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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访太阴寺:
千年木佛的寂静涅槃
文/南俊
(原创 家在山河间2026—1—5山西)

晋南绛县的时光褶皱里,藏着一座古寺,名曰太阴。如缄默智者,枕东华山岚气,沐千年长风,静看朝代更迭。这座于2001年跻身第五批全国重点文保单位的古刹,砖瓦凝岁月沉香,斗拱藏光阴密码,引着寻访者,一步步叩开它尘封的山门。
我素来钟情于运城的百二国宝,总爱在残碑与古刹间,打捞散佚的时光。冬至刚过的清晨,赏罢南樊石牌坊的雕梁画栋,便与友人驱车奔赴,去赴一场与千年古寺的约会。太阴寺隐在卫庄镇张上村的西北角,背靠东华山,却独独坐南朝北——这般迥异于寻常寺庙的朝向,为它添了几分神秘的风骨。而它真正的魂,是大雄宝殿里那尊被誉为“天下第一”的木雕卧佛,是殿宇间藏着的三件稀世佛宝,它们在岁月里缄默,却把千年的故事,娓娓道与风听。
怀着几分敬畏踏入山门时,一股苍古的气息扑面而来,瞬间将人裹进时光的洪流。这座古寺始建于北魏,那个佛教如日中天、石窟造像遍于华夏的时代,它便在东华山下破土,开启了跨越千年的传奇。战火焚过,风雨蚀过,朝代换过,多少亭台楼阁都化作了尘埃,唯有太阴寺,在时光的淬炼里倔强留存。现存的大雄宝殿,是金代建筑的遗珠,在晋南的风里,闪耀着独有的光泽。
翻阅寺内碑文,便可知晓太阴寺的前世今生。北魏肇始,天和三年的瓦砾里,藏着初建的痕迹;唐永徽元年的暖阳下,曾有僧众诵经的声浪;金大定二十年的斧凿声里,卧佛初成;元大德元年的墨痕间,写满修缮的篇章。明清的风,又为它添了几重烟火。
世人也唤它卧佛寺,这名字里,藏着风水学的玄妙。寺中主尊,是释迦牟尼涅槃像。涅槃本是生命的寂灭,暗合“阴”的意涵,故而选址太阴山之阴,坐南朝北,与寻常寺庙的坐北朝南背道而驰。亦有传说,沉香劈山救母时,华山一分为二,一半落于陕西,另一半便是这绛县的东华山。此山坐南面北,山坳里终年少见日光,便得了“太阴山”的名号。佛是卧佛,寺名太阴,山号太阴,三者皆与“阴”字结缘,这般巧思,在三晋大地,独此一家。偏居一隅的古寺,也正因这独一无二的风骨,在2001年跻身全国重点文保单位的行列。
遥想当年,太阴寺规模何等恢宏。中轴线上,山门、过殿、大雄宝殿、舍利塔依次排开,如一串穿起时光的念珠;东西两侧,配殿、耳殿、斋堂、僧舍错落有致,曾回荡着僧众的晨钟暮鼓。而今岁月剥蚀,只剩过殿与大雄宝殿,在风里,守着残存的风骨。
大雄宝殿的匾额上,“大雄之殿”四字苍劲古朴,这般称谓,放眼全国也属罕见,隐隐透着几分傲视天下的气度。这座大殿,是全寺唯一的金代遗构,梁柱门窗皆存原木本色,未染尘俗的漆彩,是古建筑、雕刻艺术与佛教历史的活化石。
它是太阴寺的灵魂所在,面阔五间,进深三间,单檐悬山顶的形制,藏着金代建筑的雄浑与典雅。檐下悬着一块金大安二年的木匾,千年风雨磨去了字迹的锋芒,却磨不去岁月的沧桑。指尖抚过斑驳的木痕,仿佛能听见金代的风,掠过殿宇的飞檐,能看见当年的信徒,焚香叩拜,梵音绕梁。
步入殿内,才知何为匠心独运。整座大殿竟不见一根立柱,唯有卧佛身后,四根金柱默然矗立,如忠诚的卫士,守护着殿内的千年时光。这便是古建筑里的“减柱法”,以精妙的结构,换得殿内的宽敞明亮,让朝拜者抬眼,便能望见卧佛的安详。
再看檐下的斗拱,更是巧夺天工。柱头六铺作,单抄双下昂重计心造,蚂蚱形耍头灵动精巧,层层叠叠,如莲花绽放在木石之间。它们是支撑殿宇的骨架,亦是精美的艺术品,为金代建筑研究,提供了最珍贵的样本。学者们对着这些斗拱,或探究金代的营造技艺,或比对地域的建筑风格,争论不休,而这些争论,恰是太阴寺魅力的注脚。

卧佛身披袈裟,双眼微阖,侧卧于佛床之上,似寐非寐,神态安详。袈裟以朱砂为底,赤金贴面,虽历经岁月,仍透着几分雍容华贵。头上螺髻粒粒分明,脸型方正圆润,右手轻托右颊,头颅微昂,四十五度望向穹顶,似在与诸天低语;左手轻拈衣袂,姿态舒展自然。初见时,便被这宏大的气势与细腻的雕工震撼——线条流畅如行云流水,衣袂翩跹似有风拂过,金代工匠的巧思与技艺,在这尊卧佛身上,展现得淋漓尽致。
我与友人皆出身政史系,对着卧佛,忍不住探究其艺术风格。我们说,它融了北方游牧民族的粗犷与中原文化的细腻,是民族融合的见证。话音未落,便有游客插话,道它分明是中原佛教造像的传统风骨,只在细节处藏了几分新意。争论声里,卧佛依旧安然,任千年的风,吹过它的袈裟。
有趣的是,卧佛的身材比例异于常人,腿长不足身长的三分之一。原来,这般设计,是为了在视觉上营造出庄严肃穆的宝相,让朝拜者抬头仰望时,心生敬畏。这便是古人的美学智慧,于方寸之间,藏着天地乾坤。
木雕佛龛的壁上,还藏着一组明代洪武五年的弟子吊唁壁画。色彩虽已斑驳,却依旧生动——弟子们或垂泪,或叩首,或低泣,将释迦牟尼涅槃后的悲恸,描摹得淋漓尽致。这壁画,是明代佛教绘画的珍贵遗存,为后人,留下了一抹鲜活的历史印记。
卧佛身旁,立着一尊金代的肉身菩萨像——法澍和尚。他左臂残缺,却端坐于木椅之上,神情安详。相传,太阴寺复建时,铸钟数次不成,法澍和尚便毅然截下左臂,投入铜铁水之中。洪钟终成,而他却失了一臂,后人感念其功德,尊他为菩萨。这尊彩塑写实传神,眉眼间似有灵光流动,仿佛下一秒,便会开口说话。他身下的木椅,更是一件宝物——明代洪武年间的旧物,椅背上的墨书“金承安己未年”,是现存罕见的明代以前有明确纪年的木质家具。站在像前,仿佛能听见法澍和尚的诵经声,穿越千年的时光,在殿宇间回荡。

据碑文记载,金代的弥陀三士像,曾是“莲眸月面,绀发天容”的绝色,残存的躯体,仍能窥见当年的精美。那异域的色彩,独特的风骨,在中原佛教造像里,独树一帜。
寺院前院的东侧,立着一块元大德元年的石碑——《雕藏经主重修太阴寺碑》。碑文斑驳,却字字千金,它记载着《赵城金藏》的雕印缘起,也藏着太阴寺的荣光。原来,这部被誉为“中国国家图书馆镇馆之宝”的大藏经,其补雕与整理工作,正是在太阴寺主持慈云及其门人的手中完成。
《赵城金藏》是历代大藏经中,流传至今最早、最完整的一部,源自宋代《开宝藏》,共六千九百八十卷。因雕印于金代,发现于赵城县广胜寺而得名。而太阴寺,便是它的重要雕印之地。这方石碑,便是最好的佐证,证明这座偏居晋南的古寺,曾在佛教文化史上,留下过浓墨重彩的一笔。
太阴寺,这座藏在绛县山村里的古寺,是一座建筑艺术的殿堂,亦是一部厚重的历史长卷。北魏的瓦,金代的柱,明代的壁画,元代的碑,在殿宇间交织,汇成一曲岁月的歌。关于它的争论从未停歇——斗拱的营造技艺,卧佛的艺术风格,壁画的流失之憾,保护的古今之辩……这些争论,却让这座古寺,愈发神秘,愈发迷人。
风掠过东华山的岚气,拂过大雄宝殿的飞檐,吹动卧佛的袈裟。那尊沉睡了千年的卧佛,终究叫不醒流逝的时光。唯有它与太阴寺承载的记忆、艺术与遗憾,共同凝固成这片土地上不朽的风景,在晋南的山风中,静静等待着,下一批寻访者的叩门声。


作者简介:南俊,山西省作家协会会员,退休教师。喜欢文学、摄影、旅游等,兴趣爱好广泛,对生活充满热爱。先后在《黄河晨报》《运城日报》《运城晚报》《太原民生报》等发表散文、诗歌六十多篇。散文集《手握幸福》于今年三月由中国书籍出版社出版发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