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锣声里的清音
杂文随笔/李含辛
张伯驹将李白《上阳台帖》真迹递入故宫博物院专员手中时,指尖没有丝毫迟疑。那卷薄纸承载着盛唐的月光,足以买下半座城池。他推辞二十万巨款,只取一纸褒奖状,仿佛卸下千斤重担。这位昔年挥金如土的“民国四公子”,竟在新时代里成了最清贫的富翁。
可命运终将铜锣塞进这双捧过稀世墨宝的手中。
人民广场上,老人枯瘦的身影在寒风中踉跄。铜锣每一次敲击都似重锤砸在文化脊梁上:“我是大右派,我是牛鬼蛇神!”唾沫星子溅在眼镜片上,沿跑道爬行的膝下扬起尘土。围观者眼中燃烧着混沌的火焰,无人识得这匍匐的躯体里,正蜷缩着半个华夏文明的魂魄。
二十年光阴流转,八人病房的浊气如湿棉絮堵住呼吸。八十四岁的张伯驹躺在角落床位上,邻床的呻吟与药水味织成一张窒息的网。他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用气声磨砺着千年前的诗句:“山高水长,物象千万……”那声音极轻,却如利刃划开混沌——李白失意时写下的旷达,竟成了后世知音的精神甲胄。
铜锣的金属轰鸣与《上阳台帖》的纸页微响在此刻狭路相逢,这是两个时代的对质。权力用尽解数要抹去一种价值,铜锣声是它刺耳的宣判;而那微弱吟诵却证明,某些事物终究无法被彻底湮灭。张伯驹在批斗场上爬行时,怀素《苦笋帖》正在故宫恒温库房安眠;当他蜷缩于病房咳血,展子虔《游春图》正被学者们奉为隋代气象的孤证——文化基因在暗处绵延,比任何喧嚣的暴力都要恒久。
晚年的他住在后海破旧小院。有年轻人来求字,他颤巍巍写下:“不改其乐”。墨迹枯淡如老人筋脉,却透出奇异力量。来访者不知,这四字背后是半生珍藏散尽的豁达,是铜锣声中未曾折断的脊梁。
如今我们静立故宫展柜前,玻璃映出《上阳台帖》上游走的墨龙。李白笔下山川奔涌千年,终在张伯驹嘶哑的吟诵里显露出最悲怆的注释——当铜锣的余响散尽,唯有文明的清音穿透时光,在历史的断崖上生长为最坚韧的松柏。
那些试图用羞辱湮没尊严的时代,最终不过是在为不朽作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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