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此都是彼此的过客
作者:王佐臣
雪花作为天地过客,不计劳苦,等闲山高水长,从东北,西北,晃晃悠悠一路来到我的故乡上海。我这个人间过客,顶着冬季的雪花飘飘,行进在离老屋与亲人千里之外的黄土高原一处处城镇乡野,寻找那颗从前佑护而今已失去的星辰,就这样一步三回头,再且歌且行,期待相逢生命中的第二春。
雪是天空撕碎的日记,每一片都裹着未写完的句子。驿亭檐角垂着冰棱,像凝固的钟摆,而马蹄声碎在冻土上,惊起竹丛间栖息的寒雀——这场景总让人想起王徽之雪夜叩门的竹扉,或是华兹华斯湖畔独行的水光。青石阶前立着个书生,袍角沾了细雪,指尖捻着半枝枯梅。他仰面承接飘落的晶莹,喉结滚动如吞咽典故的陶罐。风掠过他空荡的袖管,卷起几页残稿,墨迹在雪地里洇成孤雁的爪痕。这让我忽觉济慈夜莺的羽毛也曾如此扑簌簌落进长安酒肆,而李商隐的烛泪正凝在教堂彩窗的冰花里。这莫非是梦吗?我揉了揉眼,转角处分明蜷着个卖炭翁,霜须结满碎玉。他呵出的白雾缠绕着车辕,像莎士比亚十四行诗里逸散的韵脚。当铜钱落入陶钵的脆响荡开时,雪幕那头传来肖邦的夜曲——原来教堂尖顶下,穿呢绒大衣的琴师正用冻红的手指,替未归人敲击着温暖的密码。走近,细细分辩,方知都是雪花惹的祸,把大脑意识从现代切换到唐朝安史之乱场景了。最难忘桥洞下那双眸子,有个流浪汉裹着报纸蜷在苇席上,身旁铁罐盛着半融的雪水。待我递去热馍的刹那,他瞳孔里炸开的星芒,竟像梵高阿尔勒的星空倒映在结冰的汴河。没有道谢,只有雪粒落进罐中的轻响,叮咚如王维竹里馆的琴弦。我也似雪花一般,没有起点,更不解何处为终点,漫无目的,身不由已走啊走……。今日暮色漫过钟楼时,雪地只剩两行足迹:一行蹒跚地伸向柴门,一行笔直地没入教堂。而我的马蹄正踏碎冰面下的月光,碎银般的亮片里,恍惚见张岱湖心亭的炉火映着拜伦的侧脸。雪花飘飘的世界,什么是真相,什么为虚幻,都无所谓了。走啊走,累了,就找个旅舍住下,饿了,就买点食物,加上一壶酒,来了酒足饭饱,然而就去与庄周共拥蝴蝶梦,抱着忆中的老残游记呼呼而睡,径直在睡眠里腾云驾雾重温访朝歌,下扬州风流韵事了。雪虽然是天地过客,留下的却是纯静,透彻。我尽管乃红尘一过客,当下只想掩埋孤独,外表堆笑。假设时光海,那么人生历程仅仅是一滴微不足道水珠,至于永存涛底,还是干涸在滩,全仗缘分,其它皆为奢望。从前自豪自己饱读诗书,而今才知在人生的各类浩瀚无垠知识量面前,连皮毛都称不上。人啊人,想的越多,烦恼注定就会如同几何速度递增。想想自己青春期那些凌云大志,万种风情,置于人生苦短竹篮中,除了听到流水,一切皆为笑话。由此对照,我这个所谓过客,不过是雪泥鸿爪的译者。当月光将雪原铺成泛黄信笺时,所有未寄出的词句都化作六瓣结晶,轻轻覆上每扇亮灯的窗棂——那窗内呵手拆信的颤动,才是雪落无声的韵脚。雪是时光最神圣过客,也是我生命里最绚烂的过客,雪落无声,却教会了我爱与别离。雪是大地的过客,我是人间的过客,雪用洁白遮住了混沌世界,我却用问号称量着走过的山河。最后我们成了时光的过客,但留下的足迹深浅由己,结局一样,无影无踪。不必为过客的身份伤感,因为我们既是彼此的风景,也是彼此故事的书写者。
记得古人曾说过: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所以莫怕也别慌,既然彼此都是彼此的过客,那么从容走过便是大境界之人,还在乎身心之外的山高水长吗?雪可以像流星划过夜空,我遗憾不能在短暂人生旅途里活成耀眼。是呵!不必为每一个过客驻足,但要为每一份真心停留。莫将过客当常客,也切勿把馈赠当枷锁。能在世上走一遭就非常荣幸了。尽管感悟来的太迟,但总比戴着花岗岩脑袋稀里糊涂去见上帝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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