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洋小说连载之五]
泉儿的故事
汪 洋(五)
十年运动中的两派人武斗暴发了,针尖对麦芒针锋相对。赖娃自告奋勇说他枪发好,参加了造反派敢死队。在村里身穿黄军装,背着‘五连发’,迈起八字步。在合阳金水沟战斗中,撂倒对方两人致成重伤。事后,造反派敢死队为他荣立一等功。回家后,趾高气扬,猖狂妄行。在柳花面前显摆,把臭脚抬起撂在桌子上,让斟酒喝,庆祝他获得殊荣。
柳花愤怒的提起酒杯往地下一摔骂道:“你尽干些伤天害理缺德的事儿。也不想想,将来算后帐我看你咋办?再说吧,咱家盐都买不起,生活都成了问题,当了公社副主任,有工资吗?想喝酒哩,喝尿去,我才不伺候你呢!”
赖娃脸红脖子粗,筋骨凸起举手去打。想了想又收回来说:“我就是想报复。”
柳花毫不犹豫的说:“你报复谁呀?是你不行怪人家啥呢?”
两人吵毕,柳花无声的啜泣。赖娃去屋里钻被窝睡大觉。
中央“一打三反”运动开始,各县清查武斗干将。赖娃是首选打击的对象,他的好日子到头了,没有了往日那么神气,像病了的“瘟鸡”把头窝在翅膀里不露出来。柳花气愤说:“当初得势,不知道天高地厚,挨过整的人肯定要告状,看你如今咋办?”
他蔫里巴巴的低头不语。话后没过多久,赖娃被公安局五花大绑,以故意伤害罪判刑五年,送省监狱劳动改造。
柳花在家里即要管娃上学,又要参加劳动,村里人还在背后说三道四,议论纷纷。她是度日如年,过着煎熬的日子。要不是六婆经常来家开导,为了孩子好好活着的话,她早就自杀身亡了。
赖娃在监狱抡大锤,睡地板,砸了五年石头。他没有泉儿那样有文化,只能出力下大苦。身子骨受不了折磨,得了严重的风湿性心脏病,刑满回到家里,不久就卧床不起。柳花见他可怜擦屎倒尿,拉风箱做饭,忙里忙外甚是辛苦。在背地里经常偷偷流泪,觉得她一辈子活的不如人,光景过得窝囊。
泉儿他舅舅是老地下党员,根基牢固。文革后期被三结合,当了县革委会副主任。
泉儿和玉花的日子慢慢好起来了,几年时间把屋里搞得有模有样,院子里打扫的干干净净,床上铺盖添置了不少,身上穿的也整洁干净。这是俩口子艰苦朴素,同甘共苦建设家园的结果。但好景不长,由于在那次批判会上,玉花小产得了月子病,是严重的贫血症,时不时的就要去医院看病。因为有病,再也没有生育过。
泉儿小时候“口技”吹的好,音乐细胞也发达。玉花在家养病期间,除了做饭帮玉花做家务外,又拣起来当年在学校吹的那只小铜号。把铜号擦的铮铮发亮,当玉花郁闷时,他就“嘀嘀哒哒”的吹起来,逗着玉花高兴。这期间,他又买回来唢呐,学会了好多歌曲。在村里乃至周围几个村都知道了泉儿的本领,传到了杨庄的响乐队。把他请去加入到队伍里,成了一名有名气的台柱子。
不久,玉花的病情又恶化了,是舅舅掏腰包让住院的,检查后是败血病。入院二十天,一九七八年四月,玉花躺在泉儿的怀里,永远地睡着了。可怜的玉花年仅三十二岁,去世后被葬在西洼地里,和泉儿双亲为伴。
泉儿没有了亲人,打了光棍,无人牵挂,背着行李卷去了杨庄响子乐队。
泉儿和柳花的私生子怀根,考上了象山中学。他学习成绩好,每学期在学校考试排名都在前面,这是柳花辛辛苦苦培养的结果,功劳很大,与赖娃没一点关系。赖娃不爱娃,娃也很少搭理他,父子如同陌生人。
一九七九年高考,怀根考上了一所名牌大学,正是巧灵当年上的大学,八月接到录取通知书。当怀根把一张沉甸甸的通知书交给妈看时,瞬间眼泪涌出。他可怜又可爱的妈妈,不由自主把娃抱在怀里,亲了又亲。这时,也流出了高兴的眼泪!
她含辛茹苦的养大儿子,不容易呀!她既当爹又当妈培养他,她不光受苦受难而且经常受气!她忍受着折磨,忍受着村里人指责的痛苦,她在一缕阳光中生存。村里只有六婆理解她,只有儿子是亲骨肉。她终于解压了,能在村里人面前挺起胸抬起头来!
然而,就在这天,赖娃躺在床上却是愤恨不已,突然断了气。年仅四十二岁。
送葬的先一天傍晚,泉儿跟着杨庄响子乐队来到了赖娃家。到门跟前“傻”眼了,这不就是柳花家吗?心想:“难到是她男人死了,还是其它人呢?”
迷茫中进入门,瞅见灵堂中央的相片正是当年造反派头头赖娃呀!泉儿一股火气涌上心头,在心里愤怒的骂:“噢,原来柳花嫁给的是这家伙!早就该死了。”
他四处观望,寻找柳花身影。在簇拥的人群中柳花挤过来了,两人相见各自盯着对方无语,缄默片刻后离开了。
这是十八年来第一次照面,都有难以启齿的心里话藏在心窝里。
锣鼓响起,泉儿操起唢呐一曲吹完接着一曲。一曲“山丹丹开花红艳艳”吹完后,耍起了口技:猫叫犬吠,马嘶牛哞,雄鸡起舞,小鸟鸣笛,等等赢得了阵阵喝彩。这期间,他眼睛含着泪水,作态表现。村里人有一大半都认识他,为他的才华而叹息不止!
怀根在灵堂守孝,长像、神态活似当年的泉儿。他瞅着他,眼直溜溜地瞪一会儿,无法想象。心砰砰地直跳,这不就是我的亲骨肉啊!
丧葬完毕临离开时,泉儿寻机会走到柳花跟前,见无人注意,悄悄说:“过几天我来看你。”
柳花转过身,偷偷抹着眼泪。
头七过了,怀根去同学家了解情况看谁都考上学,互相探访聚会,没在家待。
泉儿骑自行车来到柳花家,进门后被迎到屋里面,还是原来“出轨”的房间。看看还是老样子,没变化。问:“这些年来你过得咋样?”
柳花板着脸反问:“你死哪哒去了?我过得不如人。”
泉儿回道:“我害了你,没脸见。”
柳花用激将法,再问:“难到你找到好人了,忘了我。”
泉儿立马回话说:“不是,不是的,不要冤枉我,有苦难言,一半句话也说不清。”
柳花说:“娃出去了,有时间,你说吧。”
泉儿把他出狱回来,母亲去逝,娶了玉花。文革时期玉花受折磨,后来得病去逝,一五一十的情况告诉柳花。最后说:“我现在也是单身一人,独自生活。”
柳花听后,无声的啜泣,想去拥抱又不敢靠近。哽咽着说:“你…你比我还可怜,咱俩是同命相连啊!”
泉儿接着说:“能不能咱俩再走到一块儿,给咱娃把事实说明了,搬到高崖村好好过日子。”
柳花沉默中有点兴奋,点了点头说:“好的,等过了百天,娃上学到放假回来,我把这边的事处理好后再说吧。”
俩人谈妥临离开时,泉儿抱住柳花亲了再亲,柳花把泉儿的胳膊咬出了很深的牙印。
怀根快要去学校报名了,柳花没给娃筹集够学费。身上仅仅有三十元。虽说当时学费和生活费並不多,但大多数人家都缺钱花。何况赖娃在村里得罪了不少人家,所以,借钱难度大。
离怀根上学报名还有三天时间。蒙黑时分,泉儿又来家了,说:“柳花呀,我想送送儿子。”
柳花说:“不行,我没给儿子说呢,让马上知道害怕接受不了。另外,这些天串门人多,说出闲话名声不好。”
泉儿说:“不送也行,我拿了三百元,给娃上学用吧。”
紧接着泉儿从衣服包里掏钱往柳花手上塞。柳花不好意思接,推着手说:“给这么多呀,你要生活用钱哩。”
泉儿说:“拿上吧,这钱是我吹唢呐挣来的,以后还能挣。”
泉儿和柳花正在屋里推送中,怀根从六婆家串门回来,突然看到这场面问妈:“他是谁呀?”
柳花接着话说:“这是你的一位叔叔,听说你考上大学送钱来了。”
怀根马上叫了一声:“叔叔,你好!多谢了。”
话毕,定神一看,这不是那天吹唢呐的人吗?他疑惑不解?
接着又说:“叔叔,你吹唢呐真好听!”
柳花赶快解释说:“你叔叔原来在咱村里社教,那个时候你还小。”
这时,泉儿转身就走。说:“我还有事要去办。”
怀根八月底到校报到,开始了正常的学校生活和刻苦的学习,心里总想着一面之缘的哪个陌生的“叔叔”。因为,他在花他的钱,才能安下心来。
柳花把娃送到车站,回到家里下地劳动、种自留地、在家里做饭,等等一些家务活都是她一人来做。娃离开了…她独居生活,确实不习惯,有什么办法呢,怪她命苦!有时把六婆叫到家合伙吃饭。六婆人家有儿女哩,只是做好饭了请来。
饭桌上柳花给六婆说:“你能想起原来社教的高老师不能?他现在还是单身,那年进监狱后我再没见过面。给赖娃送葬的那天他来家了,是吹唢呐的。我俩谈了,他想跟我过日子哩,你看行吗?”
六婆一听这话惊讶说:“啊!泉儿到现在还没娶媳妇呀!”
柳花说:“不是,他女人去年死了。”
六婆说:“噢!那是好事啊!成,你们还年轻,后半生好好过日子。”
六婆说的一番话,使柳花眉开眼笑。
她好久没有露出来过阳光灿烂的容颜了……
(未完待续,请看第六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