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猫粮都被老鼠吃光了
(微小说)
文/春雨
那天上午,我在休闲湖公园散步。清晨的雾气还未散尽,湖面笼着一层薄纱。我远远看见一位满脸络腮胡子的老人,坐在湖畔长椅上。右手牵着一只白色比熊犬,左手拿着手机打电话。那只狗静静地趴在他脚边,偶尔抬头望望主人,眼神里有些说不清的落寞。
“闺女,你再给我买点猫粮吧?”他的声音顺着湖风飘过来,带着某种急切。
电话那头的声音我听不清,但从老人接下来的话里能猜个大概。
“不是前几天刚给你买了些猫粮吗?”——女儿大概是这么说的。
老人提高了声调:“那些猫粮都让老鼠给吃光了!”
停顿片刻,他又解释:“不是,是老鼠偷着吃光了。”
接下来的对话在晨间公园里格外清晰。女儿问猫为何不捕鼠,老人解释:“不是,我把猫拴在了二楼上,猫粮放在一楼呀。”
“你把猫拴住了?你养猫不是为了让它逮老鼠吗?你把它拴住干啥呀?”
老人的回答带着几分固执:“不把它拴住,它到处乱跑,桌子上、床上的,弄得待脏死了。”
这时我走近了些,看清了他的模样。约莫七十出头,络腮胡已经花白,但修剪得很整齐。身上穿着深蓝色夹克,洗得有些发白却干干净净。那只比熊犬的毛也很洁净,显然被悉心照料着。但他的眼神里有种空旷,像是无人居住的老房子,家具都在,却少了人烟。
电话里的女儿似乎劝他别养了,说这是“白花钱不干事”。老人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又忽然扬起来:
“我必须得养呀。”
“为什么呀?”
老人换了个坐姿,身体微微前倾,仿佛这样能让电话那头的人更明白他的心情:
“闺女呀,你想想看,人家赵老头、王老头、李老头,家里都养有猫,见面说起来个个眉飞色舞的,可神气了。每天下午,小区亭子里,他们的话题总离不开自家的猫——赵老头的猫会开门,王老头的猫会捡东西,李老头的猫甚至会在马桶上如厕。”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着一丝颤抖:“闺女,你说,咱的日子比他们过得咋呀?他们都养猫,你爹我也得养猫呀。你爹我可不能被他们给比下去呀。”
这话说完,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什么,肩膀微微垮下来。但那只是一瞬间,很快又挺直了背。
电话那头传来妥协的声音:“好了,好了。养吧,养吧。只要你开心、快乐就好啊。我明天就给你再买些猫粮送过去啊。”
老人挂了电话,久久没有动作。只是用粗糙的手抚摸着比熊犬的头,那狗温顺地蹭着他的手心。阳光透过树叶洒在他身上,光影斑驳。我看到他侧脸时眼角细密的皱纹,像是一部写满故事的书。
我在他旁边的长椅上坐下,隔着一小段距离。他转头看了看我,我朝他点点头。

“老哥,刚听你说养猫的事?”我尽量让声音显得随意。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不好意思:“让你见笑了。”
“不会不会,”我说,“你闺女给你买的啥猫粮呀?”
他说:“火腿肠。”
我愣了一下:“怪不得老鼠们都爱吃呢。”
他说,谁说不是呢。继而他又说,声音忽然变得轻快起来,像是要说服自己:“花这钱值呀,快乐也是要付出些代价的。对不对呀?”
老人对我说,他的妻子三年前去世了。独生女儿嫁到了邻市,一个月回来看他一次。以前他在工厂当技术员,退休后本有些同事来往,但这些年一个个都走了——有的随子女迁居,有的生病住院,有的已经不在了。小区里新搬来的多是年轻人,早出晚归,电梯里碰见了也只是点点头。
“赵老头他们几个,是我现在还能说说话的人。”老人望着湖面,“以前说孩子,孩子都大了;说工作,都退休了;说身体,都是这里痛那里痛。现在说猫,总算有点新鲜事。”
他说,每次聚会,听别人说自家猫的趣事,他插不上话,只能跟着笑。回到家,空荡荡的三居室,只有电视的声音。那只猫是他上个月从市场买回来的,本想让它自由活动,但它总跳到妻子生前最爱的那个沙发套上,他舍不得弄脏,就把猫拴起来了。
“我知道他们背地里笑我,”老人忽然说,“笑我把猫拴着,笑我连猫都养不好。可是啊,有话题总比没话题强。至少他们跟我说话的时候,我能接上几句关于猫的话。”
我想对他说点什么,想说攀比的无意义,想说真正的快乐不必如此,想说你可以找到其他寄托。但是,看着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脸,看着他说起“至少能接上话”时那点卑微的满足,我只能把话咽了回去。
湖面上的雾气已经完全散去,阳光明晃晃的。老人牵着狗站起身,朝我点点头,准备离开。他转身时,我听见他低声对比熊犬说:“走,咱们回家,该喂猫了。”
他的背影在阳光下显得有些单薄,却又挺得笔直。那只白色的比熊犬跟在他身边,一人一狗,慢慢走远。
我想起他说的那句话——“花这钱值呀,快乐也是要付出些代价的。”
是啊,有些代价,是旁人不理解的孤独,是害怕被遗忘的恐惧,是在空荡荡的房子里需要一点声音的渴望。那些被老鼠吃光的猫粮,那些被拴住的猫,那些眉飞色舞的聊天,都是他为了不被这个世界彻底遗忘,所付出的微小而沉重的代价。

我又在长椅上坐了一会儿。湖面波光粼粼,远处传来孩子们的嬉笑声。这个阳光很好的早晨,一个老人用火腿肠喂猫,猫被拴在二楼,猫粮被一楼的老鼠吃光了。而这一切,竟然是他生活中为数不多的、可以与人分享的话题。
当存在本身需要靠如此荒诞的方式来证明时,这大概就是最深沉的孤独了。

作者简介:张铁良,笔名:春雨。洛阳市作家协会会员。作品散见于洛阳晚报,洛阳日报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