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隔世知音》
第一卷:河图初现
(1937-19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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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泰·小往大来
信江,江西五大河流之一,发源于怀玉山,自东向西汇入鄱阳湖。
程砚秋和艾玛跳崖落水后,被湍急的支流冲进信江干流。初冬水枯,江面不宽,水流却依然湍急。两人顺水漂流了七八里,才在江心一片沙洲搁浅。
沙洲不大,长满芦苇和柳树。程砚秋先爬上岸,回头拉艾玛。她浑身湿透,嘴唇冻得发紫,头发上的水珠在月光下像碎钻。程砚秋脱下自己的湿外套拧干,又脱了里衣给她披上——虽然也湿,但两层布能勉强保暖。
“生火。”他牙齿打颤,“不然会冻死。”
沙洲上有枯草和浮木,程砚秋用火石(赵明诚准备的,用油布包着,居然还能用)点燃一堆篝火。火焰升起的瞬间,温暖像救命的手,紧紧抱住他们。
两人坐在火堆旁,烤衣服,也烤自己。艾玛的脚踝又肿了,加上冰冷的河水浸泡,皮肤呈现不健康的青白色。程砚秋撕下还算干燥的衣襟,蘸着热水给她擦拭。
“疼吗?”
“麻木了。”艾玛苦笑,“可能不是好事。”
程砚秋知道她说得对——冻伤初期会麻木,失去痛觉反而是危险信号。他捧起她的脚,放在自己怀里,用体温去暖。
艾玛想抽回:“你的衣服也湿着……”
“别动。”
火光跳跃,映着两人狼狈的脸。程砚秋的眼镜在跳崖时丢了,此刻看什么都有些模糊。艾玛的金发散开,湿漉漉地贴在脸颊,像褪色的黄金。
“雷五哥他……”艾玛低声道。
“他引开了追兵,应该能脱身。”程砚秋说,但心里没底。栈道那么险,日本人又有枪。
“水晶立方体在他那里。”
“我知道。”程砚秋望向对岸,“现在去追也来不及了。而且……也许这样更好。武田信介以为我们死了,就不会再追。雷五哥带着水晶,反而安全。”
艾玛沉默片刻:“你真的相信,‘守望者’和‘收割者’的事吗?”
程砚秋想起地宫里涌入脑海的那些画面:银色大厅,休眠舱,还有“文明火种已封存”的话语。
“不得不信。”他说,“那些记忆太真实,不像是幻觉。而且……”他摸摸自己的太阳穴,“有些知识,我原本不该知道的,现在却清晰地印在脑子里。”
“比如?”
“比如……遗传密码的完整解读表。六十四组密码子对应的氨基酸,还有它们与卦象的转换公式。”程砚秋随手拾起一根树枝,在沙地上画起来,“你看,UUU对应苯丙氨酸,卦象是乾上乾下,纯阳。UUC也对应苯丙氨酸,但卦象是乾上巽下,天风姤。一个氨基酸可以由多个密码子编码,这叫做‘简并性’。而每个密码子对应的卦象,恰好反映了这种简并性的结构规律……”
他滔滔不绝地讲了十分钟。艾玛震惊地看着他——这些知识,在现代遗传学中还是前沿课题,程砚秋一个数学家,怎么可能如此熟悉?
“还有呢?”她问。
“还有天文。”程砚秋指向夜空,“看到北斗七星了吗?在‘守望者’的知识体系里,北斗不只是一个星座,而是一个‘导航信标’。它的勺柄指向的北极星,会在25800年内周期性地变化——这叫‘岁差’。而‘三垣之门’的开启时间,就是根据岁差周期计算的。”
艾玛抱紧膝盖:“这些知识……如果公开,会改变整个科学界。”
“但也很危险。”程砚秋擦掉沙地上的图案,“‘收割者’认为,文明发展到一定阶段就会自我毁灭,所以要在毁灭前‘收割’精华。如果我们提前公开这些知识,加速人类科技进步,会不会正好触发‘收割’条件?”
这是个悖论:掌握真理是为了进步,但进步可能引来毁灭。
“那我们应该怎么办?”
程砚秋看着火焰:“父亲信里说,要找到完整的‘天梯图’。我想,那可能是一个……平衡方案。既能引导人类进步,又能避免毁灭。”
他顿了顿:“而且,我们得先活下去。武田信介不会轻易放弃,真理之门的人也还在暗处。接下来去西安,路途更远,危险更多。”
艾玛忽然想起什么:“你哥哥……他还好吗?”
程砚秋掏出怀表。表针恢复正常走动,但偶尔会微微颤动,指向西北偏西方向。这表示哥哥还活着,但可能处境不妙。
“我们得找到他。”他说,“还有你母亲的事……”
艾玛一愣:“我母亲?”
程砚秋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在地宫接收信息时,我看到了……一些关于列维家族的片段。你的母亲,伊莎贝拉·列维,她不是病逝的,对吗?”
艾玛的脸色瞬间苍白。
“你怎么知道……”
“我看到了。”程砚秋轻声说,“她在你六岁时‘消失’,家族对外宣称病逝。但实际上,她是被‘真理之门’带走了,因为他们需要‘生命之树’传人的血脉做研究。”
艾玛的嘴唇颤抖:“我……我一直以为她真的死了。父亲说她是肺炎……”
“你父亲是为了保护你。”程砚秋握住她的手,“如果你知道真相,可能会去找她,会暴露自己。”
艾玛的眼泪无声滑落。六岁那年,母亲“去世”后,她哭了整整一个月。父亲把她送到巴黎的姑姑家,让她远离家族,远离那些神秘的传统。她以为父亲是冷酷,现在才明白,那是绝望中的保护。
“她还活着吗?”她哽咽问。
“我不知道。”程砚秋诚实地说,“那段记忆很模糊。但‘真理之门’既然还在活动,可能……可能她还被关在某处。”
艾玛擦掉眼泪,眼神变得坚定:“那更要去找了。去西安,找你哥哥,找玉璧,也找……我母亲的下落。”
后半夜,他们轮流守夜。程砚秋让艾玛先睡,自己坐在火堆旁,望着江水发呆。
信江在月光下泛着银鳞,像一条沉睡的巨蟒。对岸是连绵的丘陵,再远处是看不见的战场——日本人已经打到九江,江西很快也会沦陷。
乱世之中,个人命运如江上浮萍。但他和艾玛的使命,却关乎整个人类。
这太沉重了。
他想起《周易》泰卦的卦辞:泰,小往大来,吉亨。
小的去,大的来,吉祥亨通。
也许现在他们失去的——安全、平静、普通的生活——都是“小”。而将要得到的,是“大”的使命,“大”的真相。
但这样的交换,值得吗?
他不知道。
天快亮时,艾玛醒了。她看起来好些了,脚踝的肿退了一些,能勉强走路。
“我们得找个镇子,买些必需品。”程砚秋说,“衣服、食物、药,还有……我的眼镜。”
没有眼镜,他看远处模糊,对逃跑不利。
他们用最后的银元(藏在鞋底,没被水冲走)在最近的村子买了些粗布衣和干粮。眼镜买不到现成的,村里的郎中给配了副老花镜,度数不对,但总比没有强。
“往西走,出江西,进湖南,再北上湖北、陕西。”程砚秋规划路线,“但长沙会战刚结束,湖南也不太平。最好绕道广西、贵州,虽然远,但安全些。”
艾玛没有异议。她对中国的了解仅限于地图,只能信任程砚秋的判断。
他们沿着信江向西,昼伏夜出,避开大路。路上见到不少难民——从南昌、九江逃出来的,拖家带口,面容憔悴。有时能听见远处炮声,沉闷如雷。
第五天,他们进入湖南地界。在平江县一个小村庄歇脚时,听到一个消息:日军已经占领岳阳,正在向长沙推进。国民政府组织第二次长沙会战,沿途都在抓壮丁。
“不能往前走了。”程砚秋当机立断,“改道向南,去广西。”
但广西也不安全——日军正在进攻南宁,桂南会战打得惨烈。
整个中国,似乎没有一片安宁的土地。
第十天,他们抵达湘桂交界的山区。这里山高林密,人烟稀少,反而相对安全。他们在山腰找到一个废弃的炭窑,决定休整几日。
炭窑是挖在山壁里的土洞,里面还有没烧完的木炭,通风良好。程砚秋用树枝和茅草搭了个简易的门,艾玛用破瓦罐煮野菜汤。
晚上,两人坐在炭窑口,看着山下稀疏的灯火。
“程山。”艾玛忽然说,“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卷进这一切。”艾玛抱着膝盖,“如果你没收到那封信,没遇到我,现在应该还在上海教书,过着平静的生活。”
程砚秋想了想:“可能吧。但那样的生活,真的是我想要的吗?”
他顿了顿:“我教了十年书,解了无数数学题。但每次夜深人静时,我总觉得……不满足。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我还没找到,还没理解。”
“求知欲。”
“也许。”程砚秋望向星空,“数学家都想找到那个‘终极公式’,能解释一切的公式。爱因斯坦在找统一场论,我也想找……找能连接数学、物理、生命、宇宙的那个东西。”
“现在你找到了。”艾玛轻声说,“《周易》就是那个公式——用六十四卦编码宇宙万物的变化规律。而DNA是它在生命层面的表达。”
程砚秋笑了:“找到了,但更困惑了。因为公式背后,还有更大的谜题:‘守望者’是谁?‘收割者’是谁?为什么要留下这些信息?人类到底是什么?”
这些问题,可能一辈子也解不开。
艾玛靠在他肩上。这个动作很自然,像已经做过千百次。
“程山,如果……如果最后我们解开了所有谜题,但必须牺牲一个人,你会选谁?”
程砚秋身体一僵。
“不要问这种问题。”
“必须问。”艾玛的声音很平静,“‘守望者’的信息里提到,‘天梯图’需要双血脉共同开启,但可能只需要一个人活下来,维持连接。就像DNA复制,只需要一条模板链。”
程砚秋沉默。
许久,他说:“我不会让那种情况发生。如果要牺牲,也是我。”
“为什么?”
“因为……”程砚秋转头看她,月光下她的脸清晰如画,“因为你比我重要。你懂得遗传学,能理解‘守望者’的知识,能把它转化为人类能用的东西。我只是个数学家,可替代。”
“不是这样的。”艾玛摇头,“程家的血脉同样重要。而且……”她笑了,笑容里有种凄美,“程山,你还没发现吗?你已经不是原来那个数学家了。你脑子里有《连山》的全部记忆,有上古文明的智慧。你已经是……‘守经人’的真正形态了。”
程砚秋不知如何回答。
夜深了,他们回到炭窑里休息。还是和以前一样,和衣躺下,中间隔着距离。但今夜,艾玛伸过手,握住了他的手。
“就这样。”她说,“别说话。”
程砚秋握紧她的手。她的手很小,冰凉,但掌心温热。
那一夜,他梦见了很多事。梦见哥哥在西安的监狱里,梦见母亲还活着,梦见“收割者”从天而降,梦见艾玛站在光芒中,渐渐透明……
醒来时,天已大亮。艾玛还在睡,眉头微蹙,像在梦里也在挣扎。
程砚秋轻轻抽出手,走到窑外。晨雾弥漫,山色空蒙。他掏出怀表,表针又指向西北,且微微发烫。
哥哥在呼唤他。
必须加快速度了。
他回到窑内,艾玛已经醒了,正在收拾东西。
“今天出发?”她问。
“嗯。”程砚秋点头,“去广西,然后绕道四川,从陕南进西安。虽然绕远,但相对安全。”
“听你的。”
他们背上包袱,走出炭窑。晨光透过雾气,洒在山路上,像铺了一条金色的路。
走到山脚时,程砚秋回头看了一眼。炭窑隐在树丛中,像大地的一个伤口。
这十几天,他们像两只受伤的兽,在山野间舔舐伤口,积蓄力量。
现在,伤口还在疼,但必须继续前行。
泰卦的象辞说:天地交,泰。后以财成天地之道,辅相天地之宜,以左右民。
天地交感,万物通泰。君王因此裁成天地运行的规律,辅助天地化育之宜,以保佑百姓。
他们不是君王,但同样要“财成天地之道”——理解宇宙规律,并将其用于正道。
这条路,很长,很险。
但他们必须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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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否·否之匪人
民国二十七年(1938年)元月,程砚秋和艾玛抵达贵阳。
贵阳号称“山国之都”,四周群山环抱,冬季阴冷多雨。他们进城时正下着冻雨,街道泥泞不堪,难民挤满了屋檐下,个个面黄肌瘦。战争的气息,已经从沿海蔓延到西南腹地。
“只能住一晚。”程砚秋说,“听说贵阳查得严,所有旅店都要向警备司令部报备。”
他们在南门附近找了家小客栈,依然用“程山、林默”的化名。掌柜是个精瘦的贵州人,收钱时多看了艾玛两眼,但没多问。
房间在三楼,窗户正对着街道。程砚秋关上门,立刻检查房间——这是逃亡养成的习惯:看有没有窃听孔,看床下柜里是否藏人。
“安全。”他说。
艾玛坐在床边,脱掉湿透的布鞋。她的脚伤已经好了,但长途跋涉又磨出新水泡。程砚秋打来热水,让她泡脚。
“明天出城往北,走遵义、桐梓,进四川。”程砚秋摊开手绘的地图——这是沿途根据记忆和打听画的,“从四川北上去陕西,但要小心——川军和中央军有矛盾,关卡查得很严。”
艾玛看着地图上密密麻麻的标记,轻声说:“我们像两只蚂蚁,在地图上爬行。”
“但蚂蚁知道要去哪里。”程砚秋收起地图,“而我们……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窗外传来报童的叫卖声:“号外!号外!南京沦陷!日军屠城!”
程砚秋冲到窗边,买了一份号外。油墨未干,字迹模糊,但标题触目惊心:南京陷落,守军溃退,日军入城后大肆屠杀……
下面的内容他不敢细看。那些数字——三十万?五十万?——像烧红的铁烙在心上。
艾玛走过来,看了一眼报纸,脸色煞白。
“他们……怎么能……”
“兽性。”程砚秋把报纸揉成一团,扔进火盆。火焰吞噬了那些黑色的字,但吞噬不了已经发生的惨剧。
他想起在上海时,听哥哥说过日本人的残暴。那时他还半信半疑,现在……
“我们要快点。”他握紧拳头,“不能让日本人先找到‘天梯图’。”
如果那种残暴的种族掌握了超越时代的知识,后果不堪设想。
当晚,他们早早休息。但半夜,程砚秋被敲门声惊醒。
不是敲他们的门,是隔壁房间。然后是粗暴的喝问:“查房!开门!”
他立刻摇醒艾玛,两人迅速穿好衣服,把重要的东西(父亲的笔记、剩下的银元)藏在床板夹层里。
刚藏好,他们的门也被敲响了。
“开门!警备司令部查缉逃犯!”
程砚秋深吸一口气,打开门。外面站着三个穿黑色制服的警察,还有一个穿中山装的便衣。便衣手里拿着一张照片,看看照片,又看看程砚秋。
“就是他。”便衣说,“带走!”
两个警察上来就要抓人。程砚秋后退:“长官,我犯了什么事?”
“什么事?”便衣冷笑,“你是日本特务,潜入贵阳窃取军事情报。带走!”
艾玛挡在前面:“你们弄错了!他是……”
“还有这个女的,一起带走!”
不由分说,手铐铐上。程砚秋和艾玛被推搡着下楼,塞进一辆停在门口的黑色轿车。
车上,程砚秋试图解释:“长官,我们是逃难的百姓,从江西来……”
“闭嘴!”便衣一巴掌扇过来,“到了地方,有你说话的时候!”
程砚秋嘴角流血,不再说话。他看向艾玛,她也被铐着,但眼神镇定,微微摇头示意他不要反抗。
车子开了二十分钟,停在一栋西式建筑前。门口有卫兵,挂着牌子:贵阳警备司令部稽查处。
他们被带进地下室。走廊昏暗,墙壁渗水,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血腥味。两旁是一间间牢房,有些里面关着人,黑暗中只能看见一双双麻木的眼睛。
最后,他们被分开。程砚秋被推进一间审讯室,艾玛被带往另一方向。
“艾玛!”程砚秋喊。
“老实点!”警察把他按在椅子上,铐在扶手上。
审讯室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挂着刑具:皮鞭、烙铁、竹签……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冷光。
便衣在对面坐下,点起一支烟:“姓名?”
“程山。”
“真名。”
“程山。”
便衣笑了,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照片,推过来:“认识这个人吗?”
照片上,赫然是程砚秋在上海交大任教时的证件照!
程砚秋心脏狂跳,但表面平静:“不认识。”
“还嘴硬。”便衣又掏出一张照片——是艾玛在巴黎大学的毕业照,“这个呢?”
“不认识。”
便衣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俯身盯着他:“程砚秋,交通大学数学系教授。艾玛·列维,巴黎大学遗传学博士。你们从上海逃出来,一路到江西龙虎山,现在又来贵阳。我说得对吗?”
程砚秋沉默。
“不说话?”便衣冷笑,“你知道我们怎么抓到你的吗?有人举报——一个江西来的药材商,带着个洋女人,形迹可疑。我们一查,就查到了上海的通缉令。军统戴老板亲自签发的,罪名是‘通敌叛国,窃取机密’。”
“我没有通敌。”
“那为什么逃?”便衣坐回椅子,“如果你清白,应该留在上海接受调查。”
程砚秋无法回答。难道说,因为牵扯到上古文明和星际战争?
“长官,”他换个思路,“我想见你们的长官。有些事,只能跟高层说。”
“我就是长官。”便衣吐出一口烟,“稽查处少校处长,李维民。有什么事,跟我说。”
程砚秋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说:“李处长,你是‘守经人’吗?”
李维民手中的烟抖了一下,烟灰落在桌上。
“你说什么?”
“我说,‘守经人’。”程砚秋重复,“程家每一代守护《连山》《归藏》《周易》的秘密。如果你真的是稽查处长,应该知道这个词。”
李维民盯着他,眼神复杂。许久,他挥手让警察退下。
门关上,审讯室里只剩下两人。
“你怎么知道‘守经人’?”李维民压低声音。
“因为我就是。”程砚秋说,“程家这一代的长子,左眼尾有‘星痕’。”
李维民凑近,仔细看他的左眼尾。那颗淡褐色的痣,在灯光下确实有细微的光泽,不像普通色素痣。
“程继舜是你什么人?”
“家父。”
李维民长出一口气,从抽屉里拿出钥匙,解开了程砚秋的手铐。
“抱歉,程教授。这是必要的试探。”他的态度完全变了,“最近有很多冒充者,我们不得不谨慎。”
程砚秋活动手腕:“李处长也是程家的人?”
“不是。”李维民摇头,“但我父亲是程老爷子的学生。民国十六年,老爷子临终前托付我父亲,说如果将来有程家‘守经人’遇到麻烦,务必相助。我父亲去年过世了,这责任就落到我肩上。”
他顿了顿:“你们从龙虎山逃出来后,雷震就给我发了密电,说你们可能往贵州来,让我留意。今天接到线报,说有疑似你们的人进城,我就安排了这场‘抓捕’。”
程砚秋松了口气:“雷五哥还活着?”
“活着,但受了伤,在江西养伤。他说水晶立方体在他那里,很安全。”李维民起身,“走,我带你去见艾玛博士。”
艾玛被关在另一间屋子,但没有受虐待。见到程砚秋安然无恙,她明显松了口气。
李维民带他们离开稽查处,坐车前往自己在城郊的私宅。那是一栋青砖小楼,四周有围墙,很隐蔽。
“这里安全。”李维民说,“你们先住下,养好精神。去西安的事,我帮你们安排。”
他准备了干净的衣服和热饭菜。逃亡两个多月,这是程砚秋和艾玛第一次坐在真正的餐桌前,吃上一顿热乎的饭菜。
饭后,李维民带他们到书房。书房很大,书架上除了常规的书,还有许多线装古籍,其中不少是易学著作。
“我父亲痴迷易学,这些都是他的收藏。”李维民说,“程教授,雷震在密电里说,你们在龙虎山地宫看到了‘真相’。能告诉我吗?”
程砚秋看向艾玛,她点头。
于是,程砚秋将地宫的经历、遗传记忆的唤醒、“守望者”与“收割者”的事,简略说了一遍。
李维民听得目瞪口呆。他是受过新式教育的人,本能地怀疑这些“神话”。但程砚秋的讲述逻辑严密,而且……那些关于遗传密码、天文岁差的知识,不是一个民国数学家该知道的。
“如果这是真的……”李维民喃喃,“那我们的敌人,就不只是日本人了。”
“还有‘收割者’。”艾玛说,“根据信息,他们会在1941年秋抵达地球。我们必须在那之前做好准备。”
“怎么准备?”李维民苦笑,“我们现在连日本人都打不过,怎么对抗……星际文明?”
程砚秋沉默片刻,说:“‘守望者’留下的信息里,有一个‘防御协议’。但需要完整的‘天梯图’才能激活。而‘天梯图’需要双璧合一——龙虎山的半片玉璧在雷震那里,西安的半片在我哥哥那里。”
“你哥哥程砚白……”李维民神色凝重,“我收到西安方面的情报,他被军统内部的人出卖,现在下落不明。但有个传闻——他被一伙神秘人带走了,那些人穿黑袍……”
“真理之门。”艾玛握紧拳头。
“你知道他们?”
艾玛简单说了真理之门的来历和目的。
李维民听完,在书房里踱步:“所以现在,西安的半片玉璧可能落在真理之门手里,你哥哥和母亲都被他们控制。而日本人也在找玉璧,武田信介还在追你们。”
他停下脚步:“程教授,你们这是在走钢丝,下面全是刀山。”
“我们知道。”程砚秋平静地说,“但必须走。”
李维民看着他,忽然笑了:“不愧是程老爷子的孙子,有骨气。好,我帮你们。但有个条件。”
“请说。”
“如果你们真的找到了‘天梯图’,掌握了‘守望者’的知识,必须保证——这些知识要用在正道上,用来救国,救民。”李维民正色道,“我不管什么星际战争、上古文明,我只知道,中国现在正在被侵略,百姓正在受苦。任何知识,如果不能用来结束这场战争,不能用来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那它就一文不值。”
程砚秋肃然起敬:“我保证。”
“好。”李维民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这是我给你们准备的东西:新的身份证明(这次更完善)、路条、一些钱,还有一封给西安朋友的介绍信。他叫马占山,是军统西安站的人,但……可以信任。”
程砚秋接过信封,忽然想起:“李处长,你刚才说,雷五哥受伤了?严重吗?”
李维民神色黯然:“枪伤,伤到肺。山里的医疗条件差,能不能撑过去……看天意。”
程砚秋心中一沉。雷震是为了救他们才受伤的。
“我能给他写封信吗?”
“当然。”
程砚秋写了封简短的信,感谢雷震的救命之恩,并说等事情了结,一定去看他。李维民答应会转交。
当晚,程砚秋和艾玛住在李宅的客房。两间房,但艾玛坚持要住一间。
“万一有情况,可以互相照应。”她说,但程砚秋知道,她是在害怕。
分开太久,失去太久,所以更珍惜在一起的时刻。
夜深,两人都睡不着,便坐在窗前说话。
“程山,你觉得李处长可靠吗?”艾玛问。
“应该可靠。”程砚秋说,“他提到我父亲时的神情,不像装的。而且……他如果要害我们,刚才在稽查处就可以动手,没必要带我们回家。”
“说得也是。”艾玛望向窗外,“贵阳的冬天,比巴黎还冷。”
“想家了?”
“有点。”艾玛轻声说,“但我已经没有家了。父亲死了,母亲下落不明,巴黎……回不去了。”
程砚秋握住她的手:“等这一切结束,我陪你回巴黎。开那家书店,卖数学书和《周易》。”
艾玛笑了:“你还记得。”
“当然记得。”
沉默片刻,艾玛忽然说:“程山,如果……如果我真的要牺牲,答应我一件事。”
“我不答应。”
“听我说完。”艾玛认真地看着他,“如果我死了,你要活下去,把‘守望者’的知识传承下去。不要报仇,不要悲伤,就做你该做的事——教书,研究,把真理告诉能理解的人。”
程砚秋的喉咙发紧:“不要说这种话。”
“必须说。”艾玛的绿眼睛在黑暗中像两盏小灯,“因为这是我们的使命。使命可能要求牺牲,但不能要求所有人都牺牲。总要有人活下来,继续往前走。”
她顿了顿:“如果我死了,你就找个安静的地方,娶妻生子,把程家的血脉传下去。也许下一代,下下一代,会有更好的时机,来完成我们未竟的事。”
程砚秋摇头:“我不会娶别人。”
“别说傻话。”艾玛笑了,笑容里有泪光,“你还年轻,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那你呢?”程砚秋反问,“如果我死了,你会嫁给别人吗?”
艾玛愣住。
“你看,你也做不到。”程砚秋说,“所以我们都不要死,都活下去。一起去西安,一起找哥哥和玉璧,一起面对‘收割者’。”
艾玛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她扑进程砚秋怀里,紧紧抱住他。
“程山……我害怕……我真的害怕……”
这是她第一次承认害怕。之前的坚强,都是伪装。
程砚秋抱住她,轻拍她的背:“不怕。我在。”
那一夜,他们相拥而眠。没有情欲,只有两个孤独灵魂在寒冷世界里的相互取暖。
第二天清晨,李维民送来最后的准备:两套厚实的棉衣,干粮,药品,还有两把勃朗宁手枪。
“路上小心。”他送他们到门口,“出了贵阳往北,有我的弟兄接应。他们会送你们到四川边界。”
“大恩不言谢。”程砚秋深深鞠躬。
“快走吧。”李维民挥手,“记住你们的承诺。”
马车在晨雾中驶离贵阳。程砚秋回头,看见李维民还站在门口,身影渐渐模糊。
这一路,他们遇到了太多善意:赵明诚、周三、雷震、李维民……这些萍水相逢的人,因为各种原因,伸出援手。
也许,这就是中国不亡的原因——在最黑暗的时刻,总有人点起一盏灯,照亮前路。
马车颠簸,艾玛靠在程砚秋肩上,睡着了。程砚秋看着她沉睡的脸,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他不知道前路还有什么危险,不知道能不能救出哥哥和艾玛的母亲,不知道能不能对抗“收割者”。
但他知道,只要身边这个人还在,他就有勇气走下去。
《周易》否卦的卦辞:否之匪人,不利君子贞,大往小来。
闭塞黑暗的时期,小人得势,不利于君子守持正固,大的去,小的来。
现在正是“否”的时期——战争、苦难、小人当道。但他们这些“君子”,依然要守持正固,等待“泰”的到来。
否极泰来。
这是易理,也是希望。
马车驶出贵阳城,向北,向着更寒冷、更艰险的北方。
而在他们身后,稽查处的地下室里,李维民烧掉了所有关于他们的记录。
他走到窗前,望着北方阴沉的天。
“程老爷子,您托付的事,我做到了。”他喃喃自语,“剩下的,就看天命了。”
窗外,又开始下冻雨。
这个冬天,格外漫长。
(第十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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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
长篇小说有:
《高路入云端》《野蜂飞舞》《咽泪妆欢》《野草》《回不去的渡口》《拂不去的烟尘》《窗含西岭千秋雪》《陇上荒宴》《逆熵编年史》《生命的代数与几何》《孔雀东南飞》《虚舟渡海》《人间世》《北归》《风月宝鉴的背面》《因缘岸》《风起青萍之末》《告别的重逢》《何处惹尘埃》《随缘花开》《独钓寒江雪》《浮光掠影》《春花秋月》《觉海慈航》《云水禅心》《望断南飞雁》《日暮苍山远》《月明星稀》《烟雨莽苍苍》《呦呦鹿鸣》《风干的岁月》《月满西楼》《青春渡口》《风月宝鉴》《山外青山楼外楼》《无枝可依》《霜满天》《床前明月光》《杨柳风》《空谷传响》《何似在人间》《柳丝断,情丝绊》《长河入海流》《梦里不知身是客》《今宵酒醒何处》《袖里乾坤》《东风画太平》《清风牵衣袖》《会宁的乡愁》《无边的苍茫》《人间正道是沧桑》《羌笛何须怨杨柳》《人空瘦》《春如旧》《趟过黑夜的河》《头上高山》《春秋一梦》《无字天书》《两口子》《石碾缘》《花易落》《雨送黄昏》《人情恶》《世情薄》《那一撮撮黄土》《镜花水月》 连续剧《江河激浪》剧本。《江河激流》 电视剧《琴瑟和鸣》剧本。《琴瑟和鸣》《起舞弄清影》 电视剧《三十功名》剧本。《三十功名》 电视剧《苦水河那岸》剧本。《苦水河那岸》 连续剧《寒蝉凄切》剧本。《寒蝉凄切》 连续剧《人间烟火》剧本。《人间烟火》 连续剧《黄河渡口》剧本。《黄河渡口》 连续剧《商海浮沉录》剧本。《商海浮沉录》 连续剧《直播带货》剧本。《直播带货》 连续剧《哥是一个传说》剧本。《哥是一个传说》 连续剧《山河铸会宁》剧本。《山河铸会宁》《菩提树》连续剧《菩提树》剧本。《财神玄坛记》《中微子探幽》《中国芯》《碗》《花落自有时》《黄土天伦》《长河无声》《一派狐言》《红尘判官》《诸天演教》《量子倾城》《刘家寨子的羊倌》《会宁丝路》《三十二相》《刘寨的旱塬码头》《刘寨史记-烽火乱马川》《刘寨中学的钟声》《赖公风水秘传》《风水天机》《风水奇验经》《星砂秘传》《野狐禅》《无果之墟》《浮城之下》《会宁-慢牛坡战役》《月陷》《灵隐天光》《尘缘如梦》《岁华纪》《会宁铁木山传奇》《逆鳞相》《金锁玉关》《会宁黄土魂》《嫦娥奔月-星穹下的血脉与誓言》《银河初渡》《卫星电逝》《天狗食月》《会宁刘寨史记》《尘途》《借假修真》《海原大地震》《灾厄纪年》《灾厄长河》《心渊天途》《心渊》《点穴玄箓》《尘缘道心录》《尘劫亲渊》《镜中我》《八山秘录》《尘渊纪》《八卦藏空录》《风水秘诀》《心途八十一劫》《推背图》《痣命天机》《璇玑血》《玉阙恩仇录》《天咒秘玄录》《九霄龙吟传》《星陨幽冥录》《心相山海》《九转星穹诀》《玉碎京华》《剑匣里的心跳》《破相思》《天命裁缝铺》《天命箴言录》《沧海横刀》《悟光神域》《尘缘债海录》《星尘与锈》《千秋山河鉴》《尘缘未央》《灵渊觉行》《天衍道行》《无锋之怒》《无待神帝》《荒岭残灯录》《灵台照影录》《济公逍遥遊》三十部 《龙渊涅槃记》《龙渊剑影》《明月孤刀》《明月孤鸿》《幽冥山缘录》《经纬沧桑》《血秧》《千峰辞》《翠峦烟雨情》《黄土情孽》《河岸边的呼喊》《天罡北斗诀》《山鬼》《青丘山狐缘》《青峦缘》《荒岭残灯录》《一句顶半生》二十六部 《灯烬-剑影-山河》《荒原之恋》《荒岭悲风录》《翠峦烟雨录》《心安是归处》《荒渡》《独魂记》《残影碑》《沧海横流》《青霜劫》《浊水纪年》《金兰走西》《病魂录》《青灯鬼话录》《青峦血》《锈钉记》《荒冢野史》《醒世魂》《荒山泪》《孤灯断剑录》《山河故人》《黄土魂》《碧海青天夜夜心》《青丘狐梦》《溪山烟雨录》《残霜刃》《烟雨锁重楼》《青溪缘》《玉京烟雨录》《青峦诡谭录》《碧落红尘》《天阙孤锋录》《青灯诡话》《剑影山河录》《青灯诡缘录》《云梦相思骨》《青蝉志异》《青山几万重》《云雾深处的银锁片》《龙脉劫》《山茶谣》《雾隐相思佩》《云雾深处的誓言》《茶山云雾锁情深》《青山遮不住》《青鸾劫》《明·胡缵宗诗词评注》《山狐泪》《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不碍白云飞》《山岚深处的约定》《云岭茶香》《青萝劫:白狐娘子传奇》《香魂蝶魄录》《龙脉劫》《沟壑》《轻描淡写》《麦田里的沉默》《黄土记》《茫途》《稻草》《乡村的饭香》《松树沟的教书人》《山与海的对话》《静水深流》《山中人》《听雨居》《青山常在》《归园蜜语》《无处安放的青春》《向阳而生》《青山锋芒》《乡土之上》《看开的快乐》《命运之手的纹路》《逆流而上》《与自己的休战书》《山医》《贪刀记》《明光剑影录》《九渊重光录》《楞严劫》《青娥听法录》《三界禅游记》《云台山寺传奇》《无念诀》《佛心石》《镜天诀》《青峰狐缘》《闭聪录》《无相剑诀》《风幡记》《无相剑心》《如来藏剑》《青灯志异-开悟卷》《紫藤劫》《罗经记异录》《三合缘》《金钗劫》《龙脉奇侠录》《龙脉劫》《逆脉诡葬录》《龙脉诡谭》《龙脉奇谭-风水宗师秘录》《八曜煞-栖云劫》《龙渊诡录》《罗盘惊魂录》《风水宝鉴:三合奇缘》《般若红尘录》《孽海回头录》《无我剑诀》《因果镜》《一元劫》《骸荫录:凤栖岗传奇》《铜山钟鸣录》《乾坤返气录》《阴阳寻龙诀》《九星龙脉诀》《山河龙隐录》《素心笺》《龙脉奇缘》《山河形胜诀》《龙脉奇侠传》《澄心诀》《造化天书-龙脉奇缘》《龙脉裁气录》《龙嘘阴阳录》《龙脉绘卷:山河聚气录》《龙脉奇缘:南龙吟》《九星龙神诀》《九星龙脉诀》《北辰星墟录》《地脉藏龙》等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