他常细声地说:一星期来收一两次,赚不了什么钱,废纸卖四五毛钱一斤。
他蹲点承包了两个酒店废品回收,“乐呵呵”地奔命,有时见他与熟人大声地说笑。
其实他年轻时的选择是改革浪潮下一位民办教师的缩影,是为了养家糊口的无奈。那是低到尘埃的工资待遇,还不是想搏一搏呢!
他是汉川一中高中毕业,没有考取大学,父亲去世早,老母要养育一堆子女,田地的收入也捉襟见肘,自己是家里的主劳力,只好放弃复读的机会,下村当了一名民办教师,收入低但能照顾家里。急急忙忙地考了湖北省师范中专毕业证,小学基本功合格证,成为持证上岗教师。结婚后,农田里等着施肥,连7块5角一包尿素也买不起,还得借钱买。后来又到乡教育组当办事员境况还是没有多大改变,离家里还有点远,就辞职在工作过的小学做副食品生意。“粘芝麻”还是见到了现钱,日积月累,在那个年代终于盖了两层砖混结构的楼房,算翻身了。比起见不到“穿头日”的民办教师强许多。
谁有“前后眼”啊,他感慨地说。
我劝慰地说“我也是苦苦撑到现在,拿一点碍工作。”
“我不后悔呢。老乡长酒店开的分店紧靠柴泊湖南边,起了一个响亮的名字:观湖融合菜。收这两个店的破烂,一个月赚二千多元,上缴一点承包费,还能够养活两老,知足了。存点小钱,防老了动不得。没有给子女创造什么财富,也不拖后腿。尽量不添儿女负担,孙儿外甥也要花钱啊,小嘴一开,钱‘哗啦啦’地流出去了。”
你太想通透了。我说。
那条路任何人都得走,小病治治,大病不能拖累“小伢们”。
我从他汉川的口音里听出了男人的那一份坚毅、执着,其实也是老百姓对生活的态度。
他两老有国家补助每月共600元,还能动动,不找子女的麻烦。两老和女儿相隔在小城的南北,租住在阳逻老城区关上一间破旧的小房里,价位够低,寒碜呢。除去一月200元房租,一日三餐吃不了大荤大油,饮食上花钱少。再除水电费收视费外算起来也够用。
昨天下午,阳光正好,他收捡得快完时,我俩坐在拦出进车辆的圆石头上,又进行了一次长长的谈话。
“农村年轻人出外打工多难啊。我毕竟读了一场书,能理解。”
“能考取汉川一中还是有点难呢。”
的确,他又是一位知书达理的人。在社会红尘中他早过“花甲”,还是孜孜不倦地收着破烂。
“收破烂是‘底层人’做的事。”
我听着老何这样说,眼眶里微微泛红,生命的四季懂得就行。
老何是看得开的。
他从手机的相册里转发了一些证件给我看,其中有他的红色塑料壳党员证。
我、他是最基层的那两位党员,在2025年12月30日下午,我从心底里想叫一声:老何同志。
陈一龙,退休教师,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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