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清晨,三亚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墙上切出一片明亮的三角。我睁开眼,习惯性地抓起手机,指尖滑过屏幕,爱人发来一段学校操场雪花纷飞的一段视频(十来秒)——吉林下雪了。
点开视频的瞬间,仿佛有一道看不见的寒气穿越四千公里河山,直抵我的眉心。画面里,熟悉的操场空无一人,几辆汽车正被细密的雪花织成白色的车衣覆盖着。雪不大,却下得认真,一片片斜斜地飘落,像时间的碎屑,也像记忆的粉末。视频没有声音,我却分明听见了雪花触地的轻叹,那是只有北方人才懂的寂静之声。
我坐起身,推开窗。三亚的空气温润如绸,带着海盐和花香的味道。但我的目光穿过了眼前这片永恒的绿意,飘向了那个此刻正被白雪覆盖的北方小城——北国江城
吉林冬月的清晨该是怎样一番光景?松花江该还流着吧,江心那一脉未冻的碧水,在雪天里该是青灰色的,像一块巨大的未经打磨的玉石。两岸的柳枝该已挂上了雾凇,每一根枝条都被冰晶包裹,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银光,风一吹,簌簌地落下冰晶的粉末,落在行人的肩头,落在晨跑者的睫毛上。
我想起小的时候,下雪的天,父亲总是第一个起床,推开院门,看着满世界的白,深吸一口气说:“这场雪下得好,地里的虫子冻死了,明年的庄稼就好。”母亲则在厨房里忙碌,铁锅里煮着小米粥,热气在玻璃窗上凝成水珠,顺着窗棂流下来,划出一道道蜿蜒的痕迹。我和姐妹迫不及待地穿上棉衣,戴着手套冲出门去,在新鲜的雪地上踩下第一串脚印,那“咯吱咯吱”的声音,是童年最悦耳的背景音乐。
我们堆雪人。先滚一个大雪球做身子,再滚一个小雪球做头。姐姐总嫌我滚的雪球不够圆,非要自己重新滚过。母亲从厨房拿来胡萝卜做鼻子,两颗黑色的纽扣做眼睛,小妹把红围巾解下来,系在雪人的脖子上。那个雪人就那样站在院子里,静静地望着我们,望着炊烟,望着来来往往的人和车,直到春天来临,它一点点变小,最后只剩下一小堆脏污的雪水,和那两根已经发黑的胡萝卜。
北山公园(原名:九龙山)的雪又是另一番景象。石阶被雪覆盖后,走上去要格外小心,一步一步,踩实了再迈下一步。山上的寺庙在雪中显得格外寂静,红色的墙壁,青色的瓦当,都镶上了一道白边。九龙璧在雪中静默着,那些盘踞的龙仿佛随时会从腾柱上跃起,搅动漫天的飞雪。荷塘已经结了冰,雪落在冰面上,又被风吹起,旋转着,像一场无声的舞蹈。残荷的枯梗从雪中探出头来,倔强地保持着最后的姿态,让人想起它们盛夏时亭亭玉立的样子。
最难忘的是揽月亭。登到最高处,整个江城尽收眼底。雪中的城市褪去了平日的喧嚣,所有的棱角都被柔化了,所有的色彩都被统一成白色及其深浅不一的变奏。松花江像一条灰色的缎带,蜿蜒穿过这片白色。远处的房屋升起炊烟,在静止的空气中笔直上升,升到一定高度才慢慢散开,融进铅灰色的天空里。那种静谧,那种辽远,让人不由得屏住呼吸,生怕一丝声响就会打破这完美的画面。
我是个候鸟,离开吉林已经两月有余了。在三亚看过无数次海上日出,在亚龙湾的沙滩上散步,在鹿回头的山顶俯瞰整个海湾,但我心里总有一块地方,是属于雪的。属于那种清冽的空气吸进肺里的感觉,属于踩在雪地上发出的声响,属于雪花落在脸颊上瞬间的凉意和随即而来的温暖。
雪是时间的另一种形态。它从天空飘落,覆盖一切,然后在某个春日悄悄融化,渗入土地,滋养新的生命。每一场雪都是独特的,就像每一个冬天都是不可复制的。今冬的初雪已经落下,它覆盖了北山的石阶,覆盖了松花江岸的垂柳,覆盖了新林小院的屋顶。它也在我的记忆里落下,覆盖那些渐行渐远的童年时光,覆盖妻子忙碌的身影。
我翻看着微信群里的照片和诗句。雪柳诗社的诗友们用文字捕捉着这场初雪——郭丽的北山组诗,石艳的微诗,张宏的赋和诗,还有炎林笔下那些与雪嬉戏的喜鹊。这些文字像一片片雪花,在我心里慢慢堆积,堆积成一个文字的雪人,一个不会融化的记忆。
窗外的三亚依然阳光明媚。狐尾椰的叶子在微风中轻轻摆动,游泳池的水面泛着粼粼波光。这里没有四季的分别,永远停留在夏天。有时候我会恍惚,不知道自己究竟属于哪里——是这个温暖如春的南方海岛,还是那个四季分明的北国江城?
但雪知道。雪总是知道该在什么时候落下,该覆盖什么,该滋养什么。它从不在意人们是否在场观看,是否懂得欣赏。它只是安静地来,安静地覆盖一切,然后在适当的时候安静地离开,把世界交还给春天。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是鞑靼慢跑团群友发来的消息:“家里下雪了,你那边暖和,记得多喝水。”配图是院子里那个熟悉的雪人,这次是群友们堆的,比我们小时候堆的要大一些,歪戴着帽子,憨态可掬。
我回复:“看到了,真好看。你们注意保暖。”
放下手机,我走到阳台上。远处的大海平静如镜,几艘渔船正缓缓驶向深海。我想象着此刻的吉林,雪还在下吗?还是已经停了?太阳出来了吗?那些挂在树梢的雪会不会开始融化,一滴一滴,像时光的眼泪,渗入黑土地里?
今冬的初雪已经落下。它覆盖了故乡,也覆盖了游子的心。而我知道,当这场雪融化的时候,春天就会来。屋前的小溪会开始解冻,北山的桃花会开,田野里的种子会发芽。那时候,我就会回去了,看看雪水滋养过的土地,看看那些在雪被下睡了一个冬天的生命,如何在这个春天,绽放出全新的模样。
但此刻,雪还在下。在四千公里外,在我的故乡,也在我的心里,静静地,不停地下着。一片,又一片,覆盖了来路,也照亮了归途。而那些消融在掌心的雪花,是不是正在黑土地的深处,悄悄酝酿着,一个无人知晓的、关于重逢的秘密?
作者简介:
徐新林,笔名:风行水上。吉林省作家协会会员,吉林省诗词学会会员,吉林市作家协会副秘书长、理事,吉林市雪柳诗社副会长兼秘书长,中国国际文化促进会吉林分会秘书长。《吉林名人》杂志特约记者。酷爱文学,笔耕不辍,有多篇散文、随笔、游记、诗歌、小小说散见于媒体及刊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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