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指痕
文/张东红
夏日的灼热仿佛凝固在空气里。当父亲用粗糙、沾着泥星的手指，从母亲衣襟深处小心地掏出卷裹得严严实实的纸币，托人从遥远的镇上带回两个滚圆的西瓜时，整个家都屏住了呼吸。
它们被安放在堂屋最阴凉的角落，像两颗沉甸甸的、不期而至的绿宝石。母亲的目光落在瓜上，郑重得如同面对神明献祭：“这是给割稻叔伯的。手重了，瓜就坏了。”她转向我和哥哥，尤其盯着我，“小手闲不住，千万莫摸！摸多了，皮软了，存不住！”
我用力点头，心却早已被那想象中的清凉甜意俘获。瓜皮的光泽，那若有若无的清香，像无形的钩子，日夜撩拨。
母亲扛着锄头的身影刚消失在田埂，我就像只小老鼠溜进了堂屋。指尖触碰到瓜皮，冰凉光滑的触感直抵心底，仿佛已尝到红瓤沙沙的甘甜。哥哥很快加入，成了我的共谋。一天，两天……我们屏着呼吸，偷偷地摸。那光洁的瓜皮上，渐渐布满了我们重叠的指印。最常被摩挲的地方，似乎真的透出一种难以察觉的疲软，光泽也黯淡了些许。
割稻的日子，在晨露中到来。叔伯们的脚步声踏碎了黎明的寂静。母亲脸上洋溢着少有的光彩，声音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快，把西瓜请出来！”
父亲的大手捧起第一个西瓜。他的眉头，在触到瓜身的瞬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默默将瓜放进盛满清水的木盆里。那瓜，竟在水中微微倾斜，失了平衡。
刀刃闪着寒光，对准了那布满我们指痕的位置。没有清脆的迸裂声，刀刃无声地陷了进去——像一个无声的叹息。瓜裂开两半，一股浓烈的、令人窒息的酸腐气猛地冲了出来！浑浊泛泡的汁水裹着几缕暗黄糜烂的瓤，颓然瘫在盆底。堂屋里，所有的说笑声戛然而止。空气凝固了，只剩下那刺鼻的气味和叔伯们尴尬的沉默。
父亲的手僵在半空，沉沉地叹了口气。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我和哥哥，那里面翻涌着失望、无奈，还有一种被至亲辜负的钝痛，沉甸甸地砸在我们身上。母亲脸上的光彩瞬间褪尽，惨白如纸。她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猛地抢过那淌着污水的烂瓜，转身冲进了灶屋。她那瘦削的脊背在门口一闪，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羞耻和失落骤然压垮了。
灶屋里，传来母亲极力压抑的、细碎而揪心的啜泣声，像针尖，密密地扎进我的耳膜。
我呆立着，目光死死钉在木盆里那摊浑浊的液体上。它正无声地蔓延、扩大，渐渐淹没了我的脚踝，我的膝盖……恍惚中，我低头看见自己沾着泥巴的、那双“闲不住”的小手——正是它们，日复一日贪婪的触碰，最终酿成了这盆不堪的浊水。
后来，另一只西瓜被切开。鲜红的沙瓤，清甜的香气终于弥漫开来。母亲沉默着，将切好的瓜片一一分给叔伯们。轮到我和哥哥时，她只是无言地递过来。那瓜片捧在手里，冰凉，却重逾千斤。我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甘甜的汁水在口中迸开，沙瓤绵软。然而，那纯粹的甜只停留了一瞬，一股顽固的、难以言喻的咸涩便从舌根深处泛了上来，霸道地盘踞不去。
母亲始终没有一句责备。但自那天起，每当酷暑难耐，或看到碧绿的西瓜，我眼前总会浮现那盆浑浊的汁水，耳畔总会响起灶屋里细碎的呜咽和父亲那声沉重的叹息。它们无声地刻进我的骨头里。
多年后，我才明白，童年最深的滋味，并非未曾得到的甘甜幻想，而是源自一双小手对珍贵之物的轻率触碰后，留下的那片狼藉的酸腐，以及母亲无声的泪水滴入生命长河所泛起的、永远无法稀释的咸涩——它凝结成盐，沉在心底，提醒着每一次渴望应有的边界。
作者简介：
张东红，75后自由文学爱好者，深耕散文与短篇小说创作。作品散见于各平台，包括:散文:《葡萄架下的思念》《仲夏》等。短篇小说:《摘菇人》，同时，独立运营公众号“理想的小院生活”，坚持原创，已发布130余篇优质文章，收获众多读者共鸣与好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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