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漫过教室窗棂,课代表抱来的试卷堆里,总藏着几缕若有若无的松节油香。这味道像一把钥匙,"咔嗒"一声打开记忆的铁盒——八九十年代的校园里,每张试卷都是老师用体温焐热的时光标本。
办公室的铁皮柜永远锁着半卷蜡纸,泛黄的纸卷边缘卷着毛边,像老人布满皱纹的手掌。李老师刻试卷时总爱把老花镜推到额头上,铁笔尖在钢板上游走,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像春蚕啃食桑叶。那支绿色笔杆的铁笔,正静静悬在深灰色蜡纸的方格之上。蜡纸边缘,黑色的刻度从“3”标到“8”,左上角“二年级语”几个手写字,透着一种朴素的郑重。时光,仿佛被定格在笔尖即将落下,或刚刚提起的瞬间。这方寸之间的蜡纸,便是八九十年代无数份试卷诞生的原点。在那个没有电脑排版的年代,那些田字格里的横竖撇捺,都是他用针尖般的笔尖细细挑出来的,拼音字母上的声调符号,弯得像月牙儿,又像老师笑起来时眼角的皱纹。“都是由老师精心设计的”试题与知识,首先化作了老师手腕的力量,一笔一划,在蜡纸上镂刻出光的通道。
于是,我们看到了第二张图里那张已然泛黄、带着手写答案痕迹的《第二单元测试》卷。拼音题、组词题……字迹透过蜡纸的镂痕,被油墨印在纸上,微微凸起,仿佛还残留着刻写时的力度。那句“一笔一笔先刻出来”,道尽了所有前奏的艰辛。这不是冰冷的印刷体,每一道笔画都可能因铁笔打滑而略显颤抖,也可能因老师的笃定而分外工整。错误极难修改,心意却灌注得如此直接。刻写时,需全神贯注,手腕悬空,力道均匀。铁笔划过蜡纸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夜晚或课余的办公室响起,那是知识在以一种最质朴的方式准备“出征”。
刻好的蜡纸,被仔细地固定在油印机的纱网上,油印机是台老旧的铁家伙,纱网绷得紧紧的,像鼓面。王老师印试卷时总爱穿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袖口磨得起了毛边。那双扶稳蜡纸、调整位置,关键的时刻到了——刷墨与印刷。他先把滚筒在墨盘里滚三圈,墨汁顺着滚筒的纹路爬上纱网,像给黑夜织了张细密的网。浓稠的油墨被滚筒在金属墨板上推开,那均匀的墨层,决定着试卷字迹的浓淡生死。推滚筒时,他的背弓成一张满弦的弓,“印刷时还要注意压力的大小”,这是经验,也是魔法咒语,力道要拿捏得恰到好处——重了,油墨会晕成乌云;轻了,字迹又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每印完一张,他都要举起试卷对着光检查,阳光穿过薄如蝉翼的纸张,在墙上投下斑驳的影子,那些未干的墨点像星星,在他布满老茧的手上闪烁。便在这反复的提起、滚动、揭起中,化身为一台精密的“人肉印刷机”,周而复始。
当一沓沓试卷终于带着温热的体温和新鲜的墨香被整理好,它们的使命才刚刚开始。发下来的试卷总带着新鲜的墨香。那些或许有些模糊、带着微小墨疵的字迹,落在泛黄的纸张上,有的像小蝌蚪,拖着细长的尾巴;有的像蒲公英,绒毛被风轻轻吹散;还有的像小雨滴,在纸面上晕开圆圆的涟漪。最有趣的是那些重叠的墨点,像老师批改作业时滴落的汗珠,又像我们考试时紧张的心跳,成了知识与考验的载体。学生用钢笔郑重地写下答案,“看拼音写词语”——“wú là”(无腊?抑或是“无路”?时光模糊了具体答案,却模糊不了当时的情景)。试卷上,除了试题,可能还有老师无意印上的半枚指纹,或是油墨不均形成的独特“斑纹”。这些,都成了那份试卷独一无二的“防伪标记”。
如今,随着激光打印机轻快的“滋滋”声取代了油印机的沉重滚动,蜡纸、铁笔、滚筒已退入历史的角落,成为一代人记忆里的“老物件”。然而,正是那份手工的印记,让“试卷”超越了纯粹的考核工具,成为一种饱含温度的时代信物。铁笔的刻写,是教育者心血的镂刻;油墨的滚印,是知识与期待的双重压痕。它承载的,不仅是需要掌握的知识点,更是那个物质相对匮乏年代里,教育工作者“精打细算”的匠心,以及师生之间,通过最原始介质传递的、庄重而直接的教学相长。它提醒着我们,在高效与清晰成为常态的今天,有些笨拙的印记里,反而深藏着不可复制的专注与温度。那是光阴在纸上,亲手盖下的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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