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与逆:献给母亲的孝道之思》
腊月的风穿过赣西的街巷,母亲第九十三个冬天安坐在老屋的炉火边。她忽然说起二十八年前那个决定,眼神里闪着微光:“现在想来,你那时说得在理。”这话像一枚温润的玉石,落在我心里,泛起层层涟漪。
那年母亲六十五岁,从庙里回来,郑重宣布要长年吃斋,还要全家相随。我沉默了一个月——不是拖延,是在寻找那条既能守护母亲信仰、又能护佑全家安康的路径。
终于在一个黄昏,我坐到她对面,从白蚁说起:“妈,您知道白蚁其实不吃木头吗?”母亲抬起眼。我慢慢解释那些深藏地底的转化:木屑在蚁巢中发酵,长出菌圃,白蚁食用的正是这转化后的精华。见她若有所思,我继续说牛羊的四个胃,说百叶胃里微生物如何将草叶的纤维转化为生命的养分。“天地万物,”我说,“都在完成自己的转化。人的细胞有个碳核,植物的碳也需经过一次次运化,才能成为支撑生命的能量。”
母亲是退休医生,她懂得细胞,却第一次这样理解食物。我握住她的手:“孩子们在长身体,年轻人要奔波劳作,若全依长斋,怕是误了生机。”窗外的暮色渐浓,母亲眼里的执拗渐渐化开,像春冰遇见暖流。“那……就初一十五吧。”她说。后来,她自己又改了主意:“就大年初一,一天斋,清清肠胃。”
许多年后,表弟的岳母因长年吃斋早早离世,母亲听说了,轻轻叹口气:“还是老大想得周全。”这时我才明白,真正的孝顺,有时不在表面的顺从,而在那份敢于“逆”着眼前意愿、却“顺”着生命本质的深思。
这份懂得,是从生命深处生长出来的。
母亲的少女时代,重男轻女的风气还锁着许多女孩的求学路。外公交不起学费,她就去找爷爷;学校伙食费断了,她饿着肚子照样听课。这些故事是她偶尔说起的,却在我心里栽下了敬仰的种子——一个女性对知识的渴望,可以如此坚韧不屈。
三岁那年,我偷拿桌上两毛钱,带邻家孩子买了四个米果。剩下的一角八分放回原处,自以为天衣无缝。母亲发现后,第一次狠狠打了我的手心。痛感早已消散,但那种“不属于自己的分毫不能取”的界限,从此刻进骨子里。
小学时,母亲送我到乡下陪伴外公外婆。白天跟着下地,夜里听外婆讲故事。我看见母亲每月按时送来的钱和粮票,看见她给外公洗脚时的轻柔。孝道原来不是道理,是夜灯下补衣的针脚,是病榻前吹凉汤药的呼吸。
最难忘的是那个黄昏,我又犯错,母亲举起竹条:“有改吗?”萍乡话里“改”与“狗”同音。我忽然扑进她怀里:“妈妈别打!家里有黄狗,我不当狗,我会改!”母亲愣住了,竹条落下,她紧紧抱住我,笑出了泪。那一刻我忽然懂得:最深的教诲,往往藏在怒容后的泪光里。
这些细碎的片段,像老屋瓦檐滴落的水珠,在岁月里穿石成孔,塑造了我理解孝道的方式——它不是一味言听计从,而是以更深的懂得去守护;不是牺牲自我,而是在生命的往来中,找到彼此滋养的平衡。
2023年母亲阳后咳嗽不止,我从贵州山中寻来草药,药香飘满老屋。今年元月她身体微恙,我又托人抓来调理的方子。她喝完药,用那双看过近百年世事的眼睛望着我:“还是老大懂事。”这话很轻,却让我想起《礼记》里的句子:“孝子之养也,乐其心,不违其志。”原来真正的“不违其志”,不是盲从表面意愿,而是读懂她未说出口的期盼——对安康的期盼,对家族兴旺的期盼,对生命能够从容完成的期盼。
如今母亲九十三岁了,她的斋戒已成为家族仪式:每年正月初一,四代人的餐桌上素菜飘香。这一天,孩子们知道太奶奶的故事,知道信仰可以很柔软,知道传统是在理解中延续的。
炉火噼啪作响,母亲靠着椅背浅眠。我轻轻为她披上毯子,忽然懂得中华孝道最深的智慧——它如水,遇方则方,遇圆则圆;它如树,向下扎根愈深,向上生长愈茂。真正的孝顺,既有顺着生命河流的温柔陪伴,也有在关键处疏浚导流的毅然担当。而这“顺”与“逆”之间,藏着的正是对生命最隆重的敬惜,和对缘分最深情的回答。
窗外,赣西的夜空中繁星渐现,仿佛千百年来所有孝心的光芒,都静静照在这间亮着灯火的老屋里。
(谨以此文,献给我的母亲,及天下所有在顺逆间诠释大爱的子女父母。)
向荣
2025年1月5日 于南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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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母亲真实的生辰日。元旦之日,儿女孙辈齐聚为她庆生,虽只简备两桌,然亲情满溢,其乐融融。谨以此文,献给我九十三岁的母亲,愿她安康喜乐,福寿绵长。文中所述“顺逆之孝”,乃人生长途中点滴悟得,今落成文字,既为感恩,亦愿与天下为人子女者共思共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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