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阳下的空城

                        ——景瑶著

我眯起眼，半是享受，半是放空，望着街上那川流不息的汽车。它们如一条灰色的河流，无声地流淌，却带不走街道深处那股挥之不去的冷清。这景象，让我心中升起一丝莫名的疏离感——这喧嚣的车流，与这寂静的街道，竟如此割裂地并存着。

放眼望去，那冷冷清清的街道上人影稀疏，仿佛是被节日的欢庆抽去了灵魂，只剩下躯壳。大多数店铺门前的车位空着，卷闸门紧闭，竟连平日里热气腾腾的早餐摊也不见了踪影，只留下空荡荡的地面，映着那惨淡的天光。

今天是元旦假期的第三天了，这句口号般的“假期”，此刻，在我心里却成了一句无声的疑问：街上的人们都去哪里了？除了偶尔蹒跚走过的老人，几乎看不到一张鲜活的年轻面孔，也听不到学生那特有的、无忧无虑的笑声。他们，都去了哪里？是躲进了家中那方寸屏幕的虚拟世界，还是早已如候鸟般，飞向了远方更温暖的所在？一种淡淡的失落感，像蛛丝一样，轻轻缠绕上心头。

我不由自主地把目光投向邻居家的门前，那个调皮的小男孩，那个总是活力四射的小家伙，也有三天没见了。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心里便觉得空落落的，仿佛习惯了的背景音乐，突然间，戛然而止。想想他以前，每天清晨就在门前骑着那辆小自行车，车铃叮叮当当地响，像一首不成调的、却无比生动的童谣；午后又跳着绳，嘴里哼着谁也听不懂的歌，声音清脆得能砸出水来，把整条街都吵得充满了生气。那时，连吹过的风都带着一种鲜活的、带着泥土味的快乐。而如今，这份可怜的喧闹也失了，连他那小小的、蹦跳的身影，也消失在节日的寂静里，仿佛被这巨大的空旷吞噬了。

他去了哪里？是被塞进了名为“补习班”、“兴趣班”的笼子，还是去追逐那条被规划好的“起跑线”？还是也被这冷清的街道感染，感到了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沉闷？想到这里，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楚，悄悄地涌上鼻尖。

生活的快乐，就这样在无声无息中，慢慢褪去，被切割成碎片，贴上“必须”和“应该”的标签，渐渐变成了心底一种模糊的渴望，一种遥远的、几乎要被遗忘的回响。

就在前些日子，邻居的小两口不知为了什么？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突然争吵起来。那声音不大，却像针一样，刺破了夜晚的宁静，也刺得我心头一紧。此刻想来，谁的错呢？说不清。或许都没有错，又或许，都是“闲”惹的祸。这个想法，让我自己都觉得有些荒谬，却又似乎无比真实。

倘若生意忙碌，街上人影攒动，店铺灯火通明，人们为生计而奔走，为订单而发愁，为下一顿饭而筹划，想想！谁还有心思，为了一点琐事而去争执？谁还会为一句无心的话而去耿耿于怀，让怨气在胸中莫名地发酵？不会的。

因为忙碌里没有时间，只有喘息的间隙，只有对下一刻的期盼。就像我此刻，能这样无所事事地、安静地晒着太阳，恰恰说明了生活的“空”，说明了我们拥有了一种名为“无聊”的奢侈品。这“空”与“无聊”，恰恰是滋生烦恼与争执的温床。

可转念一想，生活又何尝不需要这样的磨练与碰撞呢？需要这样鸡飞狗跳的琐碎，需要争吵，需要误解，需要和解。这些看似不和谐的音符，恰恰是生活交响乐中最不可或缺的部分，起码，它可以证明着我们真实地活着，有血有肉，有情绪，有温度。

倘若每个人都平平静静，脸上挂着标准的、无懈可击的微笑，街道永远整洁得像橱窗，空气永远安宁得令人窒息，那才是真正的可怕。那样的城市，就像一座精心布置的模型，漂亮，精致，却没有一丝生命的气息，冰冷得让每个人发抖。

这冬日的冷清，这假日的空寂，或许并非全然是萧条的象征。它更像是一次深沉的呼吸，一次短暂的休整，是城市在喧嚣的浪潮之间，一次必要的、积蓄力量的退潮。

看着这空旷的街道，我心中那份失落感，渐渐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所取代，那是一种混合着理解、期盼与一丝释然的思绪。我仿佛看到了未来的图景：也许就在不远的将来，我们的城市，会更加繁华，街道会更加拥挤，人们的脚步会更加匆忙。

但在我内心深处，却固执地期盼着，那份属于生活的、带着烟火气的“热闹”不会消失——孩子们的欢笑，邻里的寒暄，甚至偶尔的、带着体温的争执，都是这城市生命力最真实的证明。

我希望，未来的城市，在追求发展与效率的同时，也能为这份“热闹”留一片柔软的空间。真心希望那个调皮的小男孩，无论长到多大，心中那份纯真的快乐都不会被磨灭，依然能在某个阳光正好的午后，找到属于他的那份简单游戏，他的笑声依然是这条街，最动听的背景音。希望邻居的小两口，在忙碌之余，仍有闲情逸致为琐事拌嘴，然后相视一笑，那份默契与温情，依然是他们生活最坚实的底色。

我希望，人们在追逐梦想的道路上，依然能停下脚步，感受冬日暖阳的抚慰，依然能在平淡的日子里，找到属于自己的那份微小而又确定的幸福。

现在的冷清，是节日的休憩，是生活的呼吸，也是我们内心的一次沉淀。等假期结束，店铺重开，孩子们背着书包奔跑，大人们提着早餐匆匆赶路，街道会再次喧闹起来。到那时，我们或许又会抱怨太吵、太挤、太忙。可正是这吵闹与忙碌，这琐碎与争执，这悲欢与离合，才构成了我们热气腾腾的生活，才让我们的城市有了温度，有了真实的质地。而这，正是我们对未来最朴素，也最热切的期盼。

我依旧站在玻璃门前，晒着冬日的暖阳。阳光的温度透过皮肤，渗入心底，驱散了最后一丝因冷清而生的寒意。

街上虽然依旧空旷，但在我眼中，这空旷已不再是荒凉，而是一种充满希望的留白。因为我知道，这寂静之下，涌动着对未来的希望与期盼。

热闹会回来的，春天总会到来。而此刻的安静，不过是城市在悄悄积蓄力量，等待下一次的、更加蓬勃的苏醒。我深吸一口微凉的空气，心中一片澄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