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 山 胜 景
池国芳
卧佛千春云作被,美人一睡海为衾。
滇池百里铺明镜,照尽红尘不染心。
滇中灵秀,半在昆明;昆明形胜,尽收西山。这西山坐落于滇池西岸,古称碧鸡山,又因形似卧佛,民间唤作“睡佛山”。更有一说最为旖旎——远眺山形,恰似一位青丝垂水的少女横卧碧波之畔,云鬓雾鬟,曲线玲珑,故得雅号“睡美人”。山体生成于亿万年前的地壳抬升,苍崖翠嶂,迤逦四十余里。自汉代便有方士隐修于此,唐时建寺,元明大兴,遂成滇南第一佛教圣地。
晨光初露时,我便从山脚起步。薄雾如纱,轻笼着蜿蜒而上的石阶,当地人管这叫“青蛇径”,因路径盘曲,又常隐于青翠之间。行不多时,便闻钟磬声自林深处传来——华亭寺到了。
这华亭寺始建于元,重建于清,依山势层层叠起,飞檐斗拱隐在古木参天之中。最奇是寺门那副楹联:“绕寺千章,松苍竹翠;出门一笑,海阔天空。”真真是道尽了此间气象。殿前两株元梅,老干虬枝,虽历经七百余春秋,逢春依旧着花,疏影横斜间,似有古僧魂灵徘徊不去。站在寺前平台北望,滇池全貌初现端倪——那哪里是湖,分明是天地间一块巨大的碧琉璃,日光洒落时,金鳞万点,晃得人眼也迷离了。
继续往上,山路渐陡。过孝牛泉、凌霄阁,便到了西山精华所在——龙门石窟。这龙门实在是个“鬼斧神工”的活注解:清人吴来清率众匠人,硬生生在绝壁上凿出隧道、石室、佛像,前后历七十二载。穿行于石窟隧道内,右侧是浑然天成的崖壁,左侧是凭空凿出的石窗——窗外便是万丈悬崖,滇池烟波直铺到天边。最险处“达天阁”,仅容一人侧身而过,石龛内魁星点斗像,足踏鳌头,笔尖遥指滇池,相传摸其笔锋可登科及第。我伸手轻触那已被无数手掌摩挲得温润的石笔,忽然懂得何谓“绝处逢生”——在这壁立千仞处开凿生路,不正是人间最倔强的诗篇么?
折而向北,太华寺藏在古杉林深处。此寺以花木闻名,尤其是山茶与玉兰。我去时虽非花季,但庭院中那株明代的银杏正当好时节,一树金黄映着碧蓝的天,落叶铺满青石地,踩上去沙沙的,像是时光碎裂的声响。太华寺的妙处在于“借景”——每个窗框都是一幅活的山水画:东窗见滇池帆影,西窗眺太华峰峦,南窗对碧鸡关隘。寺僧奉来一盏“太华雨前”,茶汤清碧,入口微苦,回味却甘,恰如这山中的岁月。
再往上便是三清阁。这组道教建筑贴壁而建,九层十一阁,殿阁之间以石廊相接,远望如琼楼玉宇悬于半空。站在“飞云阁”外仅容三人的观景台,但见滇池全景豁然奔来眼底。五百里滇池奔来眼底,数千年往事注到心头——孙髯翁大观楼长联中的句子此刻有了真切的重量。山风浩浩,吹得衣袂飞扬,几欲羽化登仙。忽见崖壁石缝中斜生出一株云南松,树干扭曲如龙,松针苍翠欲滴,在这几乎无土的石隙中,竟活得如此恣意,令人肃然。
下山路上,特意绕道聂耳墓。这位人民音乐家的长眠处简朴而庄严,墓形如琴,二十四级石阶象征他二十四岁的青春。墓碑上只七个字:“人民音乐家聂耳”。站在墓前,滇池的风穿过松林,恍若《义勇军进行曲》的旋律在群山间回荡。这位西山之子,终究是魂归故里了。
暮色渐合时,我坐在山腰一处凉亭歇脚。向西望去,太华诸峰在夕照中呈现出深浅不一的青紫色,古人称“太华晚照”,果真是“苍崖染紫烟,归鸟入画屏”。东面滇池上渔火初明,与天上星子渐渐分不清界限。山脚的村落升起袅袅炊烟,空气中飘来柴火饭的香气,混着松脂与泥土的芬芳。
这一日的攀登,仿佛是与时空的一次深谈。西山哪里只是山水?她是大地写给天空的情书,是石头铭记的信仰,是匠人凝固的血汗,是文人存放的诗句,是英雄安息的故土。下山时,腿脚是酸软的,心里却是满当当的。忽然想起山里老农说的那句土话:“西山是会认人的嘞——你带着几分真心来,她就还你几分真容。”
是啊,这睡美人之所以千年妩媚,许是因着她不仅用眼睛看世界,更用心装着一个滇池,装着一个昆明,装着所有来寻觅美与宁静的灵魂。归途中,回首再望,西山已隐入暮色苍茫,但我知道,她就在那里——永远侧卧,永远守望,永远做红尘之外那个碧绿的、温柔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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