缅怀远去的年味
作者:王佐臣
年味,刻在骨子里的记忆,成了岁月长河里最浓稠一抹难以抹去的乡愁。如今日子越过越红火,天天似过节。可那份独属于旧时腊月的热切期盼与喧腾喜气,却似袅袅炊烟,在时光里渐渐淡了,散了,不复返了。唯有我这把过了古来稀的老骨头,胸腔里还固执地揣着那份沉甸甸怀念,多么依依不舍。
记忆中的儿时上海弄堂,一进腊月便换了天地。狭窄的过道纵横交错拉着绳索,咸鱼腌肉挨挨挤挤地挂着,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泛着油润的光泽,咸香的气息霸道地弥漫开来,宣告着除夕的临近。布店和裁缝铺的门槛几乎要被踏破,鞋匠家里更是人头攒动,家家户户都像上了发条,忙碌着大扫除。石灰水刷过墙壁,留下大片大片洁净的白,那清冽又略带刺鼻的味道,是新年最鲜亮的底色,是除旧布新的宣言。南方的小年,送走了灶王爷,年节忙碌便推向了高潮。弄堂内外,各式商家门前人流如织。瓜子糖果甜香从南货店里飘出,置办年货的人们脸上个个洋溢着笑意,手里提着大包小裹,脚步匆匆却透着轻快。筹备着“新桃换旧符”,红纸金字映着笑脸,无论家境殷实还是清贫,此刻都怀着同一个朴素而炽热的心愿:扫去旧岁的尘埃,迎接崭新春节,只为开开心心、团团圆圆地过个好年。那份纯粹的喜悦,那份不分你我的共同期盼,是寒冬里最暖的炭火,足以融化一切艰辛。从前年味,不但看得见摸得着、而且也闻得到。它是邻里共用一盘石磨轮转碾出的糯米粉浆,是煤炉上慢炖土鸡火腿飘散的浓郁肉香,是铁锅里翻炒瓜子南瓜籽爆出的噼啪脆响和焦香,是巧手媳妇脚踩缝纫机为儿女赶制新衣的哒哒声,更是读书人挥毫泼墨写就春联时,那满纸流淌的墨韵与祝福。一张小小的“小菜卡”,牵连着家家户户的餐桌,承载着对丰盛年饭的郑重期待。弄堂里的每一丝空气,都饱胀着忙碌、分享与期盼的滋味,那是物质或许匮乏,但人情格外丰盈、精神格外饱满的年味。如今,老弄堂大多隐入了城市的档案,超市里琳琅满目,新衣随时可添,年夜饭动动手指就能订好。日子是越过越好了,天天过年。可那份需要漫长等待、需要亲力亲为、需要邻里相帮才能熬煮出的浓郁年味,那份因稀缺而倍加珍惜的仪式感与,共同期盼,却似乎被当下的便捷与丰裕稀释了。电子烟花绚烂,隔空拜年流行,自有其时代新意,可心底深处总有一角为那挂满屋檐的鳗鲞、那公用石磨的吱呀、那满弄堂飘散的烟火气而隐隐作痛。年味啊年味,它不仅是物质的丰盛,更是情感的凝聚,是时光的仪式,是根植于土地与人情的集体记忆。它属于那个需要用心用力去“忙年”的岁月,属于那些在清贫中依然能点亮彼此笑容的街坊邻里。
这份对旧时年味的怀恋,并非是对今日生活状况否定,而是对那份纯粹、那份热忱、那份人与人之间紧密相连的温暖的深深眷顾。它像一坛陈年的老酒,在心底最深处静静发酵,愈久,愈是醇厚绵长,同时也在提醒着人们,无论时代如何变迁,团圆、喜庆、对美好生活的祈愿,永远是年节最核心、最温暖的内核。这份内核,在记忆的土壤里,永不褪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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