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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舅,织就我童年暖光
作者:周世平
娘舅今年七十四岁,长我十一岁,我总爱亲昵地唤他一声 “母舅”。
他姐弟三人,上头两个姐姐,乳名本叫 “发伢”,这沾着泥土气息的称呼,被乡邻们热热闹闹喊了大半辈子。后来外婆嫌这名字不够体面,便在 “发” 字后头添了个 “喜” 字,“发喜” 这个名字,就此伴着他走过悠悠数十载。听长辈们讲,他十岁以前,后脑勺还留着一撮长长的乳毛,想来那模样,定是憨拙又讨喜。谁能料到,就是这样一个满身乡土气的汉子,竟成了我贫瘠童年里,那束最暖最亮的光。
母舅家在河对岸的坦埠村,与我居住的姜坝村隔河相望。两岸人家往来,全靠大队那两条吱呀作响的木质渡船,本村人坐船,是不用花一分钱的。打我六七岁起,就常独自一人往返两村,对母舅家的那份亲近,打小就融进了骨血里。去母舅家,是我儿时最殷切的盼头 —— 在那儿能甩开腮帮子吃顿饱饭,菜的油水足、花样多,花生、米糖、芝麻糖、山芋角、蚕豆这些零嘴,更是能敞开了肚皮吃。每次动身之前,我都要兴奋上好几天,那份雀跃劲儿,藏都藏不住。
那时家境拮据,常常旧谷接不上新粮,母舅家便成了我家最坚实的依靠。母亲总会拉着我的手,蹙着眉头叹气:“伢啊,家里没粮下锅了,你去母舅家借点米吧。” 还没上学的我,总乐意接下这差事。救急如救火,我当即揣着心事,一溜烟往渡口跑。
我打小就有个习惯,从不愿空手登门,去母舅家也不例外,许是骨子里就带着几分 “懂礼” 的执拗。可家里实在拿不出像样的东西,父亲只好辗转去八都湖的朋友家,摘回满满一篮菱角,约莫有四斤重。提着这袋菱角,我的脚步都轻快了几分。刚到母舅家,外婆瞧着那篮子,便了然了我的来意。她先给我端上一碗喷香的大米饭,还未成家的母舅则转身找来一条麻袋,从米缸里舀出大半缸米,装了足足半袋子。接着,他又钻进柴房,麻利地捆好一大捆硬柴棒子,推出独轮车,一边放米,一边搁柴。我摇摇摆摆跟在身后,一路走到渡口。别看母舅个头不高,力气却大得惊人,扛起米和柴上船,一气呵成,船上的人都投来羡慕的目光。
上学之后,去母舅家的次数渐渐少了,可那份情谊非但没淡,反倒在心底悄悄滋长,母舅家的一草一木,总在梦里清晰浮现。往后的寒暑假,我总要去母舅家住上几天。母舅见我乖巧懂事,做事总爱带上我,我也心甘情愿做他的小跟班。
记得一个暑假的清晨,我早早醒来,瞧见母舅扎紧腰带,后腰插着砍柴刀,手里握着撑篙,正要上山砍柴。我忙不迭喊出声:“我也要去!” 母舅点头应允。他在前头开路,我在后面紧跟,不多时便到了大山脚下。山路陡峭,荆棘丛生,灌木丛里树根盘根错节,母舅一边用柴刀劈出通路,一边紧紧拽着我的手。没走多远,晨露就打湿了衣裳,浑身湿漉漉的,我心里暗暗后悔跟来,却又不敢吭声。山林里树影婆娑,沟壑纵横,偶尔传来几声野兽的嚎叫,我心里怕得紧,嘴上却硬撑着,只能咬着牙紧跟母舅的脚步。好木柴都长在半山腰,不知走了多久,我们才到了砍柴的地方。母舅扬起柴刀,左劈右砍,没多久,两捆码得整整齐齐的硬柴就立在了眼前。他用撑篙一头挑起一捆,稳稳地扛上肩头,迈着坚实的步子往山下走,我则一路小跑跟在后面,直到踏上平路,才长长舒了口气。
母舅成家后,因品行端正、做事踏实,被社员们推选为生产队的粮食保管员。从此,他的裤腰带上总挂着一串沉甸甸的钥匙,每天都要去粮仓巡查,防火、防盗、防鼠、防虫、防漏雨,桩桩件件都做得认认真真、兢兢业业。在我眼里,母舅就是个了不起的生产队干部。
五年级暑假的第三天,我又去了母舅家。那时正是涨水的季节,渡船泊在坦埠村口,离母舅家不过两百米远。那年升金湖发大水,一片汪洋,坦埠圩的防线溃破,圩内近千亩即将灌浆的水稻,尽数被洪水吞没。水势很快涨到了母舅家门口,闲来无事的母舅,用细竹枝削了两根钓鱼竿,挖来蚯蚓当鱼饵,坐在家门口垂钓,悠然自得。一上午下来,总能钓上两三斤小鱼,运气好时,还能碰上胖头鱼、大青鱼这样的大家伙。那些日子,我们顿顿有鲜鱼尝鲜。虽说遇上了水灾,但母舅家早有存粮,日子并没受太大影响。
洪水消退的半个月后,被淹的稻田渐渐露出斑驳轮廓,这正是抓鱼的好时候。母舅早就忙活开了,提前编好几个竹笼子,天天去水边观察水势。一天下午,他终于选好一块即将退干的稻田,带着我蹚水进去。我们就地取材,用水田里的湿泥沿着老田埂筑起一道高出水面的长坝,又在几条田沟里安放好竹笼,把笼口的挡门一一加固。忙完这些,已是夕阳西下,余晖将田埂染得金黄。母舅凑到我耳边,压低声音说:“明天天亮就来收笼子。” 我心里顿时乐开了花,整晚都兴奋得睡不着,坐在堂屋里眼巴巴地等天亮。
第二天一早,母舅顾不上刷牙洗脸,提着大水桶就往稻田赶,我紧随其后,脚步都带着风。一夜之间,水退了一尺多,稻田已经完全露了出来。母舅伸手提起一只竹笼,“哗啦啦” 一阵响,活蹦乱跳的鱼儿滚落出来,足足装了半水桶。
除了暑假,寒假我也总赖在母舅家。那时候小学生寒假没有作业,个个都过得轻松自在。刚放假的几天,我帮母亲做做家务,又去砍了两天地埂上的茅草。可砍的人多,地埂上的茅草所剩无几,收获的柴火少得可怜,日子过得实在无聊。母亲看穿了我的心思,笑着说:“去舅舅家玩几天吧。” 我当即点头答应,第二天就提着父亲从圩里捞回来的几斤鲫鱼,兴冲冲地去了母舅家。几个外甥里,母舅待我格外偏爱,在他家的日子,吃喝玩乐,快活似神仙。
谁知没过几天,气温骤降,大雪漫天飞舞,一连下了两天两夜,屋外成了一片银装素裹的世界。我原本打算住十几天就回家过年,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雪,却打乱了所有计划。听说河面结了厚厚的冰,渡船停航了,我开始坐立不安,心里七上八下的 —— 姜坝有个老规矩,不管遇上什么事,除夕都要回家过。眼看春节越来越近,天气却丝毫没有转晴的迹象,我愈发心慌,天天扒着门框盼着雪停。
母舅看在眼里,急在心里。除夕前一天,渡船依旧没有通航的消息。他咬咬牙,果断说道:“我送你回家!” 所谓 “送我回家”,就是走一条蜿蜒的乡间小路,绕道白石、火花、新建等村落,足足有二十华里。风雪交加,道路泥泞,一路上还要跋山涉水,其中的艰难可想而知。舅母满脸不乐意,忧心忡忡地念叨着,担心母舅大年三十没法赶回来。可抱怨归抱怨,外甥的事终究是大事,再加上外婆在一旁帮腔,护送我回姜坝的行程很快就定了下来。
母舅提前备好木炭、大米,还有花生、米糖这些年货,满满当当装了两大箩筐,沉甸甸地挑在肩上。十三岁的我,也扛着两根竹篙 —— 这些,在当时的我家,可都是稀罕物。出发前,外婆给我们煮了糖打蛋,每人三个,热乎乎的蛋液下肚,一股暖流瞬间涌遍全身,连带着四肢百骸都暖融融的。为了御寒,我戴上了厚实的马虎帽,只露出两只眼睛。
上午九时许,我跟在母舅身后,一头扎进茫茫风雪里。年关将至,路上行人寥寥,只有零星的脚印印在薄薄的雪层上。踩在雪地里,脚下软软的,一步一个浅坑,扛着竹篙的我,渐渐觉得肩头发沉。穿过丰村,走到村口时,一条湍急的溪流拦住了去路。水面不算宽,却既不能蹚水,也没法跳跃。母舅放下担子,四处打量,终于在不远处发现一座简易木板桥。桥宽不足两尺,没有护栏,中间用一个人字架支撑,呈一道弯弯的弓形,离水面足有三米高,桥板上结满了冰碴子,滑溜溜的。这是唯一的通路,可怎么过?
母舅擦了擦额头渗出的汗珠,跺了跺冻得发麻的脚,颤巍巍地挑起担子踏上桥面。他一步一步,缓缓地往前挪,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攥紧拳头暗暗祈祷:千万别滑倒!仿佛过了许久,母舅才稳稳地到了对岸。他朝我喊道:“别动!” 随后折回来,找来一根树枝,仔细刮掉桥板上的冰雪,这才把我的竹篙扛了过去。我站在桥头,两腿直打颤,最后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过了桥。
过了桥,后面的路还算顺利。我们走半里地就歇一会儿,脚步越来越慢,却终究在傍晚时分赶到了姜坝。远远望见父亲在村口张望等候,我再也忍不住,眼泪唰地流了下来。父亲心疼地接过我肩上的竹篙,牵着我的手往家走。屋里,母亲早已备好饭菜,可又饥又渴的母舅,却瘫坐在椅子上,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半点胃口也无。
第二天就是大年三十。一大早,母舅就起身向我们辞行,纵使全家百般挽留,也没能留住他。临行前,他用力抱了抱我,便转身踏上了返程的风雪路,身影很快消融在茫茫雪幕里。
岁月匆匆,我上了初中后,去母舅家的次数愈发少了。但那份深埋心底的情谊,却像一坛经年的老酒,日子越久,愈发醇香浓厚。儿时的那些点滴往事,如今回想起来,仍像清晰的电影镜头,一幕幕在眼前流转。我常常想,在那段物资匮乏的艰难岁月里,若没有母舅一家的雪中送炭、无私帮扶,我贫瘠的童年,又怎会缀满这般温暖明亮的光。而这束从懵懂童年绵延至今的暖光,早已织进我生命的经纬,成为我人生行囊里最珍贵的宝藏,照亮往后岁岁年年的漫漫长路。

作者:周世平,池州市作家协会会员,安徽省散文随笔学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喜欢用文字记录美好,我笔走我心,在写作中寻找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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