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在我顺发生日将临之际,十多位同学相约到黄石来聚一聚,从小学到中学,我和老伴与他们一直同班,交往至今。被同窗情谊感动,我和老伴着手准备欢聚。不料,生日前夜,惊悉龚芝华师傅病逝。龚师傅是我们大冶铁矿原交运车间主任肖盛荣的老伴,我和两位老人很熟,可以说他们是看着我长大的。

大冶铁矿原东露天采场一角
我一向以为,每位老人的经历都堪称一部史记,随着他们的离世,许多生动微史便永远消失了,我们晚辈也就少了一分情感寄托和一条觅史途径,这是非常无奈的事情。
如今,健在的“矿一代”寥寥无几,每每听说此类噩耗,我感到酸楚惋惜。闷思了一会儿,又闷思了一会儿,终究抑制不住,便对老伴说,明天我先去铁山悼念龚师傅,看望肖主任,再赶回来与同学相见。老伴理解我心情,叫我告诉将从武汉来的数位同学。

大冶铁矿运矿汽车
有位同学说,你生日当天去殡仪馆不合适。我解释道,龚师傅耄耋之年逝世,属于“白喜”,她在天之灵会保佑我。见我执意要去,这位同学不再说什么。
第二天一大早,我乘车前往铁山时,脑屏不时出现龚师傅身影。老人家先后在矿财务科、建安车间工作,我们两家原居住较近。
我还是孩童时,她遇见我常摸摸我头,揪揪我脸,叫声“小武子”。有一次,她老远喊我:“小武子,过来!”说着,从抱着的一包冰棒中抽出一根递给我。这在当年可是“奢侈品”啊,我不好意思接,她说:“拿着,肖妈妈给的,怕什么?”如今,那一声声小武子犹在耳畔,那根冰棒凉爽微甜的味道似萦唇间……

2021年,肖盛荣、龚芝华老俩口荣获“在党50年纪念章”
来到殡仪馆,我一眼看见肖主任的大女婿张世煜,遂快步上前,握住他手。大冶铁矿是袖珍型“移民社会”,这里的人们经过六七十载血缘情、同事情、邻居情、同学情的融合衍生,都有千丝万缕的关系,相逢时分外亲热,使得“小社会”俨然成为“大家族”。
就拿我和张世煜来说吧,我们小学和初中同届不同班,但接触频繁。高中他转学它校,断了联系。后听说他于1978年考入华中工学院,毕业后在华中电管局工作了18年,担任计划营销处处长,2004年交流到湖北省电力公司,任发展策划部副主任、电力交易中心书记兼副主任,系高级经济师,2018年退休。

五年前,老前辈肖盛荣和伍锋合影
记得2015年,他邀我参加黄石供电公司节能项目评审。去年8月,我们添加了微信,经常交流。今年3月8日,他偕夫人肖玲,还有老同学纪傲广、陈清明到黄石找到我,见面就爽朗地说,专程来感谢你!见我诧异,他补充道,初中时你介绍我入的团啊!
那一次,我们畅聊了四五个小时。我说道,我俩缘分深厚,情谊叠加:我和你大姐夫杨一鹏矿长共事多年,相处愉快。你三姐张清涛在矿医院妇产科工作,我儿子出生时,她清洗包裹并护理过。你三姐夫秦建社在铁山公安分局担任政委,我在矿分管保卫科,交往中我们成为好友。你岳父是矿汽车方面的领军人物,我爸爸长期是他手下职工。我下农村时,和你大姨妹肖莉在同一知青点……
猛然间想起这些事,我又用劲握握他的手。
进入吊唁厅,我恭恭敬敬向龚师傅遗像上香、鞠躬、跪拜。瞻仰遗容时,我哽咽道:“龚师傅,小武子来送您了!”说完,再次三鞠躬。之后,肖玲对我说:“我妈妈一生慈爱待人,即便是弥留之际,仍然这样。我每次服侍完她,总会在她额头轻轻一吻,她说不出话,却一定要使出全力,抬起双手,合十颤动,表示感谢。”说完,淌下泪水……
在张世煜开车送我去看望肖主任的途中,我们自然而然谈起肖主任,他介绍道:老人家1936年出生在山东省莱州市,16岁,也就是1952年到鞍钢参加工作,1957年调大冶铁矿,1959年3月入党,党龄超过66年了。
我接着说,他从汽车司机干起,成为“矿一代”的佼佼者,担任过汽运车间、交运车间主要领导。听一线职工讲过一件事,有一次,天降大雪,肖主任冒着一定风险,率先驾车碾碎采场盘山坡路上积结的冰雪,一直开到了东露天坑底,以便后续车辆安全行驶……

老前辈肖盛荣和作者合影
他对我关爱有加,1991年3月,我到矿任职,他见到我竖起大拇指说,小武子,有出息!接着叮嘱道,越是上面越复杂,把自己分管的那几摊子工作弄好就行,别搅进你争我斗的事情,那没啥意思!寥寥数语,谆谆教诲,我至今犹记。从那以后,他在私下场合仍唤我小武子,在工作场合却以职务相称,搞得我怪难为情。我曾对他说,您是长辈,像原来那样叫我还亲切些!他摆摆手说,哎,一码归一码,该咋样就咋样!

老前辈肖盛荣和其大女婿张世煜及作者合影
到了肖主任家,看见坐在沙发上的他,我大吃一惊,曾经面庞红润饱满,充满阳刚豪气的他,如今消瘦得变了形,加之老伴逝世,他神情忧伤,真乃“岁月逼人衰,苍颜显悲戚”!他颤颤巍巍站起来,向我伸出手,我急忙过去扶他坐下。
尽管我知道,此时任何安慰都不起作用,但我还是拉住他的手说:“您保重身体,不要太难过!”
他使劲捏住我的手说:“她88岁走的,是高寿,我想得开。”虽然这样说,眼眶里还是噙满泪水……

老前辈肖盛荣和其二女儿肖莉及作者合影
为了岔开沉重话题,我说道:“您是德高望重的‘矿一代’,原来春节您都上门看望老工人,我就几次遇见您来我们家。”
“你爸爸是老大哥,建国前当兵,参加过抗美援朝,驾驶技术好,还会修车,干活是把好手,特别是跑长途,我们放心!”老人家打开了话匣子,我俩一句接一句说起他的许多老伙伴,他问:“还记得卢保友吧?”
“记得,卢叔叔,汽车小队队长。”
“毛继明?”
“毛叔叔,和毛主席一个塆子的。”
“詹德胜,解放前从台湾到大陆来的。”
“詹叔叔是正宗台湾人,技术拔尖,您们老一辈都叫他‘老台湾’”。”
“徐贵生?”
“原汽车大队领导,离休干部。”
“有三位也是你们陕西人,和你爸爸一起从部队来矿的。”

老前辈肖盛荣和其大侄儿,以及伍锋、作者合影
“那克斌叔叔,是满族,西安人。韩光裕叔叔,汉中人。党天祥叔叔,蒲城县的,他们全家在‘十年特殊期’中受过不少磨难。”
“张文礼和任福清是你爸爸在部队时带出的徒弟。”
“张叔叔、任叔叔原来常到我们家来玩。”
“汽车专业的老技师王家斌,还记得吧?”
“记得,武汉人,后来调到专管汽车设备的运输科工作,在矿彩门旁边日本人建的那栋平房住过。”
“还有位武汉人叫吴怀东,在长江上干过船工,来矿后开车,后来调到矿医院开救护车。”
“吴叔叔和我们家住过一排平房。”我又想起一位前辈,问道:“小时候,我听说住我们那里的熊明照叔叔是坦克兵,我看过他戴坦克帽的相片。49年解放南京时,他开着坦克进的城,有这事吗?”

老前辈肖盛荣和大女婿张世煜、伍锋、肖爱红俩口子,以及作者等人合影
“有!他长得富态,大家叫他‘土皇帝’,在我们车间推土机工段当过段长。”稍稍停顿,他又说:“你们那一片平房住了不少司机,”说着,举起胳膊,逐个伸出手指,点了一串姓名:“杜合山、李风祥、钱欣昌、尹先品、屈指华、黄继德……”他放下胳膊,又说:“老杜和老李退休后,自发在螺丝山种树,你爸爸后来也参加了。他们在山上吃住,是最早绿化矿山的人。”
“是的。”我不住点头。往事悠远,韶华逝去,容易勾起人们怀想。但是,中过风,且89岁的老人,对几十年前这么多老伙伴还记得如此清楚,令我颇感意外。这是怎样的同甘共苦,密切相处才结下的深厚情感,留下的不灭印象呀?随着他如数家珍,我眼前闪现一个个熟悉的老前辈面孔。

1985年12月27日,大冶铁矿隆重集会,庆祝东露天采场扩帮工程竣工投产
“还有好多哟,说不完,说不完!”他摇摇头,挥挥手,不再吭声,满脸的孤寂。过了好一会儿,他抓紧我的手说:“他们都走了,挨得近走的是吴怀东和尹先品,一个是去年,一个是今年,只剩下我了……”老人家突然发出低沉的哭声,泪水不断涌出。
我搂住他肩膀,忍不住也泪流满面,抽泣起来。张世煜忙起身拍他的后背,一个劲劝他不要太激动……

大冶铁矿原东露天采场
可敬可爱的“矿一代”哟,个个有不平凡的人生经历,他们为矿山奉献了最宝贵的岁月。我擦擦眼泪,对他说:“您们那一辈人吃的苦、受的累最多,才使我们矿由初创走向鼎盛,矿山后代永远记着您们,感恩您们!”老人家微微点头,用手抹去脸上的泪水。
正在这时,肖主任的老部下伍锋、肖爱红俩口子来了。他们也是“矿二代”,性格爽朗,一口一个“老爷子”叫着,体贴温暖地安慰老人。
肖爱红还走到肖主任面前,边将他零乱翘起的头发理顺抚平,边说老爷子还应该像原来一样清清爽爽,精精神神。肖主任终于露出一丝笑意。
走出肖主任家,淅淅沥沥的小雨正下着,我抬头望向阴沉天空,冬日雨水滴到脸上的瞬间,对“矿一代”的念情再度涌动心间,尤觉沉重……

大冶铁矿原东露天采场全景
2025年12月27日
作者简介:阎建武,生于矿山,长于矿山,学于矿山,干于矿山,写于矿山。忝列中国冶金作家协会会员、湖北省作家协会会员、湖北省杂文协会会员。甚感名不副实,愿沉浸读写中,让此生充实有益亦有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