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抚今追昔念双亲
高扬扬
翻开老相册,手指轻轻抚过那张已经泛黄的黑白照片。父亲高敬聪和母亲杨文玉并肩坐着,身后是我们八个子女——大姐树举、二姐树香、三姐树芳、四姐树玲、我树芬、六妹树丽、大弟树勋、小弟树成。照片里的父母还很年轻,眼神里却已有了为人父母的坚毅与沧桑。

七十五载春秋倏忽而过,如今儿孙辈中,有的已在复旦大学博士毕业,走向重要工作岗位,有的留英硕士毕业,走向国家重要岗位。现在,有在同济攻读博士的,有在西北工业大学仰望星空的,有在南京师范大学勇敢创业的,有成为国家公务员,服务人民的公安教育卫生……一个个学业有成、事业兴旺。每当家族团聚,看着满堂朝气蓬勃的年轻面孔,我总会想起我的父亲母亲。是他们,用一生的辛劳与智慧,为我们打下了最坚实的人生根基;是他们,在那样艰苦的岁月里,为我们撑起了一片可以仰望星空的天空。
我的父亲高敬聪,生于一个普通的农村家庭。爷爷高作州是村里的木匠,父亲从小跟着爷爷学手艺。刨子推过木料发出的沙沙声,墨斗弹线时的清脆一响,构成了我童年最熟悉的背景音。父亲不仅能做精巧的家具,还能为乡邻建房砍梁,是村里公认的好把式。但父亲的世界,远不止斧凿之间那一方天地。
早在烽火连天的抗战时期,父亲就怀着保家卫国的一腔热血,加入了中国共产党。这不仅仅是一个身份,更成为他一生坚守的信仰与担当的源泉。淮海战役期间,已是村民兵连长的父亲,做了一件让全村人至今提起仍肃然起敬的事。他带领村里二十名青年,推着满载白面的独轮车,冒着严寒与烽火,徒步支援前线。一路上,要躲避国民党军队飞机的扫射,风寒刺骨,干粮只有冻得硬邦邦的煎饼。他们推着的,是能让前线将士吃上热乎面汤的珍贵白面啊!父亲和青年们愣是忍着饥寒,谁也舍不得动用一丝一毫。干冷的煎饼就着寒风下咽,却把温暖留给最需要的人。最终,他们历尽艰险,不仅将物资安全送达,还将二十名青年一个不少、完好无损地带回了家。这件事,让父亲在军区和村民心中,赢得了极高的声誉。我从这个故事里,第一次懵懂地理解了什么是“大局”,什么是“牺牲”,什么是共产党人的初心。那不是课本上的名词,是父亲用冻裂的双手和坚定的脚步,踩出来的实实在在的路。

成立人民公社后,父亲担任生产大队长、副书记。官不大,责任却重如山。国家三年困难时期,天灾人祸,家家吃不上饭,那是真难啊!我记得最清楚的,是六妹树丽。那时候她年纪小,免疫力差,得了严重的水肿病,浑身肿胀得发亮,奄奄一息,甚至引来了苍蝇。在那种粮食比金子还贵的年月,很多人都劝父母……但我的父母,从来没有动过一丝放弃的念头。他们日夜守着妹妹,想尽一切办法。后来,也不知是哪位好心人,送来了一小瓶珍贵的油。就是这瓶油,仿佛救命的神药,妹妹竟奇迹般地慢慢好了起来。这件事,让我在极致的苦难中,看到了父母对每一个生命刻入骨髓的珍视与不舍。父亲的“格局”,在那一刻,不是指挥生产的雷厉风行,而是在绝境中,对一个弱小生命绝不松手的、沉默的执着。
更让我感佩终身的,是父母对我们兄弟姐妹八人,尤其是对我们几个女孩的教育。在解放前,我们那个村子,女孩子是没有资格进学堂的,“女子无才便是德”的观念根深蒂固。可我的父母,偏偏不信这个邪。他们心里,没有半点“重男轻女”的阴影。父亲认准了一个理:读书才能明理,识字才有出路,男孩女孩都一样!
为了能让大姐树举上学,父亲不知磨了多少次鞋底,赔了多少笑脸。学堂不收,他就领着大姐四处求人,寻找任何可以学习的地方。那不仅仅是为了认几个字,那是父亲在用他沉默而有力的方式,为我们女孩的未来,奋力推开一扇紧闭的大门。母亲虽然不识字,但她用最质朴的行动支持着父亲。她常对我们说:“人不怕穷,就怕没志气。活要好好干,路要自己走正。” 她培养我们勤劳,天不亮就起身;她教导我们勤俭,一粒米掉桌上都要捡起来;她告诉我们慈悲善良,见到难处要帮一把;她要求我们孝顺长辈,和睦邻里……这些,没有写成家训贴在墙上,却像春风化雨,融进了我们每一天的生活里,成了我们兄弟姐妹骨头里的东西——那种吃苦耐劳的韧性,那种永远向上、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劲头。后来,我能成为一名小学教师,站上讲台,用知识去点亮更多孩子的眼睛,其源头,正是当年父亲为我推开的那扇门。

比起父亲在外奔波的“大事”,母亲杨文玉的舞台,就是我们的家,以及由家延伸出去的整个村庄的烟火人情。我至今闭上眼睛,还能清晰地画出老房子的模样:三间茅草顶的堂屋,一间靠着房山搭起的厨房。院子不大,却有两盘石磨,一大一小。那盘大磨,是母亲的“专利”。多少个凌晨,当我们还在睡梦中,母亲已经抱着沉重的磨棍,一圈一圈地推着磨盘,“隆隆”的声音均匀而厚重,那是我们家的晨曲,也是母亲青春的耗损。磨出的糊子,变成我们碗里的煎饼、粥饭,滋养着八个正在抽条的孩子。
院子里有两棵树,一棵是茶叶果树。春天,叶子嫩生生地长出来。等到生产队割麦子的农忙时节,母亲就会摘下茶叶,用家里那口大铁锅,烧出满满几大桶馥郁的茶叶水,然后挑到地里,给汗流浃背的乡亲们喝。那茶水是什么滋味,我早忘了,只记得母亲被汗水浸湿的鬓发,和乡亲们接过碗时那一声舒心的“谢谢他婶子”。
另一棵,是槐花树。每年农历六月六前后,槐花开得如云似雪,香飘满院。这时,父母就会发动全家总动员:哥哥们用长长的竹竿绑上钩子,我们姐妹在树下拿着筐篮。钩下来的槐花,母亲会仔细地铺开晒干,收藏好。那时候医疗条件极差,村里谁家孩子感冒发烧、拉肚子,或是手上割了个口子,母亲就会包上一小包干槐花送过去,让人家泡水喝或者煎着吃,说是能消炎、解毒。这东西未必有多神奇,但在缺医少药的年代,那是一个普通农妇能拿出的、最真诚的关切。到了冬天,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人们甚至会来讨要几段槐树枝,烧水泡脚以缓解疼痛。还有那盘小石磨,除了自家用,常常为全村人服务,谁家想磨点豆子做豆腐,母亲总是笑脸相迎。
母亲的“善”,不是刻意为之的施舍,而是像那槐花香一样,自然而然地弥漫开来,浸润着贫瘠岁月里朴素的乡情。她和父亲,一个主内,一个主外;一个用宽厚的肩膀扛起家国的责任,一个用无私的慈心温暖着家族的脉络与乡邻的疾苦。他们就像我们家的那两棵树,一棵向上生长,为我们遮风挡雨,指明方向;一棵向内扎根,为我们提供养分,凝聚温情。

如今,父母离开我们已有多年。但他们的精神,却像不灭的薪火,在我们这个大家庭里传递着。弟弟妹妹们,在各行各业勤恳努力,成了骨干;子侄辈们,更是青出于蓝,在更高的平台上为国家和社会贡献着才智。那个曾经因为一瓶油而获救的六妹树丽,她的孩子如今也成了才。我们兄弟姐妹八人,虽然散居各地,但始终相亲相爱,谁家有困难, 大家总会第一时间伸出援手。这,不就是父母最想看到的吗?
夜深人静时,我常想,父母留给我们的最大财富是什么?不是物质,他们毕生清贫。是父亲在刺骨寒风中推车前行时,心中那团不灭的信仰之火;是母亲抱着磨棍一圈圈旋转时,脚下那份对家庭沉甸甸的担当;是他们咬牙供所有孩子读书时,眼中那份超越时代的清明与远见;是那一瓶油、一碗茶水、一包槐花里,蕴含的对生命与邻舍最本真的仁爱。
这些品质,融进了我们的血脉,成了我们的家风。它让高家的子孙,无论走多远,飞多高,都能记得根在哪里,心向何处。仰望星空时,脚下有坚实的土地;面对繁华时,内心有不变的准绳。
父亲,母亲,又是一年槐花香。老屋早已不在,但那香气仿佛穿越时空,依然萦绕心间。你们看到了吗?你们播下的种子,已经开枝散叶,花果累累。你们一生的辛劳、坚韧与善良,没有白费,它们化作了我们前行的力量,化作了后代眼中更辽阔的世界。
感恩你们,我平凡而伟大的父亲高敬聪、母亲杨文玉。你们虽已长眠,但你们的故事,你们的精神,将在儿孙们的讲述中,在代代相传的家风里,获得永恒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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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简介:王思雨,女,笔名:诗雨年华,80后,山东临沂人,临沭县作协副主席,临沂市作协会员,都市头条认证编辑。作品见于《齐鲁晚报·青未了》《新疆文学》《临沂日报》《日照日报》《七月颂歌》《东方散文》《真言贞语》《今日头条》《双月湖》《鲁南商报》《钻石文艺》等各大报刊杂志和网络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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