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高 磊

孝感云梦县博物馆,玻璃展柜里的秦简静静躺着,褪去了两千多年的尘土,竹片上的墨痕却依旧清晰,像时光还未干涸的泪痕。它们不是冰冷的文物,而是大秦的“日记本”,一笔一画里,藏着古人的呼吸与温度。
这些简牍的主人叫“喜”——一个普通的秦国官吏。他不像秦始皇那般名留青史,却用一生的笔墨,把大秦的日常写进了竹片:有计算圆周的数学公式,有判定案件的法律条文,有医治小疾的单方,甚至有官吏履职日常的细则。他记下“盗牛者罚为城旦”,也写“病在肠胃,饮药三剂可愈”,没有宏大叙事,只有柴米油盐般的实在。原来两千多年前的官吏,也在为民生琐事伏案疾书;原来那时的人,也会为算不清的田亩皱眉,为治不好的小病忧心——喜的笔,让遥远的秦朝有了烟火气,不再是史书里冰冷的“统一六国”,而是一个个鲜活的人,在认真地过着平常人的日子。
最动人的,是另外两枚简牍,来自两个叫“惊”和“黑夫”的士兵。那不是公文,是写给家人的家书。“黑夫敢大心问衷,母毋恙也?”“惊远家,衷教诏妴(yuàn),令毋敢远就取新,衷唯毋使……”字里行间全是细碎的牵挂:问母亲身体好不好,叮嘱家人别乱花钱,甚至盼着家里寄点钱和夏衣来。他们是大秦百万士兵中的两个,或许早已战死沙场,连尸骨都无迹可寻,却因为这几行字,让我们看见:铁血秦军中,也有思念母亲的儿子,牵挂家人的丈夫。这封穿越千年的家书,没有豪言壮语,只有最朴素的惦念,却比任何史书都更有力量——原来无论哪个时代,“家人安在”都是中国人心底最软的牵挂。
孝感之地,本就因“孝”得名。东汉的黄香,幼时为父温席,老时为母侍疾,他的故事被写进《二十四孝》,成了千古流传的佳话。而秦简里的“孝”,比黄香的故事更早些,藏在“为人子,必孝父母”的律条里,藏在黑夫“问母毋恙”的家书里。原来“孝”从不是凭空而来的道德符号,而是刻在中国人骨血里的本能:是喜在公文里写下“养老”的细则,是黑夫在沙场上牵挂母亲的冷暖,是黄香在寒夜里为父亲暖热的被褥……秦简的墨与黄香的暖,隔着百年光阴,却都在诉说同一件事:人间最珍贵的温度,是对家人的牵挂,是对生命的敬重。
走出博物馆,牛毛细雨仍在下着,似乎有意布下些朦胧,把时空拉近……忽然觉得那些秦简也不再那么遥远了。喜的认真,惊与黑夫的牵挂,黄香的孝心,其实从未离开过我们。我们依然会为了执念而努力奋斗,会在远方给家人报去平安,会在寒夜里为爱的人添一件衣裳。原来历史从来不是故纸堆里的文字,而是一代代人传下来的温度——就像秦简上的墨痕,历经千年风雨,依旧能暖透人心。
——乙巳寒秋写于孝感
作者简介:
“高佬”者“篙佬”也,少时高挑瘦削似竹杆,祖乃辽东高氏,故名。现为湖北省书法家协会会员,机械高级工程师。曾在大型国企任职,2019年6月退休回汉定居含饴弄孙。爱好颇杂,痴迷围棋,乱弈于山野;略近翰墨,尚难登堂入室;亲庖厨、喜美食得誉饕餮;偶邀挚友品茗、酌酒,偏又不沾雅气,故常被人称“大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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