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 简
文/翟永立
历史是一截截不间断的光阴
它们互相独立,又互相关联
譬如秦始皇汉高祖
各自抱定自己的竹简
在隶书里风光无限
我开始怀古。从一株竹子开始溯源
竹子是不会流血的,历史会
今天,我们已经无法从竹简上,找出竹子的
疼痛感。就像一桩冤案,在竹简里
也就是一些沉默的文字
由它们构成的沉甸甸的历史,分量却是那么的轻
总有一些不甘寂寞的人和事物,时常会从竹简里爬出
并鲜活起来
(载《成子湖诗刊》2025年12月下刊)
翟永立,驻马店市驿城区作协主席、驻马店市小说学会副会长、顶端新闻明星计划签约作家。曾获第八届白天鹅诗歌奖实力诗人奖、诗歌春晚2021年度全国十佳新锐诗人奖等奖项。诗集《追赶五月的骏马》入藏北京大学等多所高校图书馆。
历史知觉与心灵自白
——翟永立《竹简》赏读
文/巫咸
我们习惯于将历史想象成稳固而连贯的整体,仿佛一条奔流不息的长河。而翟永立的《竹简》却提供了一个独特的视角。历史是“一截截不间断的光阴”,它由无数独立的片段缀连而成,每个片段都自成宇宙,却又与整体保持着若即若离的关联。诗人翟永立以“竹简”这一具体可感的物质载体为支点,撬动了我们对历史的抽象理解,更牵引我们走近书写背后那颗既清醒又迷茫、既疏离又试图触摸真相的心灵。
“竹简”本身便是一个精妙的复合意象。它首先是历史的载体,那些被书写、被编连的竹片,承载了帝王的功业、律法的条文、思想的争鸣。秦始皇与汉高祖“各自抱定自己的竹简/在隶书里风光无限”,寥寥数笔,勾勒出权力通过文字获得不朽的经典图景。隶书的规整与庄重,恰是权力意志对历史叙述进行塑造与定型的隐喻。然而,竹简的另一重身份常被遗忘:它曾是山野间一株有生命的竹子。诗人敏锐地抓住了这一点,“从一株竹子开始溯源”。这一视角的转换至关重要,它意味着历史叙事开始向着其物质源头、向着被牺牲的沉默生命回溯。
正是在这里,诗歌迸发出最触动人心的力量:“竹子是不会流血的,历史会。”这看似悖论的诗句,揭示了历史书写的根本困境与内在暴力。自然的竹子,其生命过程包含着生长、挣扎与衰亡,但它的“疼痛”是沉默的、自足的。一旦被砍伐、削制成简,成为历史的记录工具,一种更复杂、更人为的“流血”便开始了。历史的“流血”,是征伐与杀戮,是权谋与倾轧,更是无数个体在宏大叙事碾压下发出的无声惨叫。可悲的是,当这些真实的“疼痛”被编码为文字、镌刻于竹简后,它们自身却趋于隐匿与僵化。“今天,我们已经无法从竹简上,找出竹子的/疼痛感。”文字的记载,无论多么详细,都已成为一种筛选、省略与格式化的结果;鲜活的生命体验,在进入历史叙述的瞬间,便已开始风干、抽象。
诗人以“一桩冤案”为例,揭示了这种抽象的残酷性。在现实中,一桩冤案意味着清白者的恐惧、家庭的破碎、漫长的不公与绝望的挣扎。而在竹简的记载里,它“也就是一些沉默的文字”。文字记录了事件,却过滤了温度;留存了轮廓,却抽空了血肉。由此构成的“沉甸甸的历史”,在物理上或许是厚重的,但在对生命真相的承载上,“分量却是那么的轻”。这“轻”并非价值的轻蔑,而是一种令人窒息的失落感,我们手握汗牛充栋的史册,却可能与最真实的历史脉搏相隔万里。
循着这样的文本脉络,我们可以触摸到诗人落笔时的心境。开篇对历史“互相独立,又互关联”的冷静界定,透露出一种试图把握历史复杂性的理性姿态。然而,当笔锋转向“我开始怀古”时,个人的、情感的温度开始渗透。这不是士大夫式的浪漫怀古,而是带着现代人清醒的困惑与焦灼的溯源。诗人“从一株竹子开始”,这个起点的选择本身,便泄露了他潜意识里的价值取向:他更愿意亲近那些被历史叙事所掩盖的、原始的、无辜的生命存在。
当写下“竹子是不会流血的,历史会”时,诗人的内心是交织着愤懑与悲悯。愤懑于历史叙述对真实苦难的掩盖与简化;悲悯于那无法言说、甚至已在记载中被彻底遗忘的无数“竹子”。面对竹简上“沉默的文字”,他感到了深刻的无力与隔阂,这种无力感催生了“分量却是那么的轻”的沉重叹息。这里的“轻”,是价值判断上的轻,更是心灵因无法触碰真实而产生的虚无之“轻”。
然而,诗人的深刻思考并未终结于叹息。诗的最后一段,出现了奇特的转折:“总有一些不甘寂寞的人和事物,时常会从竹简里爬出/并鲜活起来。”这或许可以理解为诗人对历史生命力的某种信念,或是一种自我慰藉。那些“爬出”并“鲜活起来”的,可能是在故纸堆中偶然发现的动人细节,可能是某种跨越时空的情感共鸣,也可能仅仅是想象对僵死文本的激活。这“爬出”的动作,笨拙却顽强,暗示着被压抑的生命力终将寻求表达的途径。从心理上看,这也许是诗人在深刻洞察历史书写的局限性后,为自己保留的一点微光,一点继续阅读、思考与书写的理由,尽管历史记录是简化的、冷漠的,但后人的解读与感知,或许能让其中冻结的某些碎片,重新获得一丝“鲜活”。
翟永立的《竹简》不是一首提供答案的诗,而是一首不断诘问的诗。它通过“竹简”这一意象,将历史的宏大与个体的微小、文字的永恒与生命的易逝、叙述的辉煌与真实的沉默,并置在我们面前。它让我们看到,那被我们称为“历史”的沉重之物,其构成材料本身,便浸透着被简化的疼痛。而诗人的心灵之旅,则如同一次小心翼翼的考古发掘,他拂去竹简上厚重的尘埃,并非为了再次膜拜那些金光闪闪的帝王名号,而是为了聆听竹片深处,那几乎已消散殆尽的、竹子最初被劈开时的一声脆响。那声脆响里,或许藏着一部更真实、也更疼痛的人类故事。而我们作为读者,在合上诗卷后,或许也会开始思考:我们今日记录世界的方式,无论是数字字节还是纸质文档,又在以何种形式,简化着谁的疼痛?
2025.12.30稿于圣泽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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