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小说:夜风吹散旧时月(续)
作者: 张旭
天边的鱼肚白漫成亮堂堂的晨光时,娄欢总爱坐在老槐树底下,泡一壶陈年白茶。茶叶在青瓷杯里沉沉浮浮,像极了他这些年的日子——起起落落,最后归于平静。
一晃又是十年。
老槐树的枝桠更粗壮了,春日里会簌簌落下细碎的白花,落在娄欢的肩头,落在他摊开的报纸上。他年近七旬,脊背比从前更驼了些,头发全白,却打理得整整齐齐。
女儿定居在邻市,逢年过节总会带着外孙回来,叽叽喳喳的笑声能填满这空荡荡的小院,给娄欢带来欢乐。
娄欢没再娶,也没和王娟复婚,偶尔从女儿口中听到王娟的消息,知道她退休后养花为乐,身体还算硬朗,便也放下心来。
日子就这么不疾不徐地过着,像老槐树的影子,安静地铺满一地。
在这十年里,魏艳的人生轨迹,正循着娄欢当年的教诲,一步步铺展得坦荡明亮。从县农业局科员做起,一步一个台阶升迁,在去年的春天当上了副县长。
她早己把老局长“做事先做人,做官先立德”的教诲,刻进了骨子里。下乡时,总揣着个笔记本,把老乡念叨的灌溉渠淤堵、村口小桥护栏破损、留守儿童上学难这些琐事,一条条记下来,再一件件盯着落实;防汛抢险的夜里,他和村干部一起扛着沙袋堵决口,泥水漫过膝盖,嗓子喊到沙哑,也没退后半步;招商引资时,她不贪大,专挑那些能带动村民就业的农产品加工厂、手工作坊。时常陪着企业主跑手续、找场地,熬了无数个通宵。
局里的同事们都说,魏艳身上有当年老干部的影子——一样的较真,一样的不掺私心。
十年磨一剑,当副县长的任命文件一下来,魏艳脑海里首先想到的是娄欢,希望抽时间去看望老局长。
这年春节,雪下得格外大。鹅毛般的雪片簌簌落着,把小院的瓦檐盖得严实,老槐树的枝桠上也积了厚厚的一层,像开了一树银花。娄欢刚扫完门前的雪,搓着冻得发红的手往屋里走,就听见院门外传来清脆的喊声:“娄局!您在家吗?”
那声音隔着风雪传进来,熟悉得让娄欢的脚步顿住了。
他转过身,推开吱呀作响的院门。雪光里,站着一家三口。魏艳穿着驼色大衣,眉眼依旧清亮,只是眼角多了几分温润的笑意,不再是当年那个慌慌张张掉眼泪的小姑娘。她身边的男人高高瘦瘦,眉眼温和,手里牵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正好奇地打量着门口满头银发的老人。
“小魏?”娄欢的声音有些发颤,手里扫帚啪的一声掉在雪地里。
魏艳快步走上前,握住他冰凉的手,掌心的温度熨帖着岁月的寒凉。“娄局,好久不见。”她的眼眶红了,笑着说,“我带爱人张浩和孩子来看您了。”
小男孩怯生生地躲在魏艳身后,探出半个脑袋,脆生生地喊:“爷爷好。”
娄欢的鼻子一酸,连忙侧身让他们进屋。
进屋后,魏艳恭恭敬敬地向娄欢鞠了一躬,声音哽咽:“老局长,我没有 辜负您的教诲。”
娄欢望着意气风发且日趋沉稳的魏艳,眼眶湿了。轻轻拍着她的肩膀,只说了一句:“干得不错,不要忘本。”
屋里生着暖炉,暖意扑面而来。魏艳的爱人张浩忙着把带来的米面油和补品搬进屋里,小男孩则依偎在妈妈怀里,指尖拨弄着暖炉上的铜环,不明白妈妈为何会这般激动。
“您还是老样子,爱喝白茶。”魏艳看着桌上那罐熟悉的茶叶,笑着说,“我记得当年加班,您总泡这个,说喝着提神,还说能清心明目,不叫杂念扰了心。”
娄欢给他们各自倒了杯茶水,点点头:“老习惯了,改不了。”他看着魏艳,目光里满是欣慰,“听说你当上了副县长,做得很好。”
魏艳的脸颊微红,摇摇头:“都是您当年教得好。做事先做人,做官先立德,这话我一直记在心里。”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眼底掠过一丝怅惘,“当年的事……我总觉得,是我连累了您。”
“都过去了。”娄欢摆摆手,眼底的波澜轻轻散开,像被风吹皱的池水重归平静,“那些事,早被风吹散了。”
可魏艳心里的疙瘩,却从没真正散开过。这些年,她通过原来的朋友,悄悄打听过娄欢的消息,知道他一个人住着,知道他和王娟都没有再婚,知道他总在老槐树下,一坐就是大半天。那些压在心底的愧疚与惦念,像藤蔓一样,越长越密。
春节临近的前几天,魏艳想看娄欢的心愿更加迫切。临来的前天晚上,窗外飘着雪花,屋里的暖灯映着墙壁。魏艳翻来覆去睡不着,身旁爱人张浩呼吸均匀,睡得安稳。她轻轻转过身,看着丈夫温和的侧脸,终于鼓起勇气叫醒了张浩,把当年的事一股脑儿说了出来。
她说起胡贵的威逼利诱,拿着她的年终奖金作威胁,说他散布的那些不堪入耳的谣言;说起娄欢如何关心她;说起王娟冲进办公室时的歇斯底里,那些尖刻的话像刀子一样,扎得她心口疼……
“那时候我真怕,怕毁了娄局的名声,怕自己说不清楚。”魏艳的声音带着哭腔,“这么多年,我总想着,要是当初我再勇敢一点,是不是就不会让他受那么大委屈。”
张浩伸出手,轻轻把妻子揽进怀里。他拍着她的后背,掌心的温度带着安抚的力量。
其实张浩早就看到过,在魏艳抽屉里那封写给王娟没寄出去的信,理解妻子十多年埋在心底的委屈,知道她每次听到娄欢的名字,眼神里的复杂与愧疚。
张浩安慰妻子:“我看过你当年写给他们的信,知道你心中的委屈。我后来打听到,在你辞职后,王娟找娄欢又闹过多次,市纪委还介入进行调查。”
张浩的声音温和,缓缓地把当年那个被风雪掩盖的细节,慢慢讲给魏艳听。每一句都像冬天里的暖阳。
“后来啊,王娟心里比谁都清楚,那些谣言全是办公室主任胡贵捣得鬼。”张浩叹了口气,“可你要换位思考一下,王娟是女人,是娄局的妻子,听到那些话,怎么能不难过,怎么能不委屈?她找你是气急了,是慌了神,怕自己的丈夫被人污蔑;她找娄局,是心里疼,只是用过激的方式喧泄了自己的情绪。”
魏艳怔怔地听着,眼泪无声地落了下来。原来当年,她只看到了王娟的尖锐,却没看到她尖锐背后的脆弱与不安,更加坚定了去看望娄欢的信念。
魏艳一家在娄欢家转眼过去了两天。大年初五,雪停了,太阳露出了脸,把积雪照得发亮。魏艳让张浩带着孩子去逛庙会,自己则揣着那封压在箱底十年的信——一封给王娟未发出的信,乘车去了王娟家,了却最后的心愿。
王娟住的小区很安静,楼道里飘着淡淡的腊梅香。魏艳敲开门时,王娟正戴着老花镜,坐在窗边修剪花枝。窗台上摆着几盆水仙,开得正好,嫩黄的花蕊,雪白的花瓣,透着勃勃生机。
看到魏艳,王娟愣了愣,手里的剪刀“啪嗒”一声掉在桌上。她站起身,脸上的神色瞬间变得复杂——有惊讶,有尴尬,有愧疚,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像被尘封的往事,突然被阳光照见。
“王阿姨,我来看您了。”魏艳笑着走进屋,把手里的补品放在桌上,又把那封写给王娟的信递过去,“我当年写了两封信,一封寄给了娄局长,这封一直没敢给您寄出。您看看,就知道当年的事,到底是怎么回事了。”
魏艳不知道,其实王娟早就看过她给娄欢写的信,特别是当年胡贵被查处后,一切都水落石出。只是面子这东西,像一道无形的墙,把她和娄欢隔开了。
但王娟还是拆开了信封。信纸泛黄,字迹娟秀。她一字一句地看着,看着胡贵的威逼利诱,看着魏艳的坚守,看着那个小姑娘心里对娄欢纯粹的敬重与感激……
窗外的阳光洒进来,落在纸页上,也落在她的发梢上。她的手微微发颤,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滚落下来,砸在纸页上,晕开了一片小小的水渍。
这些年,她不是没后悔过。从女儿口中听到娄欢的情况,知道他一个人守着那个小院,知道他总在老槐树下喝茶看报,她心里的那点傲气,早就被时间磨成了愧疚。她无数次想去看看他,可每次走到半路,又悻悻地折回来。
“王阿姨,”魏艳看着她,认真地说,“娄局他,是一个正直的人。这些年,他从没怪过您。”她顿了顿,鼓起勇气说,“我能带他来看看您吗?”
王娟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没说出口。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眼泪又落了下来。
魏艳的心里一阵狂喜,立刻给张浩打了电话,让他开车接上娄欢来王阿姨家。
娄欢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桶外面裹着厚厚的棉布。他站在门口,看着屋里的王娟,看着她鬓角的白发,看着她泛红的眼眶,一时竟有些手足无措,自己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你、你、你来了。”王娟的声音颤抖着,软软的,没了当年的尖利。
“这是小魏的爱人和孩子,说你最近咳嗽,让我过来看看。”娄欢放下保温桶,声音有些局促,“我炖了点冰糖雪梨,你爱吃的,润润嗓子。”
王娟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着他的一头白发,看着他眼角的皱纹,看着他那双曾经意气风发,如今却布满沧桑的眼睛。积攒了十几年的愧疚和后悔,在这一刻汹涌而出。她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后只说出三个字:“对不起。”
此时的王娟再也抑制不住,泪流满面地放声哭泣起来。
娄欢的心,猛地软了下来。这么多年的隔阂,这么多年的怨气,在这一声“对不起”里,碎得无影无踪。他转身,小心翼翼地掀开保温桶的盖子,一股丝丝香甜的气味飘了出来。他盛了一碗雪梨汤,递到王娟手里,声音温和得像春风:“趁热喝口吧。之前那都不是多大点事,早过去了。”
魏艳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眶也红了。她快步上前,轻轻抱住王娟,喊了一声:“王阿姨。”
这一声喊,喊碎了王娟最后的倔强。她靠在魏艳的肩头,哭得像个孩子。
张浩主动上前拉开了她俩,开玩笑道:“这大过年的应该高兴才对,咱们都不要哭。”而此时魏艳的孩子也跑过来,用甜甜的声音说道:“奶奶新年好,我肚子都饿了,快去给我做好吃的吧。”
童声悦耳,魏艳和王娟破涕而笑。
窗外的阳光正好,腊梅的香气混着屋里的暖意,格外好闻。房顶的雪在融化,一滴一滴,落在地上,像春天的脚步。
娄欢站在桌前,看着她们俩个相拥进了厨房,看着窗外的蓝天白雪,忽然觉得,那些被夜风吹散的旧时月色,好像又慢慢回来了。
新年的日子,正带着暖意,悄悄走来……

作者简介:旭日东升(张旭),河南省鹤壁市工商局退休干部,武汉华中师范大学政治系毕业,鹤壁市国学研究会专家,文学爱好者,尤其是喜欢写古体诗词和现代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