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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休后,带孙子成了我的日常。闲时用手机拍下他的笑脸,剪几段短视频,日子过得简单又充实。
那个夜晚,客厅的灯熄着,手机屏幕在黑暗里亮着微光,孙子咯咯的笑声像银铃般清脆。我随手点开剪映的“一键成片”,本只想给小家伙留个纪念,可当视频自配的音乐旋律缓缓流淌出来时,我整个人骤然怔住——这调子,竟毫无预兆地,撞开了我尘封的记忆。
它像一把蒙尘的旧钥匙,“咔哒”一声,轻轻叩开了被时光锁住的门。

我生在陕西关中,从小听着秦腔的铿锵、信天游的苍凉长大。第一次听见这段优美的旋律,是六十年代末,我八九岁的光景。
那时我常跟着祖母(我们当地叫婆)经常去大姑家。大姑父在很远的外地供销系统工作,家里摆着三五件像样的家什,在物资匮乏的年代,算得上是宽裕人家。大姑是个热心肠,在村里人缘极好。她能干心善,总惦记着接济我家,待我祖母和我格外亲厚。我上学用的生字本、削得尖尖的铅笔,还有一抽屉让我爱不释手的“小人书”,全是她悄悄塞给我的。考上高中那年,她连夜点灯,就着昏黄的煤油光给我缝了一床崭新的被褥,又把煮好的鸡蛋仔细装进印着红牡丹的大搪瓷缸子,让我一路带到学校去。
大姑家旁边就是村小学。那时我渴望上学,羡慕孩子们读书、写字、唱歌,也多次溜进学校偷听他们朗读、唱歌………

每天放学铃一响,孩子们排着歪歪扭扭的队伍,唱着歌从门前经过。其中有一首歌特别不一样——不像秦腔那般高亢激昂,也不似信天游那般辽远苍凉,它柔柔的、绵绵的,像月光下的溪水,悄无声息地流进人心里。
表姐表妹们总在家哼这调子,我那时腼腆得很,只敢趁没人的时候,躲在门后小声跟着学几句。歌词听得模模糊糊、断断续续,可那婉转的旋律,却像一颗饱满的种子,悄悄埋进了我的记忆深处。
后来的几十年,我上学、工作、成家,从黄土厚重的关中平原,辗转到陌生的外地,耳边填满了形形色色的声音。可那段旋律,总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浮上心头。它成了我说不清道不明的乡愁,是漂泊岁月里无名的慰藉。为了求证歌名,我曾想哼给身边人听,却怕跑调惹人见笑;也曾猜过无数次歌名,终究都不对。它就这样,成了我心里一个飘了半辈子的谜。

没想到,五十年后,这个谜竟在孙子的短视频里,被剪映的智能算法偶然解开了。
确认它是《绣荷包》的过程,像一场漫长的寻宝。听说听歌软件能识别歌曲,我对着听歌软件哼那含糊的调子,屏幕上总跳出“无法识别”的提示。先后下载了几个软件都未成功。也许是自己哼唱的音调不准,便想到了用妻子的手机播放视频音乐的办法。当视频音乐响起时,妻子忽然笑着说:“这不是你老哼的《绣荷包》吗?”
“绣——荷——包。”三个字落进耳朵里,像一根线,终于把那只飘了半世纪的风筝,稳稳拉回了掌心。
妻子和大姑是同村,也许当年,她也跟着村里的姑娘们,坐在槐树下哼过这支温柔的曲子。
我迫不及待地打开手机搜索,心里的欣喜像掘到了宝藏一般。山西的《绣荷包》热烈如烧酒,陕西的版本浸着黄土的苍凉,四川的调子俏皮如青花椒……当我点开“云南弥渡《绣荷包》”,前奏刚起,时间仿佛瞬间倒流。

是它,就是它。
我终于听清了完整的歌词:“小小荷包双丝双带飘,妹绣荷包坠郎腰……”这般直白,这般热烈,带着山野泥土的芬芳和阳光的暖意。作为土生土长的关中人,我竟有些惊讶——我们的民歌,向来如黄土般深厚含蓄,而这支歌,却像山茶花一样,红艳艳地绽放在枝头,毫无遮掩。
后来我才知道,云南弥渡民歌《绣荷包》是一首源自茶马古道上的传统花灯小调,以恋人相思为主题,通过“绣荷包”的意象表达含蓄情感。弥渡多民族文化交融,赋予了这首歌独特的灵魂:既有中原小调的工整韵律,又带着高原的明艳、红土的缠绵,更藏着各族音韵碰撞出的自由灵动。它甜,却甜而不腻,甜里裹着山泉的清冽;它柔,却柔而不弱,柔中藏着山野草木的韧劲。
这首民歌在云南地区早已家喻户晓,经众多歌唱家的演绎,传遍大江南北,更在2011年随弥渡民歌一起入选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它的旋律欢快悠扬、节奏活泼调皮,歌词质朴,情感却能直抵人心,养心醉耳,让人陶醉。每一次聆听,都像被温暖的时光轻轻融化。

如今坐在家里,指尖一点,就能听到《绣荷包》的各种版本,甚至有悠扬的钢琴演奏版。可在所有华丽编曲的版本之外,我最惦念的,还是五十年前那个黄昏,从村小学的院墙里飘来的、带着些许嘈杂的童声合唱。
那一瞬间的“听见”,没有任何注解,纯粹得让人心颤,也永恒得刻进了时光。
我想念这首歌,想念曾经的快乐时光,更想念大姑一家人。心底里,始终藏着对他们的感激。随着祖母、大姑父、大姑相继离世,表姐表妹们也远嫁他乡,昔日的热闹院落变得有些沉寂,物是人非的怅惘,总在不经意间漫上心头。唯有那段童年时光,在记忆里愈发清晰,鲜活如昨。
半个世纪匆匆而过。当年的村小学,早已搬迁改建;那群唱歌的孩子,如今也该鬓染霜华。可那段旋律,却借着一段孙子的视频、一次偶然的软件匹配、一句妻子的随口之言,穿过茫茫时光的阻隔,准确地落回了我的生命里。

《绣荷包》还在被一遍遍传唱,衍生出各种新的演绎形式。但对我来说,它永远是记忆里那道清亮的溪流,从云南的红土地出发,淌过千山万水,流进关中平原一个孩童的梦里,一淌,就是整整五十年。
我总觉得,有些美好一旦落入心底,便如种子深埋土壤。哪怕沉寂半生,只要遇上熟悉的雨露清风,便能破土而出,开出穿越时空的花,芬芳整个生命的归途。
而这朵花的名字,就叫《绣荷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