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 回
文/熊林清
一个接一个,不同的日子
不同的场景。有的熟悉,有的陌生
总有个相同的你,走向我
同我一起劳作,谈论,或者叹息
但昨晚,你不知在什么地方独自下车
让我混在一群陌生人中
去了陌生的地方,我焦急地等你,喊你
一声紧过一声,把自己喊醒
夜那么长,让我一个人
听着窗外的子规,坐到了天明
(载《成子湖诗刊》2025年12月刊下)
熊林清,重庆市作协会员。诗作散见《诗刊》《绿风》《诗潮》《诗选刊》《草堂》《中国诗歌》《山东文学》《红岩》等刊物,诗作四次入选中国诗歌网“每日好诗“,获中国作家网“每周之星”优秀奖。
缺席的在场
——熊林清《梦回》赏读
文/蒋夕将
熊林清的《梦回》以平实的语言勾勒出一个简单却充满张力的梦境场景。诗人以淡淡的笔调叙述一场梦中的迷失与醒来后的独坐。恰恰就是这种近乎直白的叙述,在朴素中积淀了层层情感,让我们得以窥见现代人内心深处某种普遍的心理状态,一种对“缺席的在场”的追寻与焦虑。
全诗以“一个接一个,不同的日子/不同的场景”开篇,奠定了时间流逝与空间转换的基调。梦境的碎片化特质被精准捕捉:有的场景熟悉,有的陌生。在这流动的梦境中,唯一稳定的因素是“相同的你”。这里的“你”成为混乱中的秩序,无常中的恒常。“劳作,谈论,或者叹息”,三个简单动词勾勒出一种日常的共在关系,一种在平凡生活中相互支撑的存在状态。这个人可能是伴侣、挚友、亲人,或者某个精神支柱,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你”是诗人与世界建立联系的中介,是自我确认的参照点。
转折在“但昨晚”发生。昨晚的梦中,“你不知在什么地方独自下车”。这是一个极具画面感的瞬间,让人联想到列车或巴士中途停靠,同行者悄然离去,而“我”浑然不觉,继续前行。“混在一群陌生人中/去了陌生的地方”,连续两个“陌生”强化了疏离与迷失。更值得玩味的是,“我焦急地等你,喊你/一声紧过一声,把自己喊醒”。这里的呼喊既是向外的寻求,也是向内的唤醒。呼喊的强度最终突破了梦的边界,将诗人带回清醒的现实。
醒来后的状态构成全诗最静谧也最沉重的部分:“夜那么长,让我一个人/听着窗外的子规,坐到了天明”。长夜,独坐,子规声,这三个元素共同构筑了一个古典意境与现代心理的交汇点。子规(杜鹃)在中国古典诗词中常与思乡、哀愁、离别相关联,如李白“又闻子规啼夜月,愁空山”,白居易“杜鹃啼血猿哀鸣”。诗人选择这一意象,不仅延续了传统的情感暗示,更将个人梦境中的失落感置于一个更悠长的文化回响中。一个人听着子规坐到天明,这不仅是失眠的生理状态,更是一种精神上的悬置,梦中的失落被带入了现实,黑夜的物理长度与心理时间被无限拉长。
诗人的心绪轨迹历程耐人寻味:从日常相伴的安稳,到梦中突然的失散,再到醒来后的孤坐长夜。这种心理活动揭示了一种深层的依附焦虑。现代生活中,人们常常通过重要他人来确认自身的位置与价值。当这种联结在象征层面(梦中)断裂时,即使现实中关系完好,也会引发存在意义上的恐慌。诗人在梦中“焦急地等你,喊你”,与其说是在寻找那个具体的“你”,不如说是在寻找那个通过与“你”的关系而确立的“自己”。那个独自下车的“你”,带走了部分自我的完整感。
“独自下车”这一动作尤其值得欣赏。它暗示了一种主动的、有意的离别,而非被迫的分散。这或许揭示了诗人潜意识的某种担忧:害怕对方主动选择离开共同的生活轨道,留下自己茫然前行。这种担忧可能源于现实关系中的微小裂痕,也可能只是人类对联结不确定性的普遍恐惧。无论如何,它在梦中被放大为一个戏剧性的分离场景。
诗歌的标题“梦回”也有双重意味:既可理解为“梦中回到”,也可解读为“从梦中回转”。前者指向梦境内容,后者指向清醒过程。这种语义的双重性恰好对应了诗歌的结构,前半部分进入梦境,后半部分回到现实。但真的“回”来了吗?从诗的结尾看,诗人虽然身体上醒来了,精神却仍被困在那种失去联结的状态中。长夜独坐,与其说是回到了现实,不如说是悬停在梦境与现实的中间地带。子规的啼鸣成了连接两个世界的唯一声响,既在窗外(现实),又在整个心理空间回响(延续梦境的情绪)。
熊林清这首诗之所以易使读者普遍共鸣,是因为谁没有过这样的体验呢?在某个夜晚,被一场关于失去的梦惊醒,然后在黑暗中独自品味那份莫名的怅惘。梦是潜意识的剧场,那些在日常忙碌中被压抑的焦虑、依赖与不安全感,在夜晚悄悄登台演出。《梦回》将这个私密的心理剧场温柔地展开,让我们看到,即使在最平常的生活表面下,也可能涌动着对失去联结的深层恐惧。
然而,这首诗并没有停留在恐惧中。结尾处“坐到了天明”暗示了一种承受与等待。子规的啼鸣虽然传统上与哀愁相连,但也预示着春尽夏至,时间继续前行。天总是要亮的,长夜终将过去。诗人没有描述天明后的行动,但那种静坐的姿势本身,已是一种对孤独的直面与容纳。
在当代社会,人际关系日益流动,联结看似便捷却也更加脆弱。《梦回》捕捉的正是这种现代心理处境:我们比任何时候都更需要也更容易失去那些定义我们存在的“重要他人”。诗中那个“相同的你”,在变化的时日与场景中保持不变,成为心理上的锚点。而当这个锚点在梦中移位,整个存在感都开始摇晃。
或许,真正让诗人“一声紧过一声”呼喊的,不只是那个具体的“你”,更是那个通过与“你”的关系而变得完整、安稳的自我。梦中的迷失,本质上是自我认同的暂时瓦解。而长夜独坐听子规,则是缓慢重建内心秩序的过程。孤独,但并非绝望;漫长,却终会迎来晨光。
熊林清以简洁克制的笔触,完成了一次对现代人心理暗流的勘探。《梦回》如一面澄澈的镜子,照见我们每个人都可能遭遇的、那些关于失去与寻找的深夜时刻。它提醒我们,人类情感的重量,有时恰恰在它似乎缺席时才被真正感知;而存在的完整性,常常需要在失去的恐惧中被反复确认与珍惜。
2025.12.31稿于飞狐岭
《成子湖诗刊》2025年12月下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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