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糖葫芦
作者:王学正
“冰糖葫芦甜,冰糖葫芦酸,酸酸甜甜过新年。”小时候,一听见这勾人的叫卖声,我肚里的馋虫就被勾了出来,口水直往嘴角涌,哭着闹着拽着母亲的衣角,非要买一串解解馋。可父亲是牙科医生,向来不许我碰这些,板着脸说:“又甜又酸的东西,最伤牙齿。”
那年春节,街市口又飘来冰糖葫芦的叫卖声。母亲经不住我的软磨硬泡,刚转身要出门,就被父亲撞见了。父亲的呵斥声一落,母亲立刻像做错事的孩子,怯生生地缩回了脚。我心里委屈极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大哭,哭声惊动了刚从天津探亲回来的大姑。她急匆匆从祖母屋里跑出来,一把将我搂进怀里,扭头对着上前阻拦的父亲,语气带着几分执拗:“你忍心让孩子受委屈,我可不忍心!”话音未落,便抱着我朝大街奔去。
不远处,一个叫卖人扛着插满红彤彤冰糖葫芦的草把子,正慢悠悠往前走。看着那渐行渐远的身影,我哭得更凶了。大姑急了,抱着我一边追一边喊,好不容易才撵上。她扶着膝盖喘了半天粗气,才凑到草把子前仔细挑拣,最后选了一串最红最大的,塞到我手里。
窝在大姑暖暖的怀抱里,我伸出舌头,贪婪地舔着糖壳上甘甜的糖汁,又用牙小口啃着山楂,那甜里裹着酸、酸中透着甜的滋味,从舌尖一直甜到心里。一串糖葫芦吃完,我总算过足了馋瘾。大姑掏出一块雪白的手绢,轻轻擦去我嘴角的糖渣,又拭掉我脸上没干的泪痕和鼻涕,然后俯下身,用涂着口红的嘴唇亲了亲我的脸蛋。她笑得眉眼弯弯,我也跟着咯咯地笑。
后来有一年秋天,妻子带着儿子去天津看望大姑。面对这位贴心的侄媳妇,一生坎坷的大姑终于敞开了心扉,道出了那些深埋心底的苦楚:“孩子,大姑的命苦啊!十六岁就给人做小,没少受委屈。离婚后想找个知冷知热的人过日子,可谁愿意娶一个资本家的小老婆呢?为了活下去,为了拉扯你妹妹慧玲,我只能嫁给一个清末的老太监。孩子,你知道太监吗?那是个没半点烟火气的木讷人啊!”
大姑说完,便失声痛哭,那撕心裂肺的哭声,听得妻子也跟着掉眼泪。她紧紧搂着大姑,哽咽着说:“大姑,我的可怜大姑!谁能想到,您这光鲜亮丽、看着享尽福分的模样背后,竟藏着这么多锥心刺骨的苦啊!”
哭了半晌,大姑从自己一辈子的积蓄里拿出三千块钱,硬要塞给妻子。妻子拗不过,只好先收下,临走时却悄悄把钱压在了大姑的枕头底下。
那次告别大姑离开天津,一晃就是三十多年。烫着波浪卷发、慈眉善目的大姑,还有那串裹着芝麻、红彤彤的冰糖葫芦,就这样深深烙在了我儿时的记忆里。
岁月匆匆,我从馋嘴的孩童长成了大小伙子。二十岁那年,父亲带我去天津看望大姑。十几年没见,大姑见到我们爷俩,欢喜得像个孩子,忙不迭地沏上上品热茶,又转身出门,没多久就拎回大包小包的海鲜、鱼肉和蔬菜,摆满了整个厨房。末了,她神神秘秘地递给我一个纸包。我打开一看,竟是两串沾着芝麻、红彤彤的冰糖葫芦。
这么多年过去了,大姑竟还记得我儿时的喜好!我眼眶一热,感激地望着她。她正低头刮着鱼鳞,头也不抬地催我:“快吃吧,就知道你从小馋这个。”我笑着点点头,大姑也笑了,笑容里满是慈爱。
这一别,又是三十多年。我从青涩小伙,变成了五十多岁的半百之人。这天,大姑的女儿惠玲突然打来电话,语气里满是焦急:“大哥,大姑病了,正在住院呢……”我心里咯噔一下,当即决定和妻子坐飞机赶往天津。
来机场接我们的是大姑的女婿顺和。我们素未谋面,只听父亲说过,他是个忠厚老实的人。车上,顺和叹了口气说,大姑已经出院回家休养,医生诊断是小脑萎缩和老年痴呆,时而清醒时而糊涂,有时连日常起居都成问题。
我的心猛地沉了下去。记忆里的大姑,皮肤白皙,一头卷发,微胖的体态雍容华贵,怎么会变成这般模样?顺和又说,大姑这辈子,实在太苦了。她兄妹七人排行老二,因生得俊俏,十六岁就嫁去天津做了资本家的二房。解放后废除一夫多妻制,大姑便离了婚,孤身一人。她本想再嫁,却没人敢娶。后来为了有个依靠,她抱养了惠玲,又为了多份收入,嫁给了那位清末老太监。可老太监体弱多病,和她相伴几年便撒手人寰,此后大姑就和惠玲相依为命。
惠玲二十多岁时,嫁给了忠厚的顺和,日子眼看就要好起来,谁料惠玲的生母竟找上门来认亲。这事可把大姑吓坏了,生怕苦心养大的女儿离她而去,她带着惠玲搬了三次家,从雅致的独门小院,搬到了租金低廉的筒子楼。从那以后,大姑就落下了心病,整日忧心忡忡。好在惠玲是个明事理的孩子,她没有认亲,反而把大姑当作亲生母亲,尽心尽孝。
“大哥,到家了。”顺和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走进家门,惠玲迎了上来,亲热地喊着“大哥”,一双大眼睛依旧清澈明亮。这时,一位白发苍苍、身形枯瘦的老人,颤巍巍地从里屋走了出来。
这就是大姑吗?我怔怔地站在原地。记忆里那个光彩照人的大姑,早已不复存在。我快步上前,紧紧抱住她:“大姑,我们看您来了!”
大姑木然地笑了笑,眼神里满是陌生:“你是谁?从哪里来?”
“大姑,我是您侄儿啊,您不认得我了?”
大姑茫然地摇着头,对我视若路人。那一刻,我的心像被针扎一样疼。无情的岁月和病痛,竟把我慈爱的大姑摧残成了这般模样。我仰起头,强忍着的泪水还是落了下来。
我慌了神,该怎么唤醒大姑的记忆?忽然间,我想起了那些年里,我和大姑仅有的几次相见,维系我们情谊的,不正是那串冰糖葫芦吗?我转身飞奔下楼,买回一串沾着芝麻、红彤彤的冰糖葫芦,小心翼翼地捧到大姑面前。
大姑接过冰糖葫芦,用残缺的牙齿慢慢啃着、嚼着。片刻后,她的眼神渐渐亮了起来,突然激动地喊道:“我想起来了!想起来了!你就是那个爱吃冰糖葫芦的珠儿!当年为了给你买这个,我还和你爸吵了一架呢!”
“大姑,您终于认出我了!”我紧紧抱着她,泪水夺眶而出。大姑也抱着我,滚烫的泪水滴落在我的脖颈上……
谁也没想到,这串迟到了近半个世纪的冰糖葫芦,竟成了我和大姑的永别。回到新疆几个月后的一个清晨,急促的电话铃声把我从梦中惊醒。电话那头,惠玲只喊了一声“大哥”,便泣不成声。我瞬间明白了——我亲爱的大姑,走完了她那如冰糖葫芦般酸甜交织的一生。
我流着泪,仰望窗外朦胧的夜空。那些难忘的往事,和大姑相聚的一幕幕,在眼前不断浮现。恍惚间,耳边又响起了那熟悉的叫卖声,眼前又出现了那串沾着芝麻、红彤彤的冰糖葫芦,还有大姑那慈爱的笑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