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马口窑 千载白石魂
文/吴雷
近期本人偶得一件清代陶坛,上边以刀代笔刻有两句七言诗:“太阳照在白石岩,白石岩畔梅花开。”字迹率性粗犷,明显出于窑工之手,却也暗合南宋姜夔(号白石道人)的一首词《探春慢.衰草愁烟》。马口窑坛子外壁上看似简单的两句话,却深藏着姜词人在汉川的一段刻骨铭心亲情与友情故事。
历史上呈现有这样一个画面——淳熙十三年(1186)冬,姜夔赴汉川探姊,临别作《探春慢.衰草愁烟》。词以“衰草愁烟,乱鸦送日”起笔,构建荒原暮色的羁旅场景,而“小窗闲共情话”则嵌入短暂温情,形成寒暖对立的情感张力。下阕“长恨离多会少”“甚日归来,梅花零乱春夜”,更以“梅花”为意象收束,将重逢期许寄托于缥缈春夜。而姜词人的姐姐所居之地梅城乡内外,原是水乡,只有群山在渺渺大水之中,露出山顶,形成山水清嘉、寒梅绽放。全词核心情感可概括为:在广漠时空的漂泊中,对微小人际温暖的珍视与追忆。
姜夔别号“白石”,最初源自于旧时汉川梅城地域的白石湖。《昔游诗》也系姜夔所创作的组诗,是他追忆早年羁旅汉川岁月的重要诗作,诗中特别注明“白马渡”位于“汉川县境”,通过这些诗歌,姜夔生动地描绘了当地的风土人情和自然景色。其他以汉川为题材的诗词,现存以汉川为背景的作品共有13首;其中一首词《浣溪沙.著酒行行》具体记录了他在白石湖(今天屿湖)泛舟捕鱼、吟咏抒怀的美好时光。这些作品不仅展现了汉川的山水之美,也反映了姜夔在创作巅峰时期的文学才华。他早年在客居嫁于汉川姐姐家的段落人生中,其才华尽显,故此在汉川一带历史上留下了诗章词赋,让汉川时人都记住了他。姜夔年幼时其父亲姜噩在汉阳府任职不久后病逝,幼年的姜夔因此长久客居于落藉于汉川的姐姐家,他对汉川的山河湖泊无疑是非常有感情的。他自号白石道人,汉川的老百姓也都尊称他为姜白石,他生活过的地方倚山临湖,白石湖之名也因姜白石雅号而冠名。《探春慢.衰草愁烟》这首词缘由于姜夔汉川探姊期间,因与妻子的叔父萧德藻事先有约,这次在姐姐家很快就要赶回浙江湖州赴约。临行之际他写下了《探春慢.衰草愁烟》这一首词,以表达他依依惜别汉川之情。
词作全文如下:《探春慢.衰草愁烟》.姜夔
衰草愁烟,乱鸦送日,风沙回旋平野。
拂雪金鞭,欺寒茸帽,还记章台走马。
谁念漂零久,漫赢得幽怀难写。
故人清沔相逢,小窗闲共情话。
长恨离多会少,重访问竹西,珠泪盈把。
雁碛波平,渔汀人散,老去不堪游冶。
无奈苕溪月,又照我扁舟东下。
甚日归来,梅花零乱春夜。
而陶坛外壁上的第一句“太阳照在白石岩”,一看就令人联想到“阳光温暖地照在姜夔身上,而在此时此刻,他感觉到的阳光却是如此苍白和寒凉,漫天飞舞的乌鸦遮天蔽日,仿佛世界末日来临,衬托出他单薄的身影仿佛定格在岩石上。 第二句 “白石岩畔梅花开。”画画感与思想境界一下子就提升 起来了——昔日白石湖 一带,本来就地处梅城乡,寒冬腊月里唯有梅花怒放, 多么富有活力与不畏严寒(艰险)的力量 啊!
《探春慢·衰草愁烟》这首词,词序中交代了创作背景:作者自幼随父寓居古沔(今湖北汉阳府),后多次往返,与当地亲友结下深厚情谊。丙午冬(1196年),他应叔岳丈萧德藻(号千岩老人)之约前往苕霅(今浙江湖州一带),临行前作此词辞别友人郑次皋、辛克清、姚刚中等人。下边我们一起理解这首词的通篇主要内容——注释与解析:探春慢:词牌名,姜夔首创,本词为123字体,以“衰草愁烟”起句得名。古沔:指古汉阳府(今湖北汉阳、汉川区域),姜夔少年时随父宦游于此,生活多年,故有深厚感情。女须因嫁焉:指姜词人的姐姐因嫁于此地而定居古沔,暗含家族羁绊。几二十年:实际居住年数,扣除离别时间,体现长期漂泊后重逢的感慨。千岩老人:即萧德藻,南宋诗人,姜夔的恩师、挚友及叔岳父,曾举荐其入仕。苕霅:指浙江湖州的苕溪与霅溪,为萧德藻归隐之地,词中代指友人居所。金鞭:饰金的马鞭,象征昔日游冶豪情;茸帽即绒帽,以御寒风,呼应“拂雪欺寒”的冬景。章台走马:化用汉代长安章台街典故,喻指年轻时在汉阳城内纵马游乐的豪兴,反衬今朝漂泊之孤寂。清沔:指清澈的沔水(汉水),既实写地理环境,亦隐喻故土之思。竹西:扬州竹西亭,为历史名胜,词人重访时恐生“珠泪盈把”之悲,暗含对国事凋敝的隐忧。雁碛:大雁栖息的沙滩;渔汀:渔舟停泊的水边,以景物萧瑟烘托“老去不堪游冶”的迟暮之感。苕溪月:既实写月色,亦象征友人召唤,却反衬“扁舟东下”的无奈离别。梅花零乱春夜:以春夜梅花纷落的意象收束,寄托重逢之情。
这首词系姜夔聊发感慨之作——“暮色里,枯草在寒烟中瑟缩,乱鸦背着夕阳飞散,风沙在空旷的原野上盘旋。 /记得当年,我们挥着沾雪的金鞭,头戴抵挡寒意的毛绒帽,一同骑马穿行在繁华的街头。 /可如今,谁还记得我这长久的漂泊?只落得满腹心事,无从诉说。 /幸而在清冷的沔水边,与旧友重逢,在小窗前共话往昔,时光静谧温柔。/总恨离别太多、相聚太少。重访竹西旧地,禁不住泪水盈满双手。 /看大雁栖息的沙洲水波平寂,渔人散去的汀洲一片空茫……/老了,只怕再难纵情漫游、寻欢遣兴。 /可是又能如何呢?苕溪上的月色清冷,又一次照亮我孤独东去的小舟。 /要等到哪一天,我才能归来,在梅花纷落的春夜,与好友你们重新相聚?”
下阙的开头,是姜夔对旧游之地的追忆与深沉的感叹:“长恨离多会少,重访问竹西,珠泪盈把。雁碛波平,渔汀人散,老去不堪游冶 。”姜词人深深感叹的是在人生的旅程里 ,与朋友们“离多会少”。对于一个忠于友情的人,离别当然是最痛苦和难以承受的。眼前的现实又迫使姜夔在汉川姐姐这里只能有短暂的停留,又要东下湖州了。
接着是姜夔追忆他的扬州、衡岳、洞庭等地之游。竹西:扬州城东禅智寺侧有竹西亭。杜牧《题扬州禅智寺》有“谁知竹西路 ,歌吹是扬州?”此代指扬州。白石在《扬州慢》中也有“谁左名都,竹西佳处”之句以代扬州 。“雁碛”、“渔汀”都不是泛指大雁翔集的沙滩,和渔舟往来的洲渚,是指他曾经“游冶”过的名山胜地。姜夔曾游衡岳、洞庭,回雁峰是南岳七十二峰之一,滨临湘水,水边滩碛相连;洞庭湖,渔舟往来不歇,因此应指他曾经游历过的衡岳、洞庭。(《昔游诗》中说 :“昔游衡山下 ,看水入朱陵 。”又说:“芦洲雨中淡,渔网烟外归。”)他重访扬州为什么会使他“珠泪盈把”呢 ?因为金人在建炎三年(1129)和绍兴三十一年(1161)大举南下之后,昔日繁华的扬州,遭到了战火的惨重破坏。他在初访扬州时写的《扬州慢》一词中说 :“过春风十里,尽荠麦青青。”“念桥边红药,年年知为谁生?”诗人怀着爱国的黍离之悲,重访扬州,怎能不令人伤痛!对于衡岳、洞庭的壮丽风光,他在《昔游诗》这一组诗中,曾尽情地描绘和歌颂 。他歌颂洞庭说:“洞庭八百里,玉盘盛水银。长虹忽照影,大哉五色轮。”他描写南岳说:“飞云身畔遇 ,揽之不盈掬。”描写南岳湘滨的风光说 :“昔游衡山下,看水入朱陵。半空扫积雪,万万玉花凝 。”现在由于诗人老去,情怀悲凉,没有那种游乐之情了。白石道人论诗,主张“意中有景,景中有意”,主张“句中有馀味 ,篇中有馀意”。这首用白描手法描写的词,所以令人读来蕴藉含蓄,余味不尽,正是由于“景中有意”的缘故。比如竹西亭吧,这是扬州胜景 ,然而白石道人姜夔重访时,却是“珠泪盈把”。衡阳的“雁碛”,洞庭的“渔汀”是多么幽雅的画面 ,然而白石道人已觉得“老去不堪游冶”了。在写景时,赋予自己的深情厚意,因而使人读来馀味无穷。
尤其是词的结尾也是很奇特的:“无奈苕溪月 ,又照我扁舟东下。甚日归来,梅花零乱春夜。”苕溪 ,指湖州,千岩老人萧德藻的住所。这里,他从对昔日壮游的回忆转回到现实情境中的惜别,又跳到对将来归来的设想,反映出白石词在结构上的特色是多采用暗线结构,即打破时空局限,将回忆、现境、设想溶成一片,达到“野云孤飞,去留无迹”的意境。这种结构,正如白石所说:“波澜开阖,如在江湖中,一波未平,一波已作。如兵家之阵,方以为正,又复是奇;方以为奇,忽复是正。出入变化,不可纪极,而法度不可乱。”
再来看陶罐上雕刻的第二句话“白石岩畔梅花开”,也巧妙地表达了姜夔的依依惜别之情。他期待着与姐弟之间的血脉亲情、挚友浓情能在某个悄然降临的春夜,如同那长在白岩一带的梅花绚丽绽放,以此来温暖如同冰冷岩石般的心境。词的上下阙字句尽显一寒一暖,遥相呼应。从词人的四海飘零、满腹心伤再到希望久别重逢、亲友团聚,描述得恰到好处、入骨三分。
而享誉中外的汉川本土马口窑是白石湖畔特质泥土烧制的各类陶制品,土质里融汇着山水风光的精魂与故人的乡愁,时过百余年,这两句质朴无华的诗词道出了漂泊多年在外游子的心声,也铭刻着白石岩的情思,其不朽之作恒久闪耀着人性光芒。一代宋代文学史上超级巨星 姜夔的悠悠思绪,与梅城乡间悠扬过的笛声胶着,如诉如泣,穿越千年时光,再现经典之踪影,一如皎洁的月光照亮山河、温暖人心。
透过马口窑陶制坛子上雕刻句,契合文人词作的情感模式,我们可以联想到:通过地方记忆,口头传播与匠作传统制作工艺,能够渗入明清民间社会的物质生产。虽然陶器坛上题句并非完全是对《探春慢》的忠实复刻,但以其为“情感蓝本”进行的创造性转写与解读 也不失为一种可喜的人性化发现。在这一过程中,姜夔词中雅致的孤独被赋形为“朴野的岩石,缥缈的梅花”从而可锚定为岩畔可见的生机,而百年窑火则将这些重新编码的意象焙烧为永恒的物质形态。
这一现象提示我们:文学经典的传播不仅依靠文本抄刻与印刷,也可能借助器物、图像、口传等多元媒介实现“隐性传承”。
参考文献
1. 姜夔著,夏承焘笺校《姜白石词编年笺校》,上海古籍出版社,1981年。
2. 孙机《中国古代物质文化》,中华书局(2014年)。
3. 历代《汉阳府志》相关记载;
4. 湖北省博物馆《湖北民间陶瓷》,文物出版社,2003年。
5.《白石道人词集》。(古藉善本)
(责任编辑 胡采云)
吴雷 人称先生学者,其实就是一末学;半百依然初心不改,始终求知若渴,致力于荆楚文化的探索和研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