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雪无声
文/李会芳
“下雪了!”一声清脆,把我从梦中惊醒,这是2025年我听到的最震撼人心的消息。急忙起床,站在阳台上往外看,空中那么一点一点若有若无的白,试探着、盘旋着、晃悠悠、悄无声息地飘下来。不是“片”,那太具体;也不是“朵”,那又太丰腴,泊在窗玻璃上,瞬间化作一粒极小的水珠,亮晶晶的,像是冬神一个未做完的梦,醒在了人间。
我推门走了出去,立刻被一种寂静包裹了。这静,不是空无,而是一种饱满的、充实的安宁。簌簌地,簌簌地,那是雪的声音么?侧耳倾听,像天地间一种微妙的乐音,像春蚕在咀嚼桑叶,像遥远的潮汐在月下涨落,更像时光本身在耐心地、一层一层地覆盖着什么。
这小精灵可真磨人, 从不可知的高处不急不躁,从容不迫地落下,带着一身清冽的寒气,却又怀着一腔奔赴的热情。有的在空中打个旋儿,有的笔直落下,更多的是斜斜地、软软地飘,织成一张无边无际的、朦胧的网,网住了鳞次栉比的屋脊,网住了疏疏朗朗的枝桠,也网住了我一颗在尘世里奔走得有些疲倦的心。
我不由伸出手,想接住雪花。可它们太狡猾,总在将触未触之际,滑到别处去了。好不容易,一片大大方方地落在我的掌纹里,我屏住呼吸,小心地看:白色、六角形、玲珑得不可思议,每一根细小的枝杈都伸展得那样完美,那样对称,像精雕细刻的玉,又像是某种古老而神秘的图腾。然而,这惊心动魄的美是如此的脆弱,不容我多看多想,它便在我的掌心里化成了小湿润。一丝凉意顺着脉络迅速蔓延,渗进我心里。顿时,心底的烦躁与块垒,被这凉意浸软,最终溶化。我忽然觉得,我握住的不是一片雪,而是整个冬天最干净、最柔软的那一块魂魄。
信步前行,脚下是酥软的“咯吱”声,每一步,都像踩在厚厚的棉絮上。平日里熟悉的路径,此刻变得陌生柔和起来。道旁的石阶,轮廓被雪抹得圆润了;休闲长椅,铺上一层匀净的雪,庄重而安详了;那些枯草,被雪覆盖,成了平整的宣纸;低矮的冬青丛,像戴着臃肿可爱的雪冠;一株老槐,黝黑虬劲的枝干上镶上了一道银边,如同精致的珊瑚,又像一幅生动的写意画。 这时的世界,像大师用最纯粹的白色重新勾勒,去除芜杂与喧嚣,只留下最本真的线条与意境。一切棱角都被包容,一切不平都被抚慰。这白,不是贫乏空洞的苍白,而是一种丰盈的、静穆的、蕴藏着无限可能的白。它让万物归一,又让一生万物。
远处,传来一阵清亮的嬉笑声,我循声望去,是几个小身影在空地上忙碌。他们手脸冻得通红,却努力地将雪拢到一起。不一会儿,一个憨态可掬的雪人便初具成形,煤球眼睛,胡萝卜鼻子,不知谁慷慨地贡献出了自己的围巾,给雪人系上。他们绕着雪人拍手,跳跃,笑声像一串串冰凌,撞在静谧的空气里,发出悦耳的回响。
这景象,让人心生柔软。孩子们的快乐是如此简单,一场雪,便是一个全新的、充满魔力的王国。他们的世界里,雪可以变成想象中的任何模样,承载他们无羁的欢乐。这纯洁的喜悦,似乎也随着雪花,落进我的眼里、心里,与方才那片化在手心的凉,被这笑声一烘,竟变成了一种融融的暖意,从我心底缓缓地升腾。我明白了,雪的浪漫,或许正在于此,以极致的冷,衬托出人间的热气、红润的脸颊、欢腾的笑语;以覆盖一切的姿态,让那些被掩埋的、简单的快乐,重新生发。 不知不觉,我已走出了小城。这里万籁俱寂,雪也积得更厚,像安放着冬天一个恬静的梦。我静静地站着,仰起脸,任由雪花一片一片,落在我的额上,眉上,睫毛上。那一点点的凉,密集着、轻吻着我的肌肤,我感到了一种透彻的清醒。喧嚣远了,烦恼淡了,连时间也似乎被雪拉长了,稀释了,变得悠然了。
古人看雪,心境各异。谢道韫说“未若柳絮因风起”,是才女的灵慧与情趣;白居易问“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是友情的温暖与期待;而柳宗元笔下“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则是一种遗世独立的孤寂与傲岸。雪在他们的诗里,成了情感的载体,人格的映照。而我眼前的雪,没有那般强烈的寄托,它只是静静地落着、覆盖着,似乎要将一切都归于最初的平静。这平静,不是死寂,而是一种喧哗后的休憩,一种丰饶后的留白。它让世界慢下来,让人也从纷繁的节奏中抽身,回头看看自己走过的路,想想生命里那些珍贵而美好的人和事。 暮色悄悄地合拢,寒意更浓了,我裹紧了外衣,却没有立刻返回。我知道,明天,或许阳光一出,这满世界的洁白便会消融,露出底下熟悉的、甚至有些狼藉的面目。但这又何妨?雪来过,这便足够了。它来的时候,带走了病毒,留下了纯净;止息了喧嚣,带来了安宁;它以冰冷的吻,唤醒了人们心底最温柔的暖意。
冬有冬的来意,雪有雪的秘密,雪花邂逅大地,冬天的冷才有意义。这场落雪,白了眉眼,醉了人间,成了这个冬天最洁白、最安静的一页记忆。
[作者简介]:李会芳,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宝鸡市作家协会会员,宝鸡市职工作家协会会员、宝鸡市杂文散文家协会会员,宝鸡市职工作家协会眉县创作中心副主任,文学作品在报刊杂志多有发表并有获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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