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淬火的青春
胡孝存
八十年代,改革春风吹拂神州,工矿企业里的实干劲儿却分毫未减。萍矿机厂坐落在萍乡城郊,红砖厂房在春日暖阳里透着厚重的工业气息,斑驳墙皮印着经年油污,高耸烟囱飘出的青烟与云絮缠绵。金属支柱车间是全厂的“顶梁柱”,每月三千多根金属支柱的产量扛起半壁营收,机器轰鸣声从清晨到日暮不绝于耳,是独属于工业时代的激昂鼓点。
谁也没料到,一场突如其来的故障,让这个“顶梁柱”车间彻底停摆。
车间里那台二百五十吨压力的冲床,是名副其实的“大家伙”。草绿色的机床身足有两层楼高,铮亮钢板上刻满密密麻麻的刻度标识,曲轴转动时地动山摇,冲压钢板的闷响震得人耳膜发颤、地面微麻。可那天早上,操作工如常按下启动按钮,二百五十吨压力的冲床却只发出断断续续的嗡鸣,像年迈老牛喘息,曲轴慢悠悠转了半圈,便戛然而止,活像泄了气的巨人瘫在原地。
这可急坏了车间主任。他顶着两鬓斑白的头发,额角皱纹拧成死疙瘩,在冲床旁踱来踱去,皮鞋底在水泥地上踏出急促声响。金属支柱车间的生产进度向来是调度会的表扬对象,墙上流动红旗从未挪窝,如今冲床一停,别说三千多根支柱,连一根都造不出来。他第一时间派来维修班的两位“技术大拿”,这两位大师傅干了十几年维修,手握绝活,寻常机器故障三两下就能手到病除,是工友们心中的“定海神针”。
所有人都以为这只是一次常规检修,半天就能恢复生产,可两位大师傅一上手,却栽了个实打实的跟头。
七天里,他们拆了装、装了拆,把二百五十吨压力的冲床传动部位翻来覆去检查数遍。齿轮、轴承、连杆,凡是能拆卸的零件全被卸下,用煤油细细擦拭,拿卡尺精准测量,就连四十几个不起眼的摩擦垫,都送到磨床上打磨得平平整整,误差不超一丝一毫。工友们路过时总忍不住凑上前,却每次都看到两位大师傅蹲在地上,对着满地零件眉头紧锁,浑浊眼眸里满是困惑焦灼,烟头扔了一地,却始终找不出问题症结。
二百五十吨压力的冲床依旧纹丝不动,像一头沉默的巨兽,顽固抗拒着所有修复尝试。
厂调度会如期召开,会议室内烟雾缭绕,呛人的烟味呛得人直咳嗽。生产厂长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重重巴掌拍在桌面上,发出“嘭”的巨响。车间主任缩在角落,头埋得几乎垂到胸口,挨了足足半个小时的训,每句话都像鞭子抽在心上。“金属支柱车间要是掉链子,全厂效益都得受影响!一千四百号人的饭碗都要晃悠!”厂长的声音如同扩音器,震得人耳朵发麻,空气仿佛都凝固了。主任走出会议室时脚步虚浮,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冲床再修不好,他这个主任怕是真干不下去了。
回到车间,主任直奔维修班值班室。维修班负责人陈志林正对着一张泛黄图纸唉声叹气,笔尖画了又擦、擦了又画,纸上布满密密麻麻的线条。见主任进来,他连忙起身,布满油污的手指在裤腿上蹭了又蹭。“老陈,那台二百五十吨压力的冲床,到底还有没有办法?”主任声音沙哑,满是疲惫。陈志林愁眉不展地摇摇头,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忽然眼睛一亮,猛地一拍大腿:“主任,要不……让小胡试试?”
“小胡?”主任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你说的是刚修好柱芯轧斜机的那个小胡?”
陈志林点点头,语气笃定:“就是他。这小子年轻,脑子活、手又巧,上次柱芯轧斜机故障,大师傅们围着转了三天没辙,他鼓捣半天就修好了。而且我记得,那台二百五十吨压力的冲床当年进厂时,是他跟着师傅们全程参与安装和试车的,说不定他对这台机器的脾性,比咱们都熟。”
主任眼中闪过一丝曙光,却又很快黯淡,眉头重新皱起:“可那两位大师傅还在修呢,小胡去了,怕是……”
话没说完,陈志林便明白了他的顾虑,拍着胸脯斩钉截铁:“主任,这事儿我来办。我去跟两位大师傅说,就说厂里体恤他们辛苦,让他们先歇两天,换个思路说不定问题就迎刃而解了。”
就在这时,车间黎建明书记走了进来。他手里攥着一串红绳系好的钥匙,指尖转动钥匙,清脆的叮当声在寂静的值班室里格外响亮。黎书记的目光落在陈志林身上,听完他的想法,又转向刚从车间回来的我。
我刚处理完柱芯轧斜机的故障,满身油污,工装裤膝盖处磨出两个破洞,手里还攥着一块没擦干净的抹布,油渍在灯光下闪着光。听到陈志林的话,我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陈师傅,修是能修,就是怕得罪那两位大师傅。他们忙活七天,熬了好几个通宵,我要是三两下就修好,他们面子上怕是挂不住。”
陈志林一拍大腿,嗓门洪亮几分:“这你别管!我去跟他们说,就说厂里让他们回家歇着,养足精神再说。”
黎书记走上前,上下打量我一番,目光里带着试探,又透着信任,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小胡,听说你能修好那台二百五十吨压力的冲床?”
我心里早有底。当年那台冲床运到厂里时,我还是矿机电科选送到局技工学校进修后调来的技工,跟着师傅们顶着烈日、踩着泥泞,全程参与了安装和试车。二百五十吨压力的冲床的每一根管线、每一个阀门、每一处螺丝的松紧,我都摸得清清楚楚、烂熟于心。后来冲床出过一次小故障,也是我查遍资料、反复调试才修好的。这么多年过去,二百五十吨压力的冲床的构造早就在我脑子里刻成一张活图纸,每个零部件的位置与作用,都清晰得如同掌纹。
我挺直腰板,迎着黎书记的目光朗声应道:“能,一定能修好!”
这话一出,车间主任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几步冲到我面前,一把攥住我的胳膊,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浑浊眼眸里迸发出激动的光芒:“小胡,那就赶紧上!现在就动手!”
我抬腕看了看表,时针稳稳指向四点五十五分。夕阳余晖透过车间窗户斜斜洒下,给冰冷的机器镀上一层金边,光影交错间,沉默的钢铁仿佛也有了温度。“主任,别急。”我掰开他的手,指了指窗外,“马上全厂下班,你得赶紧通知调度室,让他们给压风机房打招呼,今晚压风机绝对不能停机。要是断了压风,二百五十吨压力的冲床就算修好也动不起来。”
主任如梦初醒,一拍脑门,想起冲床动力全靠压风机输送的高压空气,要是风压泄了,再启动难如登天。他二话不说拔腿就往调度室跑,一边跑一边喊:“我这就去!我这就去!”
看着他匆忙的背影,我转身走向自己的工具箱。那是个半旧的铁皮箱子,边角磕出锈迹,跟着我好几年了,里面工具分门别类摆得整整齐齐。我从上层摸出一把游标尺——这是我的宝贝,刻度清晰、测量精准,跟着我解决了不少技术难题,尺身上的每一道刻痕,都藏着一段奋斗的时光。
拿着游标尺,我大步流星走向冲床。冲床旁,负责压制U型卡箍的刘建萍正领着几个工人蹲在地上抽烟。刘建萍满脸络腮胡,工友们都叫他“刘胡子”,他是老操作工,性子直、说话冲,见我走来,瞥了我一眼,吐出一个烟圈,语气满是怀疑:“胡师傅,你真能修好这玩意儿?别到时候修不好耽误生产,咱们车间所有人都得喝西北风。”
我笑了笑,没跟他争辩,只指了指旁边的加热炉:“刘胡子,别废话了,赶紧生火加热钢板卡箍料。等我修好二百五十吨压力的冲床,直接试车。”
刘胡子还是不信,皱着眉将信将疑地打量我:“你小子可别吹牛,那两位大师傅修了七天都没修好,你能行?”
“修不好,我敢接这个活儿吗?”我把游标尺揣进口袋,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赶紧的,别耽误时间!”
刘胡子见我语气坚决、眼神自信,也不再多说,站起身吆喝着工人:“走,生火!都麻利点,别让年轻人看了笑话!”
很快,加热炉里的火苗腾腾蹿起,橘红色火焰舔舐炉壁,映得每个人的脸都红通通的,身上也暖洋洋的。δ16厚的锰钢板被一块块送进炉子里,发出“滋滋”声响,很快就被烧得通红,散发出灼热的温度。
我顾不上看他们,手脚麻利地爬上二百五十吨压力的冲床旁的检修梯。二百五十吨压力的冲床足有五米高,检修平台狭窄得只能容下一人,脚下铁板被晒得滚烫,烫得脚心发疼。我扶着栏杆慢慢爬到平台上,低头看向二百五十吨压力的冲床顶部的风压调配阀——这正是我判断的故障核心。
风压调配阀是控制冲床动力的关键部件,两根弹簧一长一短,掌控着风压的输入与输出,稍有偏差便会影响整机运转。之前两位大师傅把注意力全放在传动部位,却偏偏忽略了这个不起眼的小部件,就像医生看病,只盯着四肢,却忘了检查心脏。
我蹲下身,拧开调配阀盖子,小心翼翼取出两根弹簧。阳光透过平台缝隙洒落,落在弹簧上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我掏出游标尺,将弹簧卡在卡尺之间,屏住呼吸仔细测量。果不其然,一根弹簧偏短两毫米,另一根偏长三毫米,两者张力完全不匹配,正是这细微偏差,让这台庞然大物彻底瘫痪。
症结找到了!
我心里一阵激动,指尖微微发颤,手上动作却丝毫不敢怠慢。我攥着那根偏短的弹簧,双手发力一点点拉长,感受着金属丝传来的韧劲,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直到游标尺显示长度精准停在30毫米。紧接着,我拿起那根偏长的弹簧,双手用力压缩,指尖传来强劲的反弹力,我死死稳住力道,额角渗出细密汗珠,直到长度变成32毫米。
尺寸刚刚好,分毫不差。
我小心翼翼将两根调整好的弹簧装回调配阀,拧紧盖子,又顺着管线仔细检查一遍,确认所有接口严丝合缝,没有一丝漏气迹象。两位大师傅此前的检修,早已排除了传动部位的所有问题,如今只要风压调配正常,二百五十吨压力的冲床定能恢复运转。
一切妥当,我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朝着下方大喊:“刘胡子!开动机床!”
正在加热钢板的刘胡子听到喊声,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跑到操作台前,深吸一口气,郑重按下启动按钮。
“嗡——”
一阵低沉平稳的轰鸣声响起,二百五十吨压力的冲床电机高速运转,曲轴缓缓转动,带着雄浑平稳的力道,再也没有了之前的滞涩喘息。车间里的工人都停下手中的活,齐刷刷看向冲床,眼神里满是期待与紧张,连大气都不敢喘。
我站在平台上紧盯着冲床运转,一分钟后再次大喊:“再启动!试车!”
刘胡子深吸一口气,毫不犹豫按下试车按钮。
“咯吨——”
一声厚重干脆的闷响,二百五十吨压力的冲床曲轴带动冲头稳稳向下冲压,又迅速回升,动作流畅有力,和故障前一模一样!那熟悉的声响,像一曲胜利的凯歌,在车间里久久回荡。
“好了!修好了!”刘胡子的声音瞬间拔高,满是惊喜激动,他猛地跳起来,一把扔掉手里的安全帽。
车间里的工人们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有人忍不住鼓起掌来,掌声雷动,盖过了机器的轰鸣。我悬着的心彻底落地,脸上露出灿烂笑容,之前的所有疲惫与紧张,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我扶着栏杆慢慢从检修平台爬下来,双脚落地的刹那,浑身疲惫涌上来,双腿微微发颤,却又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畅快。
“小胡,真有你的!”陈志林快步走来,拍着我的肩膀满眼赞赏,“才十多分钟就搞定了,真是英雄出少年啊!”
我笑了笑,没说话,只是擦了擦额角的汗珠。刘胡子也凑了过来,脸上满是歉意,挠着头说:“胡师傅,之前是我说话冲,你别往心里去。你这技术,真是绝了!我老刘服了!”
我摆摆手,语气诚恳:“刘胡子,别这么说,都是为了生产,为了咱们车间这个家。”
说话间,几个工人已经把加热好的钢板送进二百五十吨压力的冲床进料口。刘胡子再次按下按钮,二百五十吨压力的冲床一次次起落,厚重钢板在冲头压力下,被精准冲压成一个个规整的U型卡箍,掉落在下方料筐里,发出清脆声响,那声响悦耳动听,是一首激昂的奋斗之歌。
我看着二百五十吨压力的冲床平稳运转的模样,又叮嘱了操作工几句注意事项:“开机前一定要检查风压,操作时注意安全距离,别违规操作。”操作工们连连点头,看向我的眼神里满是信服与敬佩。
一切安排妥当,我转身走向车间洗手池。夕阳余晖洒在身上,给满身油污镀上一层金色光芒,连那些污渍都仿佛变成了勋章。我拧开水龙头,冰凉的自来水冲刷着双手,油污顺着水流缓缓褪去,露出掌心粗糙的纹路,那是常年与工具打交道留下的印记。我抬腕看表,分针正好走过了十五分钟的刻度。
从接手任务到二百五十吨压力的冲床修好,前后不过一刻钟。
车间里的机器轰鸣声依旧响亮,却不再让人烦躁,反而透着生机勃勃的力量,那是希望的声音,是奋斗的声音。我望着窗外渐渐沉落的夕阳,晚霞染红半边天,绚烂夺目。一股强烈的自豪感涌上心头,在那个实干兴邦的年代,一身过硬的技术,就是最耀眼的勋章。而这段淬火成钢的青春记忆,也像那台二百五十吨压力的冲床一样,永远镌刻在我人生的履历上,在岁月长河里熠熠生辉,永不褪色。
摩擦式金属支柱!
摩擦式金属支柱!
胡孝存,男,网名:笑从、笑丛,一九五三年九月出生。中共党员,经济师、工程师,大学文化。荣获国家技术发明专利一项、实用专利五项。诗词爱好者,中华诗词学会会员,萍乡辞赋、萍乡市诗词学会会员,泰安市泰山区诗词楹联艺术家协会会员,众多作品在《萍乡辞赋》《中华辞赋》《荣耀中国》《晨露诗刊》《岱下文苑》等刊物上发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