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流韵征文之30
英雄是一种本色
作者:刘柳荫
漫漫人生路上,每个人都可能会碰到或大或小的惊魂事件。我小的时候,就曾遭遇一次差点葬身火海的惊险。
我上小学三年级那年,寒冬腊月里的一个深夜。我素来瞌睡多,不论天气怎样冷、铺盖行李怎样简陋,都能睡得像猪一样沉,因而母亲常说我是猪瞌睡。那晚我沉睡后,母亲也入睡了。半夜里,母亲忽然被嘈杂的喊救火的声音吵醒,她起来察看后,发现是我家房子背后的红红的火光,立即吓得大喊,并用力将我推醒。慌乱中,母亲第一反应是保护她的小柜,一张她出嫁时的嫁妆。她迅速地安排我擦火柴将松明枝点燃照亮(那时三川还没有电),而后跟她下楼,她自己就摸着黑,搬着柜子下楼了。木楼梯比柜子窄,一个人不好使力,过了好一会母亲才把柜搬到院子里返回楼上,见我还没有把明枝点燃,一盒火柴却已被我擦得快没有了。她接过我手中的火柴,点燃松明后,发现我整个人被吓得“抖成一碗水”,手脚都不听使唤了,这才赶紧把我拉着跑下楼去。当时祖母在楼下睡,她已在院子里生了一堆火,叫我赶紧去烤一下。烤了好一会,我仍是浑身发抖,因为衣裳单薄,前面脸烤得生疼,后背却像背着冰一样。
母亲安顿好我和祖母,就赶紧到起火现场去了,好一阵才回来。回来告诉我们说:火是我家房子后山墙下面的那个大草堆燃起来了的,火势大部分压下去了,但还在闷着燃,还有人提水来泼。幸好枯草的火叶子不很辣,不然我家的房子就要被烧掉了!今晚冒失了,如果没有人及时发现,我们烧死在房子里都不知道了!母亲又懊恼说,哎呀!人吓昏掉了,应该先救娃娃后搬东西的啊,怎么会先去搬物件呢?其实那个柜里什么值钱货都没有啊!
这句话母亲在事后见人就说,说了很多遍。
那么,这个火灾是怎么发生、又是怎么被扑灭的呢?这里需要先说一下当时我家的居住条件。当时的情况是:
我家所在的生产队,有三个小自然村,张家湾、刘家屋里、何家屋里,呈三角形分布,刘家屋里居中。因开办大食堂,一个生产队办一个食堂,需要厨房、就餐场地和物资保管室,于是将我们刘家屋里三个院落七户人家,全部搬迁到其他房子宽的社员家寄住,我们几家的房子,院坝围墙、室内装修的隔板等全部拆除,变成相互连通的一个整体。东院玉春哥家的房子是双耳房,比较宽大,院坝也很宽,又有出水很旺的一口大水井,适合做厨房和就餐地;南院新春哥他们三家搬走后,用来做杂粮仓库和关马、喂猪,养蚕、煮蚕茧剿丝等场地;我家的房子坐南向北,比较窄,拆除板壁、用斧头砍去地脚枋后,用来堆稻谷。三年以后,大食堂停办,我们几家的房子空置在那里。母亲觉得寄住别人家实在不方便,便在房子还没有恢复装修、三个院落也还没有分隔开的情况下,率先搬回自家屋里。东边玉春哥的父亲茂生大爹也回到自己屋里住宿,吃饭则仍去借住处。
大食堂的时候,家里不用做饭了,家中的所有金属物件,如铸铁大锅,铜盆铜罐,铁锅铲、锑汤勺等,都送到供销社的废铁收购站,去支援大战钢铁铜了。食堂下放时,又值三年特大困难时期的第三年,集体也没有粮食可堆放了,分给社员的粮食少之又少。搬回那个还没有恢复原样(也不可能完全恢复)的自家屋里,真是俗话说的“一溜子打进去、拦绊都没得个——空空如也!” 没有房间,母亲只好带我去楼上,在楼板上铺个床权且住着。当时我父亲在县瓷厂工作,姐姐和哥哥上中学住校,那几天父亲偶有空闲,便带弟弟到厂里去玩几天,所以只有我和母亲二人在家。也就是在这几天中,发生了火灾事件。
食堂是下放了,但集体仍存在,生产队随时需要召开会议。年关将至,队长又召集了一次全队会议。因南边的新春哥他们三家还没有搬回来,开会就在他们家的堂屋里。
那天晚上,大人们在堂屋里围着火塘开会,一大群小孩子就在院坝里追逐、打闹。玩着玩着,孩子间吵起来,后边还动手打架,大人出来才调解开。
散会以后的半夜三更,也不知是几点钟,大队文书(俗称财粮)刘宾文先生访友归家途中,突然发现刘家屋里火光冲天。刘财粮背着一支铜炮枪,就是用来驱除一般的破坏庄稼的小型野兽和鸟类的那种火药枪。发现火情,他立即开枪报警。夜间的枪声特别响,队里的男社员们很快起床察看情况,并相互呼喊,奔向火灾地点。
最先看到火情的,是玉春哥的父亲茂生大爹,当晚他是刘家屋里唯一在场的精壮男性。茂生大爹一生赶马,走南闯北,见识广,经验多,有胆魄。他跑出屋外,发现是堆在我家房子后山墙下的大草堆着火了,火叶子(火苗)直舔我家房子后山出檐的行条和椽子,眼看我家的房子就要被烧燃起来!大爹立即返回屋内,取来一床羊毛披毡,就是彝族男士人人都有的那种大氅式的,那披毡很厚,主要用于防寒,野营时也可用来当寢具,盖半边垫半边,还防潮,赶马哥长期风餐露宿,也买一领自用。大爹家院子里不是有一口宽大的水井吗?那口井出水很旺,随时是满的,井栏也不高,不需要用吊桶打水,只消弯腰就可以搲到水。原来大食堂时候用的几只大木桶仍摆在井栏边,用于提水浇菜地、洗衣、洗菜等。当晚大爹直接拿大木桶到井里搲出井水,先将披毡泼湿,披在身上,而后搲起两大桶水,一只手提一桶,快步冲进燃烧的草堆,向着火叶子最旺的点泼下去,那草堆上的火势立即减退了许多,接着大爹又一次次飞快地提来井水,又飞快地冲进火海中泼水。几趟下来,威胁着我家房子的火苗已被压下去,等到来救火的社员赶到时,大爹已累得直喘粗气。大家立即分头行动,几个人专门负责从井里打出水来,递给跑得快的人,学大爹的做法冲进燃烧的火焰中泼水的人,隔一趟换一拨。这样紧张的救火战斗进行了近一个小时,明火终于被扑灭了。
第二天早晨太阳出来后,我跑到火灾现场去看,只见原来硕大的黄色草堆,成了黑乎乎的一堆废物,虽然明火昨夜就已被扑灭,但黑色废墟上仍在冒着白烟,看来内部还有未烬的燃烧体。
草堆是集体所有物。三川人视田地里的一切为宝物,稻谷收获后余下的稻草,整齐的用于编草垫、草帘,搓草绳,打草墩等等,大部分的则堆成圆形的草堆,慢慢地用来喂集体的牛、马,和垫猪圈作农家肥,秕谷也要用于捂肥料而不会随便丢弃。其他如麦桔杆、豆梗、豆壳等等,也都各有用处。当年的农村,集体化不久便发生三年特大自然灾害,因此集体还没有财力修建公共库房和晒场,每个生产队都有晒场坝和保管库房,是后几年经济恢复些了的事。在此之前,许多事情都是由群众承担,因此才会有我们七家人的房子腾出来做集体的食堂、仓库、码草堆、做临时会场等事。
那晚的草堆起火,如果不是发现及时,如果不是刘茂生大爹勇蹈火海、冒死扑灭主火焰,就有可能产生以下三种后果:第一种是我家的房子被烧毁;第二种是我家的房子和我母女二人一同葬身火海;第三种是我们刘家屋里相挨的三个院落全被烧毁。虽然火灾最终没有造成这样的恶果,但也是一次非常严重的事故。
事情报到县公安局,公安局刑警陈绍武警官来侦查现场。陈警官是梁官人,经常下乡,生产队里很多人都认得他,大家都亲切地称呼他“陈同志”,他是当时县公安局里文化水平最高的人。侦查结果,在燃烧后的灰烬里找到几块栗木火炭。也就是说,这场草堆火灾,是有人故意纵火!
陈警官经过几天的认真调查访问,最终确定,纵火者竟然是那一群在大人们开会时在院坝里嬉戏打闹、后又打架的小孩中的一个!
那个小孩应该是孩子群中年龄最大的,十二三岁的样子,因他当晚是提着一个“烘笼子”去的。“烘笼子”,就是手炉,普通人家买不起金属的手炉,就拿一个瓦罐,请会编竹器的师傅按照瓦罐的外形编一个带提手的竹套子,就成了自制的烘笼子。这种烘笼子,街上也有人卖。冬天,把做饭烧过的栗木柴产生的红火炭夹到这个烘笼子里,提着出去玩或者串门,可以暖手好几个钟头。遇到生产队开会,有烘笼子的人都会提着来到会场。当晚嬉闹的小孩子发生打架时,有的被打哭了,大一点的来护从,双方便发生争吵。不服气的一方在散会时,乘着混乱,偷偷将烘笼子里的火炭埋入草堆底下,作为报复手段。当时他应该是知道,这几个火炭是会引发火烧房子的!
上述刘茂生大爹勇闯火海、男社员们冒着严寒来救火等过程,以及后续公安警察侦查破案等情况,均来自于我母亲的口述,其中的详细经过,以及具体纵火者是谁?我母亲也不知道。但是,提着烘笼子来到会场的是哪个?人们都是知道的,因未成年,不说而已。除此而外,公安局的侦察结论是怎么样的?对于肇事小孩有没有处罚?那个蹈火英雄刘茂生大爹是否得到表扬?等等情况,也一概没有听说过。我自己估计,那个纵火的小孩应该是受到公安局的训诫了,因为事后几年他就去了外乡上门入赘,再没有见过他。
那晚的火情让我受到的惊吓,记忆太深刻,至今六十多年了,一直没有忘记。但是刘茂生大爹身闯火海救我一家的事情,却从未听人提起过,大爹自己更是从来不提。自觉参与救火的那些男社员们,也没听说谁表扬过他们。我想,对于他们来说,在突发事件发生时挺身而出,他们认为是应当的,不会去考虑其他比如危险啊,立功受奖得表扬啊之类。这是一种融入骨子里的社会公德。现在,当晚参与救火的大部分人都已过世,而我,却仿佛仍然惊魂未定。每当想起这次火灾事件,我的内心都十分钦佩那种带有古典义气的英雄主义。我始终认为,一个人的英雄主义,是与生俱来的;一个人英雄不英雄,只需要看他在危急时刻那一秒的本能反应。
几十年之后,在昆明我所居住的小区,也发生了一次惊魂之事。那是大约五年前的一个下午,我们小区同一楼道的三楼窗户,忽然冒出带有食物焦糊味的黑烟。发现黑烟的人立即大声呼喊,并跑到门卫室喊来两个保安。但是保安并不是消防员,他们到达后首先户主的门都无法打开。还好,上街购物的户主接到她居住于其他小区的子女的紧急电话,赶回来了。门一开,最先守在门口、已准备好手提灭火器的五楼一位户主——和世红处长立即冲进室内,打开灭火器,对着正在燃烧的抽油烟机及煤汽灶台一阵猛喷,将主火苗压了下去。我家也是住五楼,听见喊声、闻到糊烟味,我赶紧关上所有门窗,给家人简单说了两句后,就快速冲下三楼去看情况。我跑到时,只见出事人家宽大的厅堂里笼罩着杂有细尘的黑色烟雾。和世红处长没带口罩,因那时候还没到新冠病毒肆虐期,人们家里备有口罩的很少,事发突然,他也根本来不及去想灭火时需要带口罩的事。我看见和处长一头、一脸、一身沾满了烟尘,只看得见眼睛在动。这时两个保安也进到屋里,和处长安排他俩处理余火和隐患,就洗脸去了。这次事故,因和世红处长及时赶到扑灭了明火,没有造成煤汽泄漏、爆炸和累及其他楼层住户的更大损失,全楼道的住户都只是虚惊了一场,算是万幸。等烟尘散了大半,我和一位邻居去安慰出事的户主——一位八十岁的退休高级教师。她因记性不好,出门前忘记关灶上燉着肉的明火,锅中水烧干、肉烧焦后引起油烟机起火、造成事故而内疚,正在家中阳台上哭泣。这时我才看清楚,她家的抽油烟机、灶台上的炊、餐具等等,全都被烧焦了,室内的焦糊味也还很浓烈。这次事故,其实离煤汽管爆炸和火苗外窜已经不远了,幸好和处长动作快,灭火及时!
那天的事发生在午休时间,事故平复后也没有多少人知道。我以为单位要给予和处长表扬,但公告牌上一直未见信息,问了上班的人,也说不知道。我就想,英雄的行为,确实是不需要人来指挥、也不是做给人看的。英雄,是面对突发事件的一种本能。一个人英雄不英雄,只需要看他(她)在关键那一秒钟的举动。所以英雄人物做英雄事情,不需要有人看见,更用不着宣扬、请功、索奖。
这次事件,虽然没有造成重大的损失,但是作为同一楼道的住户,我心里还是纠结了好几天,现代城市里早期建盖的现代住宅楼,由于经济因素,很多都没有设计着逃生通道,一旦发生火灾,是非常麻烦、令人恐怖的事情。而每当意外事故发生,总是会有一些英雄人物挺身而出,挽狂澜于既倒,把损失降到最低,就像我小时候经历的那一场险情一样。
刘柳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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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艺术与心理健康》编辑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