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隔世知音》
第一卷:河图初现
(1937-1949)
---
第五章 需·云上于天
船行三日,昼伏夜出。
广德县境,天目山北麓的余脉在这里形成丘陵与河谷交错的复杂地形。时值深秋,山色斑斓:枫叶猩红,银杏金黄,松柏苍翠,层层叠叠如打翻的颜料盘。但程砚秋无心欣赏——每一片变色的叶子背后,都可能藏着枪口。
运稻草的小船在第三天黄昏抵达广德西南的一个无名野渡。船夫独眼老汉姓葛,话极少,三日里说的话不超过十句。但每次停船隐蔽、观察岸上动静时,他都展现出惊人的警觉,独眼里闪烁的光像荒野里的老狼。
“这里下。”葛老汉用竹篙指向前方一片芦苇荡。夕阳正沉入山脊,余晖将芦苇染成燃烧的金色。
程砚秋和艾玛从稻草堆里钻出,浑身沾满草屑。艾玛的蓝印花布衣裤已经脏污不堪,头发里也缠着干草,但她那双湖绿色的眼睛依然清澈,像两泓深潭。
“往前五里,有个土地庙。庙后第三棵槐树下,埋着东西。”葛老汉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油纸,上面用炭笔画着简略的地图,“拿了东西,往西进山。山里有采药人的小路,能绕过关卡。”
程砚秋接过地图:“多谢葛伯。”
“不用谢我,谢赵先生。”老汉独眼盯着他,“小伙子,你们身上背着大事。我活了六十年,见过逃难的、避祸的、跑生意的,但没见过来路这么重的。好自为之。”
竹篙一点,小船掉头,缓缓没入暮色中的芦苇丛。船尾那盏昏暗的马灯,像一只逐渐闭上的眼睛。
程砚秋和艾玛踏上河滩。泥土湿软,留下两串深深的脚印。他们按照地图指示,穿过一片枯败的玉米地。玉米秆在晚风中沙沙作响,像无数窃窃私语。
五里路走了一个多小时。天色完全黑透时,他们找到了那座土地庙——其实只是个低矮的土坯房,屋顶塌了一半,神像残破,香炉倒在地上。庙后的槐树倒很好认,是这片山坡上唯一的老树,树干需两人合抱。
程砚秋用树枝在第三棵槐树下挖掘。泥土松软,挖到一尺深时,触到一个硬物。是个油布包裹。打开,里面是两套山民的粗布衣裤、两双布鞋、一包干粮(烙饼和咸菜)、一个水囊,还有——一把匕首,和一封短信。
信是赵明诚的笔迹:
程教授、列维小姐:
广德往西,山路险峻。换上衣服,匕首防身。此去徽州,必经“鬼见愁”峡谷,谷中有樵夫名周三,左耳缺一角,可信任。给他看铜钱,他会带你们过“一线天”。
另:近日传闻,龙虎山有异动。张天师闭门谢客,山中道士多有离山者。恐有变故,务必小心。
珍重。
赵明诚 即日
程砚秋将信烧掉。灰烬在夜风中飘散如黑蝶。
他们在土地庙里换上干净衣服。程砚秋的是深蓝色粗布短打,艾玛的是靛青色斜襟衫裤,都是山民常见的样式。艾玛将头发全部盘起,用布巾包住,再戴上斗笠,乍看像个清秀的少年。
“我们得给彼此起个化名。”程砚秋说,“路上万一有人问起……”
“我叫林默。”艾玛接口,“沉默的默。你呢?”
程砚秋想了想:“程山。大山的山。”
简单的名字,像两块不起眼的石头,扔进人群里不会泛起涟漪。
夜色已深,他们决定在土地庙过夜。程砚秋用树枝和破席在角落搭了个简易的铺,艾玛蜷缩在上面,很快呼吸均匀——她太累了。
程砚秋守夜。他坐在门槛上,望着外面的星空。深秋的夜空格外澄澈,银河如一道乳白色的伤口横跨天穹。他找到北斗七星,勺柄指向西方——那是他们要去的方向。
忽然,他怀里的那块怀表开始发烫。
不是错觉。黄铜表壳真的在升温,烫得他差点脱手。他掏出怀表,掀开表盖——表盘上的指针正在疯狂旋转,不是计时的那种转动,而是像被无形的手拨弄,时而顺时针,时而逆时针,最后齐齐指向西北方向。
西北。不是龙虎山的方向,而是……西安?
哥哥出事了?
程砚秋的心沉下去。他想起程砚白说的:两块表有谐振装置,五百里内能相互感应。现在表针指向西北,说明哥哥在那个方向,而且——怀表只有在持有者生命体征剧烈波动时,才会发热。
他握紧怀表,金属的灼热刺痛掌心。
“怎么了?”艾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不知何时醒了。
程砚秋将怀表现象告诉她。
艾玛沉默片刻:“你担心你哥哥。”
“他受了伤,还要去西安那么危险的地方……”程砚秋的声音有些干涩。
“但你现在回头,也帮不上忙。”艾玛坐到他身边,夜风拂动她额前的碎发,“你们分两路,就是为了分散风险。如果你现在去西安,不仅可能自投罗网,也会让龙虎山这条线断掉。”
程砚秋知道她说得对。可知道归知道,情感上……
“我父亲去世那年,我才十七岁。”他忽然说,“哥哥二十岁,已经在军校了。葬礼上,他穿着军装回来,对我说:‘砚秋,以后程家就靠你了。好好读书,别像我一样打打杀杀。’然后他就走了,再回来已是五年后。”
他顿了顿:“那五年,我一个人守着老宅,守着程家的书。有时候夜里害怕,就点灯读《周易》。很奇怪,那些佶屈聱牙的爻辞,读着读着就不怕了。好像那些死去的祖先,都在书页间陪着我。”
艾玛静静听着。
“现在我才明白,哥哥让我读书,不是真的让我远离危险。而是让我准备好,迎接更大的危险。”程砚秋苦笑,“他早就知道,我是这一代的‘守经人’。”
“使命很沉重。”艾玛轻声说。
“你呢?列维家族每一代的传人,从小就知道自己的命运吗?”
艾玛望向星空:“我六岁时,掌心出现胎记。父亲带我去见族中长老,他们在我额头涂抹橄榄油,用古希伯来语念诵祷文。那时我不懂,只觉得仪式很神秘。直到十二岁,母亲病逝前才告诉我真相。”
她的声音在夜风中飘忽:“她说:‘艾玛,你不是普通人。你的血脉里流淌着古老的知识,也背负着古老的诅咒。你会孤独,会痛苦,但不要恨。因为这是你被选中的原因。’”
“你恨过吗?”
“恨过。”艾玛承认,“在巴黎大学时,看着同学们谈恋爱、跳舞、憧憬未来,而我只能泡在实验室,研究那些可能永远无法发表的课题。有时候我会想,如果我不是列维家的女儿,会不会过得更轻松?”
她转头看程砚秋:“但现在我不恨了。因为如果没有这个身份,我不会遇见你,不会坐在这座破庙里,不会知道这个世界比我想象的更大、更神秘。”
四目相对。星空倒映在彼此的瞳孔里。
程砚秋忽然想起《周易》需卦的象辞:云上于天,需。君子以饮食宴乐。
云气升到天上,等待降为雨。君子在这等待的时机里,饮食宴乐,养精蓄锐。
他们此刻,不正是在“云上于天”的等待中吗?等待到达龙虎山,等待解开谜题,等待命运的下一步。
“睡吧。”程砚秋说,“明天还要赶路。我守夜。”
艾玛没有坚持。她回到铺上,但这次没有立刻睡着。许久,她轻声说:“程教授……”
“叫我程山。”
“程山。”艾玛重复,声音柔软,“如果我们能活着到龙虎山,你能教我《周易》吗?我想知道,东方人是如何理解宇宙的。”
“好。”程砚秋答应,“如果我能活着教你。”
后半夜,程砚秋一直没睡。他握着发烫的怀表,看着表针固执地指向西北。心里默默祈祷:哥,你一定要活着。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的西安,正上演着一场生死追逐。
---
第六章 讼·天与水违
西安,碑林。
深夜十一点,文庙街空旷无人。青石板路在月光下泛着冷白的光,像一条僵死的巨蟒。程砚白贴着墙根移动,肩头的伤口虽然包扎过,但连续三日的奔波让纱布渗出血迹,每走一步都牵扯出锐痛。
他停在碑林博物馆的侧门。门是仿古的木门,门环锈蚀。按照父亲信中的提示,《归藏易》藏在“开成石经”碑下的密室里。但碑林有上百块石碑,“开成石经”是其中最大的一组,刻着儒家十二经,共一百一十四石,如一片石头的森林。
他翻墙入院。落地时,伤口的剧痛让他闷哼一声,几乎跪倒。
月光下的碑林,像无数沉默的巨人伫立。石碑高低错落,投下错综复杂的阴影。夜风穿过碑隙,发出呜咽般的哨音,仿佛这些刻满文字的石碑在低声交谈。
程砚白找到“开成石经”区域。那些唐文宗开成二年刻制的石碑,历经千年风雨,字迹多有磨损,但依然能看出当年工程之浩大。他一块块数过去,停在第十七块碑前——这是《周易》碑。
碑文刻着《周易》全文。程砚白的手指拂过冰冷的石面,触到“乾元亨利贞”几个字。忽然,他感到指下有一处微凹。
凑近细看。在“贞”字的最后一笔末端,有一个极小的孔洞,直径不过半毫米,深不见底。他想起父亲信中的话:“以血为钥,滴于《归藏》之门。”
他咬破中指,将一滴血挤入孔洞。
起初没有反应。三秒后,石碑内部传来极轻微的机括声,像齿轮在千年沉睡后缓缓苏醒。紧接着,整块《周易》碑开始移动——不是平移,而是以中轴为心,缓缓旋转九十度。
石碑移开,露出下方一个黑黢黢的洞口。石阶向下延伸,不知通向多深的地底。
程砚白深吸一口气,掏出怀里的手电筒(美国货,军统配发),咬在嘴里,右手持枪,左手扶壁,拾级而下。
石阶共四十九级。下到底部,是一个约二十平方米的石室。四壁空空,只有中央摆着一张石案。案上放着一个紫檀木匣,匣上无锁,但刻着八个字:“归藏于地,待天启之”。
他打开木匣。
里面没有书,只有半片玉璧。
玉璧呈青白色,质地温润,边缘有不规则的断裂痕迹。璧面刻着极精细的图案:中心是北斗七星,七星周围环绕着六十四卦符号,但不是常见的卦序排列,而是呈现螺旋状分布——正是双螺旋。
而螺旋的每一个“节点”,都对应着一组遗传密码的三联体。
程砚白屏住呼吸。这就是《归藏易》的真身?不是文字,而是图像?难怪父亲说“此二书皆非关键”,因为真正的“书”,已经超越了文字,需要用血脉来解读。
他拿起半片玉璧。玉质入手温凉,触感奇异,仿佛有微弱的电流从指尖传遍全身。那一瞬间,他眼前闪过无数破碎的画面:星空旋转,双螺旋结构如藤蔓生长,无数光点在螺旋间跳跃……
突然,石室外传来脚步声。
不止一人。皮鞋踏在石阶上,发出清晰的回响。
程砚白迅速将玉璧揣入怀中,关掉手电筒,闪身躲到石案后的阴影里。几乎是同时,三道手电光柱射入石室。
“就是这里!”一个年轻的声音说,带着陕西口音。
三个穿黑色中山装的人走进来。为首的是个三十出头的男子,方脸平头,眼神精明。程砚白认得他——军统西安站行动组长,马占山。他们曾合作过两次。
但此刻,马占山的表情不对劲。他身后的两人,手一直按在腰间。
“砚白兄,出来吧。”马占山说,“我知道你在。”
程砚白没有动。
马占山叹了口气:“何必呢?戴老板(戴笠)亲自下的命令,要你交出从上海带出来的东西。你兄弟俩偷了日本人的机密文件,现在日本人通过外交渠道施压,委座(蒋介石)很生气。”
“那不是日本人的文件。”程砚白从阴影中走出,“是程家的祖传之物。”
马占山看见他肩头的血迹,眼神微动:“你受伤了?谁干的?”
“日本人。还有……自己人。”程砚白盯着他,“马组长,你我是老相识。告诉我,上面的命令是什么?逮捕?还是……”
“格杀勿论。”马占山平静地说,“戴老板说,程砚白兄弟通敌,窃取国家机密试图投日。若遇抵抗,可就地正法。”
程砚白笑了,笑声在石室里回荡:“通敌?我杀过的日本人,比你见过的还多。”
“我知道。”马占山的声音低下去,“砚白兄,我知道你是清白的。但命令就是命令。你把东西交出来,我保你不死。蹲几年监狱,等风头过了……”
“风头过了?”程砚白摇头,“马组长,你太小看这件事了。这不是普通的机密文件,这是……关乎整个人类的东西。我不能交给任何人,包括军统,包括国民政府。”
马占山身后的两人拔出了枪。
“那就对不起了。”马占山说,“兄弟一场,我给你个痛快。”
石室里的空气凝固如冰。
程砚白忽然说:“马组长,你还记得三年前,在潼关,我替你挡的那颗子弹吗?”
马占山身体一震。
“那天你说:‘砚白,我欠你一条命。’”程砚白慢慢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姿势,“现在,我想讨回这个人情。”
沉默。
手电光在石壁上晃动,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狰狞扭曲。
终于,马占山开口:“你们两个,先出去。在门口守着。”
“组长,这不符合程序……”一个手下说。
“出去!”马占山厉声。
两人对视一眼,不情愿地退到石室外,但门没关。
马占山走近程砚白,压低声音:“东西到底是什么?值得你用命来保?”
程砚白从怀中掏出半片玉璧,飞快地塞到马占山手里:“这是半把钥匙。另半把在龙虎山。如果两片合一,会揭示一个秘密——关于人类起源,关于星空,关于……未来。”
马占山握着玉璧,手在颤抖:“这……这是玉?”
“不只是玉。”程砚白抓住他的手腕,“马兄,听我说。日本人也在找这个,还有德国人,甚至一些我们不知道的神秘组织。如果让他们得到完整的东西,后果不堪设想。我必须把这片送到龙虎山,和我弟弟手里的那片合璧。”
“那你怎么办?”
“我拖住外面的人。”程砚白咧嘴一笑,那笑容在昏暗的光线下有种惨烈的味道,“你拿着这半片,去江西。找到我弟弟程砚秋,一个戴眼镜的教书先生,还有跟他在一起的犹太女人。把玉璧给他们。”
“我凭什么相信你?”
“就凭潼关那颗子弹。”程砚白松开手,“马兄,这件事比党争、比战争、比什么都重要。它关乎的,是‘人’之所以为‘人’的根本。”
马占山盯着手中的玉璧。青白色的玉石在手电光下泛着幽光,那些螺旋图案仿佛在缓缓旋转。
“好。”他终于说,“我信你一次。但你怎么脱身?”
程砚白从靴筒里拔出另一把枪:“我自有办法。你等我的信号,然后冲出去。记住,往东跑,别回头。”
马占山将玉璧揣好,退后两步,忽然大声说:“程砚白!你不要执迷不悟!把东西交出来!”
同时,他使了个眼色。
程砚白举枪:“那就来吧!”
他对着石室顶部开了一枪。子弹打在石头上,火花四溅。外面的两人立刻冲进来:“组长!”
就是现在!
程砚白一个翻滚,躲到石案后,同时朝门口扔出一颗手榴弹——那是他最后的武器。
“卧倒!”马占山大喊,自己先扑倒在地。
轰——!
爆炸声在密闭的石室里震耳欲聋。碎石飞溅,烟尘弥漫。程砚白趁乱冲出门,但守在门口的一人反应极快,一把抓住他的脚踝。
两人滚倒在地,扭打在一起。程砚白肩伤撕裂,剧痛让他眼前发黑。对手是个壮汉,死死掐住他的脖子。
“放手……”程砚白艰难地说,手指摸索到腰间匕首。
匕首刺入对方腹部。壮汉惨叫松手。程砚白挣脱,跌跌撞撞冲上石阶。
身后枪声响起。子弹擦过耳际,打在石壁上火星四射。他冲到碑林院子时,另一人已经追上来,举枪瞄准。
“程砚白!站住!”
程砚白没有停。他冲向围墙,用尽最后的力气跃起,抓住墙头。伤口彻底崩开,鲜血浸透衣服,滴滴答答落在墙下。
翻过墙的瞬间,他听见马占山的声音:“别开枪!抓活的!”
然后是密集的脚步声,犬吠声。
他落在墙外的巷子里,几乎瘫倒。不能停……不能停……他挣扎着爬起来,扶着墙向前跑。巷子幽深,两侧是高墙大院,没有灯火。
跑出巷口,是南大街。深夜的街道空无一人,只有远处钟楼的轮廓矗立在月光中。
程砚白转向东跑。东边是长乐门,出了城就是灞桥,是去往河南、湖北的方向。但他知道自己跑不远了——失血太多,意识开始模糊。
前方出现一座石桥。桥下是护城河,河水在月光下泛着粼粼波光。
他冲上桥,在桥中央停住。回头,追兵已经到了巷口,手电光乱晃。
没有退路了。
程砚白靠在桥栏上,掏出怀表。表针静止不动——弟弟应该已经走远,超出感应范围了。他打开表盖,表盘上有一面小镜子,映出自己惨白的脸。
“砚秋……接下来靠你了……”
他举起枪,对准自己的太阳穴。与其被俘受刑,不如……
“哥——!”
一声呼喊,撕破夜空。
程砚白僵住。那声音……是从桥下传来的。
他低头,看见护城河的水面上,不知何时漂来一艘小渔船。船头站着一个人,正仰头看他。月光照亮那张脸——清秀,戴眼镜,左眼尾有颗痣。
程砚秋?!
不可能!弟弟应该在去江西的路上,怎么可能出现在西安?
“哥!跳下来!”桥下的“程砚秋”大喊。
追兵已经冲上桥:“他在那里!”
没有时间思考了。程砚白翻过桥栏,纵身一跃。
冰冷的河水瞬间淹没了他。伤口遇水,剧痛如千针穿刺。他挣扎着浮出水面,那艘渔船已经划过来,船上的人伸出手。
“抓住!”
程砚白抓住那只手,被拉上船。船夫是个瘦小的老头,一言不发,猛划船桨。小船顺流而下,很快消失在护城河的拐弯处。
桥上,追兵赶到桥栏边,对着黑暗的河面胡乱开枪。
“妈的!让他跑了!”
“通知下游关卡!封锁河道!”
枪声在夜空中回荡,惊起一群沉睡的乌鸦。
而小船里,程砚白瘫在船板上,剧烈咳嗽。救他的人蹲在他身边,用手帕擦拭他脸上的血水。
“哥,你怎么样?”
程砚白抓住对方的手腕,借着月光仔细看那张脸。确实像弟弟,但……哪里不对。眼神?气质?还是……
“你是谁?”他嘶声问。
“程砚秋”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诡异。
“我是你弟弟啊,哥。你不认得我了?”
程砚白猛然看到,“程砚秋”的左眼尾——没有痣。
“你不是砚秋……”他挣扎着想坐起,但失血和寒冷让他无力,“你到底……是谁……”
“程砚秋”叹了口气,那叹气声在夜色中幽幽飘散。
“本来想多演一会儿的。算了。”
他的脸开始变化。不是易容术那种变化,而是皮肤下仿佛有无数细小的虫在蠕动,五官的轮廓扭曲、重组。几秒钟后,呈现在程砚白面前的,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
年轻,苍白,眉眼细长,嘴唇薄如刀锋。最诡异的是他的眼睛——瞳孔是银色的,在黑暗中微微发光。
“自我介绍一下。”“银瞳”用标准的国语说,“我是‘真理之门’的使者,编号七。你可以叫我‘七’。”
程砚白握紧藏在袖中的匕首:“你们想干什么?”
“救你啊。”七微笑,“如果不把你从军统手里救出来,那半片玉璧不就落到他们手里了?我们可不想和中国的特务机构正面冲突。”
“玉璧不在我这里。”
“我们知道。”七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正是那半片青白玉璧,“在你那位‘朋友’马占山身上,对吧?不过没关系,我们已经派人去‘取’了。”
程砚白心中一寒。马占山有危险。
“你们到底是什么组织?”他咬牙问,“为什么要插手这件事?”
七在船头坐下,银色的瞳孔望着流淌的河水:“‘真理之门’的历史,比你想象的要久远。我们起源于中世纪的欧洲,最初是一些卡巴拉学者和炼金术士的秘密结社。我们的宗旨是:守护‘终极真理’,防止它被凡人滥用。”
“终极真理……”
“就是你们程家守护的秘密。也是列维家族守护的秘密。”七的声音变得空灵,“生命之树,天梯,三垣之门……这些都不是神话,而是被编码在人类集体记忆中的‘史前真相’。在某个时代,人类曾触及真理,但承受不了,于是将记忆封存,将知识打碎,散落在世界的各个文明中。”
船划过一道弯,前方出现水门的轮廓。那是城墙的水门,夜里关闭。但七抬手做了个手势,水门竟无声地打开了——不是机械开启,而是整扇门化为透明,船径直穿了过去。
程砚白看得目瞪口呆。
“一点小把戏。”七说,“基于振动频率的相位转移。原理说了你也不懂。”
穿过水门,进入城内水道。两岸是沉睡的民居,偶尔有灯火。
“你们要带我去哪里?”程砚白问。
“去一个安全的地方。等你伤好了,我们需要你帮忙。”七转头看他,银瞳在黑暗中像两盏小灯,“你是程家这一代的‘守经人’之一,虽然不如你弟弟血脉纯粹,但也能开启一些封印。我们需要你帮我们打开龙虎山的地宫。”
“我凭什么帮你们?”
“凭这个。”七从怀中掏出另一件东西。
那是一张照片。黑白,有些模糊,但能看出是一间牢房。牢房里关着一个女人,四十多岁,面容憔悴,但眼神依然明亮。
程砚白的呼吸停了。
那是……母亲。
他以为早已病逝的母亲。
“程继舜为了保护你母亲,假造了她的死亡,将她送到欧洲隐居。”七缓缓说,“但我们找到了她。她现在很安全,但如果你不合作……”
话没说完,意思已明。
程砚白闭上眼睛。伤口很痛,但心更痛。他想起父亲临终前的嘱咐,想起弟弟清澈的眼睛,想起自己背负的使命。
但现在,母亲在他们手里。
“我要先见到她。”他嘶声说。
“当然。”七微笑,“等你伤好了,就带你去见她。现在,睡一会儿吧。”
他伸出手指,在程砚白额头轻轻一点。
一股奇异的困意袭来。程砚白想抵抗,但意识如潮水般退去。最后的画面,是七那双银色的眼睛,还有夜空中的星辰。
小船在西安城内水道中无声滑行,像一条黑色的鱼,游向未知的深渊。
而在同一时刻,数百里外的广德山区,程砚秋忽然从梦中惊醒。
他梦见哥哥浑身是血,站在一座石桥上,回头看他,嘴唇张合,却发不出声音。然后桥塌了,哥哥坠入黑暗的河水。
“哥……”他喃喃。
身边的艾玛也醒了:“怎么了?”
“做了个噩梦。”程砚秋擦去额头的冷汗,怀表在怀里安静无声。
他不知道,那不是梦。
那是血脉相连的感应,是程家“守经人”之间超越距离的链接。在那一刻,哥哥的危机,以梦境的形式,穿透了时空。
天快亮了。东方的山脊线上,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新的危险,正在路上等待他们。
(第六章完)
---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
长篇小说有:
《高路入云端》《野蜂飞舞》《咽泪妆欢》《野草》《回不去的渡口》《拂不去的烟尘》《窗含西岭千秋雪》《陇上荒宴》《逆熵编年史》《生命的代数与几何》《孔雀东南飞》《虚舟渡海》《人间世》《北归》《风月宝鉴的背面》《因缘岸》《风起青萍之末》《告别的重逢》《何处惹尘埃》《随缘花开》《独钓寒江雪》《浮光掠影》《春花秋月》《觉海慈航》《云水禅心》《望断南飞雁》《日暮苍山远》《月明星稀》《烟雨莽苍苍》《呦呦鹿鸣》《风干的岁月》《月满西楼》《青春渡口》《风月宝鉴》《山外青山楼外楼》《无枝可依》《霜满天》《床前明月光》《杨柳风》《空谷传响》《何似在人间》《柳丝断,情丝绊》《长河入海流》《梦里不知身是客》《今宵酒醒何处》《袖里乾坤》《东风画太平》《清风牵衣袖》《会宁的乡愁》《无边的苍茫》《人间正道是沧桑》《羌笛何须怨杨柳》《人空瘦》《春如旧》《趟过黑夜的河》《头上高山》《春秋一梦》《无字天书》《两口子》《石碾缘》《花易落》《雨送黄昏》《人情恶》《世情薄》《那一撮撮黄土》《镜花水月》 连续剧《江河激浪》剧本。《江河激流》 电视剧《琴瑟和鸣》剧本。《琴瑟和鸣》《起舞弄清影》 电视剧《三十功名》剧本。《三十功名》 电视剧《苦水河那岸》剧本。《苦水河那岸》 连续剧《寒蝉凄切》剧本。《寒蝉凄切》 连续剧《人间烟火》剧本。《人间烟火》 连续剧《黄河渡口》剧本。《黄河渡口》 连续剧《商海浮沉录》剧本。《商海浮沉录》 连续剧《直播带货》剧本。《直播带货》 连续剧《哥是一个传说》剧本。《哥是一个传说》 连续剧《山河铸会宁》剧本。《山河铸会宁》《菩提树》连续剧《菩提树》剧本。《财神玄坛记》《中微子探幽》《中国芯》《碗》《花落自有时》《黄土天伦》《长河无声》《一派狐言》《红尘判官》《诸天演教》《量子倾城》《刘家寨子的羊倌》《会宁丝路》《三十二相》《刘寨的旱塬码头》《刘寨史记-烽火乱马川》《刘寨中学的钟声》《赖公风水秘传》《风水天机》《风水奇验经》《星砂秘传》《野狐禅》《无果之墟》《浮城之下》《会宁-慢牛坡战役》《月陷》《灵隐天光》《尘缘如梦》《岁华纪》《会宁铁木山传奇》《逆鳞相》《金锁玉关》《会宁黄土魂》《嫦娥奔月-星穹下的血脉与誓言》《银河初渡》《卫星电逝》《天狗食月》《会宁刘寨史记》《尘途》《借假修真》《海原大地震》《灾厄纪年》《灾厄长河》《心渊天途》《心渊》《点穴玄箓》《尘缘道心录》《尘劫亲渊》《镜中我》《八山秘录》《尘渊纪》《八卦藏空录》《风水秘诀》《心途八十一劫》《推背图》《痣命天机》《璇玑血》《玉阙恩仇录》《天咒秘玄录》《九霄龙吟传》《星陨幽冥录》《心相山海》《九转星穹诀》《玉碎京华》《剑匣里的心跳》《破相思》《天命裁缝铺》《天命箴言录》《沧海横刀》《悟光神域》《尘缘债海录》《星尘与锈》《千秋山河鉴》《尘缘未央》《灵渊觉行》《天衍道行》《无锋之怒》《无待神帝》《荒岭残灯录》《灵台照影录》《济公逍遥遊》三十部 《龙渊涅槃记》《龙渊剑影》《明月孤刀》《明月孤鸿》《幽冥山缘录》《经纬沧桑》《血秧》《千峰辞》《翠峦烟雨情》《黄土情孽》《河岸边的呼喊》《天罡北斗诀》《山鬼》《青丘山狐缘》《青峦缘》《荒岭残灯录》《一句顶半生》二十六部 《灯烬-剑影-山河》《荒原之恋》《荒岭悲风录》《翠峦烟雨录》《心安是归处》《荒渡》《独魂记》《残影碑》《沧海横流》《青霜劫》《浊水纪年》《金兰走西》《病魂录》《青灯鬼话录》《青峦血》《锈钉记》《荒冢野史》《醒世魂》《荒山泪》《孤灯断剑录》《山河故人》《黄土魂》《碧海青天夜夜心》《青丘狐梦》《溪山烟雨录》《残霜刃》《烟雨锁重楼》《青溪缘》《玉京烟雨录》《青峦诡谭录》《碧落红尘》《天阙孤锋录》《青灯诡话》《剑影山河录》《青灯诡缘录》《云梦相思骨》《青蝉志异》《青山几万重》《云雾深处的银锁片》《龙脉劫》《山茶谣》《雾隐相思佩》《云雾深处的誓言》《茶山云雾锁情深》《青山遮不住》《青鸾劫》《明·胡缵宗诗词评注》《山狐泪》《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不碍白云飞》《山岚深处的约定》《云岭茶香》《青萝劫:白狐娘子传奇》《香魂蝶魄录》《龙脉劫》《沟壑》《轻描淡写》《麦田里的沉默》《黄土记》《茫途》《稻草》《乡村的饭香》《松树沟的教书人》《山与海的对话》《静水深流》《山中人》《听雨居》《青山常在》《归园蜜语》《无处安放的青春》《向阳而生》《青山锋芒》《乡土之上》《看开的快乐》《命运之手的纹路》《逆流而上》《与自己的休战书》《山医》《贪刀记》《明光剑影录》《九渊重光录》《楞严劫》《青娥听法录》《三界禅游记》《云台山寺传奇》《无念诀》《佛心石》《镜天诀》《青峰狐缘》《闭聪录》《无相剑诀》《风幡记》《无相剑心》《如来藏剑》《青灯志异-开悟卷》《紫藤劫》《罗经记异录》《三合缘》《金钗劫》《龙脉奇侠录》《龙脉劫》《逆脉诡葬录》《龙脉诡谭》《龙脉奇谭-风水宗师秘录》《八曜煞-栖云劫》《龙渊诡录》《罗盘惊魂录》《风水宝鉴:三合奇缘》《般若红尘录》《孽海回头录》《无我剑诀》《因果镜》《一元劫》《骸荫录:凤栖岗传奇》《铜山钟鸣录》《乾坤返气录》《阴阳寻龙诀》《九星龙脉诀》《山河龙隐录》《素心笺》《龙脉奇缘》《山河形胜诀》《龙脉奇侠传》《澄心诀》《造化天书-龙脉奇缘》《龙脉裁气录》《龙嘘阴阳录》《龙脉绘卷:山河聚气录》《龙脉奇缘:南龙吟》《九星龙神诀》《九星龙脉诀》《北辰星墟录》《地脉藏龙》等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