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桥流水人家
文/李桂霞
踏上平江路的第一块青石板,便像是跌进了一个柔软的旧梦。这梦是湿漉漉的,带着水汽的温润,从脚下一直漫到心头。路的一侧是静静流淌的河水,另一侧是挨挨挤挤的人家,那水与路,就这么相依相傍地延展着,仿佛一对厮守了千年的老友,默然对坐,却早已心意相通。
这水,是平江的魂。它不喧哗,也不急躁,只是碧汪汪地、悠然地卧在那里。日光落在水面上,被揉碎了,化成一片片漾动的金鳞;偶尔有乌篷船咿呀摇过,那橹声搅不破它的宁静,反倒像是在一整匹绿绸子上,绣出了几道转瞬即逝的温柔褶皱。船娘的吴歌,软糯得像刚出锅的糯米糕,一个字也听不分明,只觉得那调子在水面上打着旋儿,一直旋到人的骨子里去。岸边的老屋,白墙已斑驳成浅灰色,像一幅年代久远的水墨画;黑瓦的屋檐高低错落地探出来,仿佛一群倦飞的乌鹊,将翅羽歇在了水边。几株婆娑的绿树从院墙内伸出,那枝叶便多情地垂向水面,点破了自己的倒影。
有水,自然便有桥了。那一道道拱形的石桥,是这水乡文章里的句读。它们从容地跨在水上,将两岸的人烟与悲欢连缀起来。我站在一座不知名的石桥上,看那桥洞与水中的倒影,恰好合成一个满月般的圆。时光仿佛在这里也打了一个弯,变得曲折而缓慢。桥上的石栏被无数过客的衣袖磨得温润光滑,那凹痕里,藏着多少前朝旧事?是赶考书生的意气风发,还是浣衣女子的默默等候?都不得而知了,只余下这空濛的水色与天光,静静地照着。
桥那头的人家,是最教人感到亲切的。木质的窗扇半开着,隐约可见屋内的竹椅与方桌;晾衣竿从这家的窗台,伸到那家的屋檐,上面飘着些寻常的衣衫,在风里轻轻地摆,像生活本身在无声地呼吸。有老翁临水坐着,一把紫砂壶,一碟茴香豆,便能消磨一个悠长的下午。那神态里的安详,是与这流水、这老屋浑然一体的。在这里,“家”不是一个封闭的概念,它向着水、向着路、向着过往的每一个人敞开着。那水上的船,是他们的脚;那岸上的路,是他们的延伸。他们便在这流动的风景里,扎下根来,成了风景本身。
我忽然想起马致远笔下那“枯藤老树昏鸦”的萧瑟景象,而眼前这“小桥流水人家”,却是一派温润的、生机盎然的烟火人间。这其间没有浪迹天涯的断肠之痛,有的只是一种“此身安处是吾乡”的笃定与从容。这流水,流了千年,还将继续流下去;这人家,住了世代,还将继续住下去。一切的变与不变,都在这潺潺的水声与咿呀的橹声里,化作了最平实、最永恒的日常。
离去时,暮色已为这水乡罩上了一层青灰色的薄纱。两岸的灯笼次第亮起,那光晕落在水里,又被揉成一团温软的、橘红色的梦。我回头望去,那小桥,那流水,那人家,已浑然融成一幅完整的、带着体温的画卷,深深地印在心上了。
2025-10-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