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年，认识我的人，或者长期读过我文章的一些人，常常都会给我贴上一个标签，说我太悲观了。甚至有不少人私下劝我，别总写这些内容的东西，说多了影响情绪，也容易让人焦虑，甚至担心我连累到他们。我一直没有急着反驳这个评价，因为我很清楚，问题的关键从来不在“悲观”这两个字上，而在于一个更本质的问题：我是在制造情绪，还是在陈述事实。我是在无端放大恐惧，还是在提醒人们直面正在发生的现实。

如果我们只用感觉说话，那任何讨论都是没有意义的。所以我从来不想用“我觉得”“我担心”来支撑我的判断。我更愿意用时间、结果和已经发生过的事情来反向验证我所说的一切。回头看过去这些年，我写过的那些被大家认为“太悲观”的判断，有多少只是情绪宣泄，又有多少已经被现实一一印证，这其实并不难判断。很多事情不是我说中了，而是它本来就沿着那个方向在发展，只是多数人不愿意提前面对。

我越来越清楚地意识到，很多人之所以觉得我悲观，并不是因为我说错了，而是因为我说的东西让他们不舒服。因为承认现实，往往意味着要推翻自己原本的安全感、幻想和自我安慰。于是，最省力的方式不是去验证事实，而是给说话的人贴上“悲观”“极端”“负能量”的标签。这样一来，问题就不在现实本身，而变成了“这个人心态不好”。

可事实恰恰相反。真正的自我欺骗，从来不是歇斯底里的否认，而是温和而集体的回避。这种回避不需要恶意，只需要顺从，只需要不去多想，只需要告诉自己“应该不会那么糟”。这正是很多人嘴上说不出来、却在行为中不断重复的状态，也是所谓“平庸之恶”的真实样貌。不是每一个参与其中的人都在作恶，但每一个拒绝思考的人，都在为恶提供土壤。

我从不否认，我说的话不好听，甚至刺耳。我也从来不敢说自己掌握了绝对的真理。但有一点我非常确定，我选择去揭开谎言，哪怕只是揭开一角。我选择让更多人思考，而不是让更多人舒服。我选择让人质疑，而不是让人麻木。我选择去看另一面，而不是只看被允许看到的那一面。我敢于发声，也愿意用行动去争取属于自己的权利和空间。

为此，我并没有得到更多人的理解，反而失去了不少关系，甚至成为很多人口中的“异类”。吃力不讨好，得罪人，还要承受误解和敌意，这是我早就预期到的代价。但即便如此，我依然选择继续说下去，不是因为我多勇敢，而是因为我很清楚，如果所有人都选择沉默，所有问题只会被不断推迟，最终由下一代来承受更沉重的后果。

这几年，我的“悲观”并没有让我瘫痪、也没让我躺平、反而让我和家人提前做了大量准备。正是因为不抱幻想，我们才在关键节点做出了相对正确的选择，避开了不少本可以预见的风险。从大的方向上看，过去几年我所做的判断，基本都得到了现实的回应。这并不是我有多高明，而是我愿意直视趋势，而不是寄希望于偶然。

也正因为这些印证，我如今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确定，未来几年只会比过去更艰难和恶劣，而不是相反。幻想“很快会好起来”，本身就是一种危险的心理麻醉。对我来说，未来几年最重要的战略只有一个，那就是活下去，而且是清醒地活下去。

如果我们稍微回顾一下过去二三十年的现实，就不难理解我为什么如此判断。我们今天能够吃饱穿暖，靠的到底是什么。从来靠的并不是我们闭门造车，而是长期嵌入全球体系的外贸和外资。那么现在，这些外贸和外资是在加速进入，还是在加速的撤离，这其实早就写在现实里。企业倒闭、岗位消失，并不是偶然事件，而是系统性变化的外在表现，很多人正在经历的现实，这个寒冬已经冷到每个人的身上了。

更重要的是，要问清楚一个问题，它们为什么要离开。不是因为利润不够，而是因为不确定性过高；不是因为市场不存在，而是因为规则不可预测。更残酷的一点在于，一旦离开，它们还会不会轻易回头，答案几乎已经写死。资本从来不讲情怀，它只追求确定性和可持续性。

真正让我感到悲观的，并不是困难本身，而是结构性的问题根本不被允许被讨论。不是问题太多，而是不允许承认问题的存在。不允许第二种声音出现，不允许不顺从的人留下，不允许多样性存在。在这样的环境里，希望本身就会被系统性压缩。

更讽刺的是，一个从来没有真正参与过经济建设的人，却在主导经济方向；一个从未承担过创业风险的人，却在教身经百战付出所有代价的人如何创业；一个长期沉浸在阴谋诡计、天天都在靠斗争上位的人，最终只会把整个系统都变成彼此提防、相互消耗的结构。从上到下人人自危，人人算计，人人防御，这样的环境，不可能孕育出真正的创造力，更谈不上未来。

所以，我从来不认为事情会在短时间内“自然变好”。趋势一旦形成，只会不断自我强化。灾难并不会突然降临，而是一步一步累积。奴化也不是靠暴力完成的，而是靠习惯、恐惧和沉默慢慢完成的。

我写这些，不是为了制造绝望，而是为了提醒那些还愿意思考的人，不要把希望寄托在幻想上。真正的出路，从来不是等待环境改变，而是提前构建自己的安全边界，认清现实之后，尽可能为自己和后代保留选择权。

最后我越来越清楚一件事，真正的清醒，往往会被误解为悲观；真正的准备，常常会被嘲笑为多虑。但历史一次又一次证明，灾难从来不是降临在最悲观的人身上，而是降临在那些拒绝相信现实的人身上。悲观不是终点，它只是认清现实之后，选择如何行动的起点。真正值得警惕的，从来不是看清黑暗的人，而是坚信黑暗不存在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