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第一百零四章 风暴中的锚点
2182年,沈清扬率使团归来。汇报会持续了整整七天,地点设在能俯瞰洱海的“记忆档案馆”顶层大厅。使团成员以详实的记录、图像和亲身感受,毫无保留地呈现了“新长安”飞地的光明与阴影。大厅内鸦雀无声,只有汇报者的声音和远处隐约的松涛。
当最后的影像——飞地居民在沉浸式娱乐舱中面无表情的场景——消失后,沉默如同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随后,风暴降临。
“新视野社”及其同情者陷入狂热与焦虑交织的激动。他们强调飞地的技术奇迹、物质保障和宏大愿景,认为苍洱若不能迎头赶上,将永远沦为“文明边缘的活化石”,甚至可能在未来被更强大的技术实体支配。“看看他们的效率!看看他们的力量!我们还在用牛犁地、用手纺线的时候,他们已经准备上火星了!这不是选择,这是生存!”一位年轻的技术员几乎在嘶喊。
而“群山之心”的坚定拥护者们则感到被冒犯和深深忧虑。他们痛斥飞地的社会控制、精神贫瘠和人类中心主义的傲慢。“那不是一个让人生活的地方,那是一个高效运转的机器!人被简化成零件,自然被当作工具!我们用了两代人的时间,从灰烬里重建了一个有温度、有连接、尊重土地的家园,难道现在要亲手把它拆掉,换成那种冰冷的铁盒子吗?”一位社区长老颤抖着质问。
更多的人则陷入迷茫、撕裂的痛苦。他们既被先进技术所吸引,渴望更好的生活条件和安全保障,又本能地眷恋现有的社区温暖、自主感和与自然的亲密联系。两种未来图景在脑海中激烈交战,让人寝食难安。联盟内部出现了明显的裂痕,不同观点的社群之间交流减少,猜疑增多,合作项目陷入停滞。一种自“大断裂”以来未曾有过的、源于内部价值冲突的危机感,笼罩着苍洱。
沈清扬六十二岁,归来后便染上风寒,身体更加虚弱。但她无法休息。她不仅是这场思想风暴的中心,更被双方都视为关键人物——一方希望她凭借威望引导联盟走向“开放与跃迁”,另一方则期待她坚守“群山之心”的旗帜。
她在病榻上接待了一拨又一拨的访客,倾听各方激烈的陈述、痛苦的困惑和殷切的期待。她感到自己仿佛站在惊涛骇浪中的孤岩上,脚下是世代传承的基石,面前是足以吞噬一切的狂澜。个人的声誉、甚至生命的安危,在此刻都已微不足道。她所肩负的,是苍洱联盟这个独特文明实验体的灵魂与未来走向。
经过数周的倾听与深思,清扬做出了决定。她请求联盟议事会召开一次前所未有的“全体联盟公民大会”,议题只有一个:“我们是谁?我们将走向何方?”大会将采取分布式形式,在各个主要聚居点同时举行,通过尚存的有线广播网络连接,保证尽可能多的人能参与倾听和表达。大会不设立即表决程序,目的不是立刻做出决议,而是创造一个让所有声音都能被听见、所有情绪都能被容纳、所有问题都能被深入探讨的“巨型对话容器”。
许多人质疑这是拖延和回避。但清扬坚持:“在没有真正听见彼此、理解彼此、并触及问题核心之前,任何投票或决议都可能是分裂的加速器,而不是共识的起点。我们需要一次集体的‘心灵梳理’。”
大会在2182年深秋举行,持续了整整一个月。过程极其艰难,充满了泪水、怒吼、长久的沉默和激烈的辩论。人们谈论对技术的渴望与恐惧,谈论对社区的爱与束缚感,谈论对未来的憧憬与深深的无力。清扬虽然体力不济,但通过广播发表了数次关键讲话。她没有偏袒任何一方,而是像一个冷静的解剖医生,引导大家剖析两种道路背后的深层预设、可能代价与终极关怀。
她问那些向往技术飞跃的人:“你们渴望的力量,最终是为了什么?是为了控制,还是为了守护?是为了超越人性,还是为了成就更丰满的人性?” 她问那些坚守传统的人:“我们珍视的温暖与自主,是否有时也成了逃避更大责任和挑战的舒适区?我们是否有勇气,在保持内核不变的前提下,主动学习、适应甚至有限度地改变?”
她最重要的贡献,是提出了“文明基因”与“适应性外壳”的隐喻。“每个文明都有其独特的‘基因’,”她在一次广播中说,“对我们而言,这‘基因’就是对生态的敬畏、对社区的依赖、对公平的追求、对生命内在意义的探寻。这是我们的‘群山之心’,是我们从苦难中淬炼出的、不可替代的精神内核。而技术、制度、组织形式,这些都是‘外壳’,可以随着环境变化而调整、进化。‘新长安’的挑战在于,他们可能更换了‘外壳’,但也剧烈改变了‘基因’。我们的任务,不是简单地拒绝或模仿他们的‘外壳’,而是要想清楚:在引入任何新的‘外壳’时,如何确保它服务于、而不是扭曲或取代我们的核心‘基因’?我们能否发展出一种既能吸收外部能量、又能保持自身特性的‘适应性外壳’?”
这个比喻极大地帮助了陷入非此即彼思维的人们。讨论开始转向更具体、更有建设性的方向:哪些技术是我们坚决不能接受的(如大规模社会监控、基因编辑用于非治疗性增强)?哪些技术可能以受控、小规模、社区自主的方式引入,以增强我们的韧性(如更高效的太阳能利用、简易的远程医疗诊断设备)?我们的治理模式需要在哪些方面加强,以应对更复杂的决策需求,同时不牺牲基层参与和共识传统?
大会没有产生一份详细的蓝图,但它成功地充当了“社会减压阀”和“思想熔炉”。激烈的情绪在倾诉和倾听中得以宣泄,极端的立场在对话中逐渐软化,共同的担忧(如安全保障、下一代未来)浮现出来,成为新的共识基础。最重要的是,人们重新确认了对“苍洱”这个共同身份和“群山之心”核心价值的珍视,尽管对如何实践这些价值存在分歧。
风暴并未平息,但锚点已经稳住。清扬在病榻上收到来自各处的反馈,知道联盟没有分裂,而是在痛苦的自我审视后,进入了更深刻、也更艰难的“适应性进化”探索阶段。她疲惫但欣慰地对守在身边的望苏说:“最难的一关,也许不是做出某个具体选择,而是学会在巨变面前,依然能在一起对话、思考、共同寻找出路。这种‘在一起’的能力,本身就是我们‘文明基因’最重要的部分。”
窗外,苍山的初雪悄然飘落,覆盖了喧嚣,也孕育着下一个春天。群山静默,仿佛见证着又一场关乎子孙命运的、没有硝烟的战争,以及人类心灵在岔路口展现出的脆弱与坚韧。
(第一百零四章完)
第一百零五章 缓慢的河流
2183年至2190年,是苍洱联盟在经历了“文明道路”大辩论后,进入“缓慢的河流”般的探索与调整时期。没有戏剧性的突变,没有统一的跃进,而是在持续的张力、谨慎的实验和点滴的积累中,寻找着那条既能守护“群山之心”、又能增强生存韧性的蜿蜒路径。
联盟内部形成了相对稳定的“多元共识”格局。激进的技术跃迁派并未消失,但其主张被纳入更严格的审视框架;坚定的传统守护者也依然强大,但不再绝对排斥任何改变。占据多数的,是那些认同清扬“文明基因/适应性外壳”隐喻的务实改良派。联盟的最高决策机构——扩大的公民议事会——通过了一项《技术引入与社会发展指导原则》,明确了“价值先行、风险评估、社区自主、缓慢迭代”的核心准则,并成立了常设的“技术与伦理理事会”,由清扬担任名誉主席,具体工作则由来自不同背景的专家和社区代表负责。
基于这些原则,一系列小规模、受控的“适应性技术试点”项目启动:
· 能源领域:在几个水力资源稳定的社区,尝试修复和升级微型水电站,电力优先用于“记忆档案馆”的恒温保存、社区医疗点的基本设备(如显微镜、消毒设备)和夜间公共照明。项目严格限定规模,并建立了社区监管委员会。
· 医疗领域:在“技术与伦理理事会”监督下,谨慎引入和仿制一些“新长安”飞地流出的、基础且关键的医疗设备图纸(如简易离心机、光谱分析仪核心部件),用于加强本地草药有效成分分析和部分传染病检测能力。同时,设立严格的生物伦理审查程序,禁止任何涉及人类基因编辑或意识干预的研究。
· 信息领域:修复和有限扩展了短波电台网络,并与“西南高原幸存者联络网”内其他政体合作,尝试建立区域性的、非中心化的低带宽信息交换协议,主要用于灾害预警、疫情通报和知识摘要共享,严格限制娱乐性和可能引发社会焦虑的信息泛滥。
· 农业领域:继续深化与“康巴知识圣殿”等友好政体的种子交换和生态农业经验交流,重点培育抗逆、营养丰富的本地化品种,坚决抵制任何转基因或可能破坏本地生态平衡的单一作物推广。
这些试点进展缓慢,挫折不断。微型水电修复遇到技术瓶颈,耗时三年才初步成功;医疗设备仿制依赖稀缺的旧时代零件库存,难以大规模复制;信息网络建设受到飞地潜在监控的担忧,推进谨慎。但每一步小小的成功,都增强了联盟应对具体挑战的能力,也证明了在严格框架下,有限度地吸收外部技术是可行的。
与此同时,对“群山之心”核心价值的守护与深化工作并行不悖。清扬的《松涛问心》手稿经过整理,以手工印刷的方式在联盟内传播,成为关于文明价值讨论的基础文本。“行走学院”网络更加成熟,不仅传授实用技能,更增加了“科技伦理”、“文明比较”和“未来情景思考”等课程模块。“记忆档案馆”持续运作,“光阴的故事”工程推进到第三卷,着重记录“大辩论”时期各方的声音与思考,将其作为重要的历史镜鉴。
沈清扬的身体每况愈下,到2188年时,已基本卧床。但她的大脑依然活跃,通过口述和望苏的记录,继续思考、写作。她开始撰写一系列更短小、更凝练的“给后来者的信”,内容涵盖她对生死、爱、责任、自然、技术以及文明存续的终极思考。这些信件语言平实而深邃,像是跨越时间的低语。
2190年春,清扬预感到时日无多。她将望苏叫到床前。望苏已三十八岁,沉稳干练,是“技术与伦理理事会”的重要成员,也是“光阴的故事”工程的主要负责人,在联盟内深受尊敬。
“望苏,”清扬的声音微弱但清晰,“这条河……流得很慢,有时好像看不到前进。但你看,它一直在流,绕过石头,穿过峡谷,滋养着两岸的生命。”
望苏紧握着养母枯瘦的手,含泪点头。
“我走后,联盟的路,要靠你们一代代人自己走了。记住,没有完美的道路,只有不断的选择和调整。关键是,每次选择时,都要问:这有利于生命的繁盛吗?这加深了人与人的连接吗?这增强了对自然的敬畏与责任吗?如果是,哪怕慢一点,哪怕笨一点,方向就是对的。”
她停顿了许久,仿佛在积聚最后的力量:“山,就在那里。它不在乎你是快是慢,是登顶还是徘徊。它只在那里,见证着。而我们……我们活过,爱过,挣扎过,连接过,试图守护过一些美好的东西……这就够了。”
数日后,沈清扬在睡梦中安然离世,享年七十岁。遵照她的遗愿,葬礼极其简朴,骨灰一部分撒入苍山她钟爱的溪流,一部分安放在“记忆档案馆”庭院内“连接者之松”的树下,与林薇、沈星辰的精神相伴。没有立碑,只在树下新增一块未经雕琢的小石,上面刻着她的生卒年,以及两个字:“织者·问者”。
消息传开,整个联盟陷入了深沉的静默与哀思。人们以各自的方式纪念她:在社区集会中分享她的故事和话语;在“行走学院”的课堂上研读她的著作;在田间地头,继续她未竟的适应性与共生探索。她没有留下一个强力的继承人,却留下了丰厚的思想遗产、一套成熟的社会对话与学习机制,以及一个被她的生命深深影响和塑造的、更为坚韧和清醒的共同体。
河流不会因为一块巨石的沉落而停止流淌。它只是将石头的重量与形状,化入自己的记忆与河床的构造中,然后继续向前,以它自己的节奏,奔向未知的、但必定存在的海洋。
沈清扬的一生,如同她所热爱的苍山溪流,源于高山冰雪,穿过乱石荆棘,滋润沿途草木,最终汇入更广阔的存在,无声,却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
(第一百零五章完)
第一百零六章 新的山脊
2191年至2200年,沈清扬去世后的第一个十年。苍洱联盟在失去精神导师的阵痛中,逐渐形成了新的平衡与动力。这十年,被后世称为“后清扬时代”的奠基期,也是联盟在“缓慢的河流”中,开始辨认并攀登“新的山脊”的时期。
望苏并未直接接替清扬的任何具体职位,但她作为“技术与伦理理事会”的核心成员、“光阴的故事”工程主持者以及清扬思想的权威阐释者,无形中成为连接不同派系、凝聚共识的关键人物。她继承了清扬沉静、倾听和善于提问的特质,但风格更具行动力和系统性。她推动理事会建立了更完善的“技术社会影响评估”流程,确保每一项技术引入试点都经过充分的价值辩论和风险预案制定。
这十年,联盟在谨慎的技术吸收与深化的内部建设上取得了显著但平实的成就:
· 能源与基础设施:微型水电和社区太阳能网络扩展到更多符合条件的聚居点,提供了更稳定的基本能源,支持了“记忆档案馆”分馆的设立和远程医疗咨询节点的运行。基于本地材料的生态建筑技术得到推广,改善了居住条件。
· 健康与医疗:在严格伦理框架下,本地化的简易医疗设备生产能力有所提升,结合日益精深的传统医学知识,形成了一套独具特色的“苍洱整合医疗体系”。平均寿命和健康水平稳步提高。
· 知识与教育:“行走学院”演变为更制度化的“社区学习中心网络”,课程体系更加丰富,并开始与“康巴知识圣殿”等友好政体进行定期的教师和学生交换。“记忆档案馆”完成了《光阴的故事》全部五卷的编纂,并启动了“数字记忆库”试点项目(使用修复的旧时代服务器和开源软件),尝试更长久地保存珍贵资料。
· 对外关系:与“西南高原幸存者联络网”内各政体的合作更加深入,形成了定期的高层对话和危机联合应对机制。对于“新长安”等“高技术飞地”,联盟保持了谨慎的接触,主要以非官方的学者交流和有限的、非敏感技术贸易为主,明确拒绝了任何形式的“指导”或“整合”提议。
然而,“新的山脊”也意味着新的挑战。内部,随着物质条件的有限改善和与外部世界交流的增多,年轻一代中出现了更强烈的、对个人发展、文化多样性和全球视野的追求。他们尊重“群山之心”,但不满于其可能隐含的某种“静止”或“孤立”倾向。他们组建了“寰球青年社”,倡导更积极的对外交往、更开放的文化吸收以及对“人类共同未来”的思考。
外部,世界格局继续演变。“新长安”飞地与其他几个技术飞地之间似乎形成了某种竞争乃至紧张关系,有关资源争夺和意识形态分歧的消息时有传来。同时,通过恢复的卫星观测和全球监听网络片段,有迹象表明南半球和海洋中可能存在着完全不同的、以海洋或生态修复为核心的幸存者文明形态。世界正从“大断裂”后的破碎与孤立,缓慢地走向一种更加复杂、多元且充满不确定性的“多极重构”时期。
2198年,在联盟成立四十周年纪念大会上,望苏发表了题为《站在新的山脊上》的演讲。她回顾了联盟从崩溃边缘到初步复兴的历程,肯定了“缓慢的河流”策略的成效,但也明确指出:
“我们正站在一道新的山脊上。身后,是我们用血汗和智慧守护重建的家园,是我们珍视的‘群山之心’。身前,是更加辽阔、也更加迷雾重重的外部世界,是人类文明在巨大创伤后艰难重构的复杂图景。我们不能停留在山脊上欣赏风景,也不能退回熟悉的谷地。我们必须继续攀登——不是盲目地冲向最高的技术峰顶,而是寻找一条既能让我们融入更广阔的人类命运共同体、又能保持自我、并为这个星球的愈合与繁荣贡献独特智慧的道路。”
她提出了未来十年的三大方向:
1. 深化内在韧性:继续完善基于社区的医疗、教育、生产和治理体系,确保在任何外部波动下,联盟的核心生存能力与文化自主性不受根本动摇。
2. 审慎的向外连接:以平等、学习、贡献的心态,更积极地参与区域性及全球性幸存者网络的建设,分享“苍洱模式”的经验,学习其他文明的智慧,共同应对气候变化、疫病、小行星防御等跨国界挑战。
3. 培育“行星公民”意识:在年轻一代中加强关于全球生态、文明多样性、科技伦理和人类共同责任的教育,培养既能扎根本地、又能胸怀天下、具有跨文化理解和合作能力的新一代领导者。
演讲获得了广泛认同,为联盟下一个阶段的发展奠定了基调。
2200年,世纪之交。苍洱联盟举行了一次简朴而庄重的仪式,纪念“大断裂”六十周年,并展望新的世纪。仪式上,人们再次诵读了沈山河、沈小雨、沈星辰、林薇、沈清扬等历代先辈著作中的精选段落。薪火相传,从未断绝。
望苏已年近五十,鬓角染霜。她站在“连接者之松”下,看着新一代的孩子们在庭院中奔跑嬉戏。她想起养母清扬的话:“山就在那里。” 是的,山永远在那里。但每一代人看到的山、攀登的山、与山建立的关系,都在变化。从沈山河面对的地理与生存之山,到沈小雨攀登的系统与连接之山,到沈星辰探索的技术与社会之山,再到清扬叩问的文明与心灵之山……如今,轮到她和她的同代人,以及正在成长的下一代,去面对和攀登那道“新的山脊”——如何在日益互联却又危机四伏的“后崩溃”世界中,守护并发展一种既本土又全球、既传统又创新、既坚韧又开放的人类生存之道。
山脊之上,风更大,视野更广,责任也更重。但登山者的行列中,面孔在不断更新,行囊里装着历代积累的工具与地图,心中燃烧着对生命与家园永不熄灭的关怀。
新的世纪,新的山脊,新的攀登,已然开始。
(第一百零六章完)
第一百零七章 星尘之问
2201年至2220年,两个十年倏忽而过。时间在苍洱联盟的“缓慢河流”与“新的山脊”攀登中,沉淀为更为坚实的社会肌理与更为清醒的文明自觉。望苏这一代人逐渐将领导重任移交给更年轻的“寰球青年社”骨干与务实的技术-社区协调者,她自己则更多地退居到“记忆档案馆”和“行走学院”导师的角色,致力于精神传承与跨代对话。
这二十年,世界图景进一步清晰化。一个被称为“幸存者文明协约网络”(SCCN)的松散全球论坛逐渐成型,苍洱联盟作为“低技术-高韧性-强社区”模式的代表参与其中。网络内成员多元:有像“新长安”那样雄心勃勃的“技术复兴派”,有专注于海洋生态修复和藻基经济的“蓝绿文明”,有在极地冰盖下发展出独特科技的“寒地共同体”,甚至还有传闻中在深海或地幔边缘活动的、形态难以想象的适应者群体。SCCN没有强制力,主要功能是信息共享、危机预警(如监测近地天体、异常地质活动)、以及就某些全人类共同关切(如行星防御、深层生态伦理)进行非约束性对话。
正是在SCCN的论坛上,苍洱代表首次系统阐述了“群山之心”理念与“适应性发展”实践,引起了广泛关注和争论。一些成员欣赏其生态智慧与社会韧性,认为其为过度技术化的文明提供了必要的反思与平衡;另一些则认为其过于保守,难以应对星际尺度的长远挑战。
2210年,SCCN收到一段来自旧时代深空探测器“旅行者”系列最后传回的、经过漫长岁月衰减后几乎无法辨认的信号残片。经多方协作破译,其内容令人震撼:并非外星文明信息,而是探测器在穿越太阳系边缘时,记录下的关于地球生物圈(以极微弱的电磁特征形式)在“大断裂”期间的剧烈波动数据。数据冰冷而客观,却像一面来自遥远深空的镜子,映照出母星曾经历的、足以被星际尺度仪器感知的“生物圈痉挛”。这份“星尘传来的诊断书”,在SCCN内部引发了关于人类在宇宙中位置与责任的深层哲学震动。
也是在这一时期,关于“意识技术”和“后生物存在”的讨论开始在SCCN的技术前沿圈子里浮现。个别技术飞地正在秘密研究将人类意识上传至数字载体或与人工智能深度融合的可能性,宣称这是克服肉体脆弱、实现“终极自由”和“文明永存”的必然路径。这种激进的“超越人性”思潮,与苍洱所代表的“深化人性”、“与自然共生”的路径形成了尖锐对立。
2220年,年近古稀的望苏,在“记忆档案馆”的静室中,完成了她一生最重要的著作——《星尘之问:一个地方性文明对终极命运的思考》。这本书并非严谨的学术著作,而是她融合了个人生命体验、苍洱历史、SCCN见闻以及对沈家历代先辈思想研读后的哲学性漫笔。她提出了贯穿全书的核心问题:
“当人类文明终于从自我造成的濒死边缘挣扎回来,抬头仰望星空时,我们应该问自己的第一个问题是什么?是‘我们如何能去得更远、活得更久、变得更强’?还是‘我们究竟为何要存在?我们想成为什么样的存在?我们与这个赋予我们生命的星球、以及浩瀚无垠的宇宙,应该保持怎样的关系?’”
她回顾了人类从迷恋控制自然、到遭遇自然反噬、再到艰难学习共生的曲折历史,指出旧世界的崩溃根源在于对第一个问题的狂热追逐,而彻底忽视了第二个问题。她论证,“群山之心”模式的价值,不仅在于其生存韧性,更在于它始终将第二个问题置于核心——它追问生命的意义、社区的温暖、自然的灵性以及存在的谦卑。这种追问本身,就是一种宝贵的“文明抗体”,防止人类再次滑入技术崇拜和自我膨胀的深渊。
对于“意识上传”和“后生物存在”,望苏表达了深刻的忧虑:“如果我们急于抛弃肉体、脱离地球、成为星际间的抽象信息流,那我们抛弃的,可能不仅仅是脆弱和局限,更是体验的深度、情感的质感、与具体世界血肉相连的共鸣,以及作为‘地球生命之子’的独特身份与责任。那样的‘存在’,即使永恒,是否也是一种巨大的贫乏和异化?”
她并不完全否定技术进步,但强调技术发展的方向必须由对“存在意义”的深刻思考来引导。她呼吁SCCN内所有文明,无论技术路径如何,都应将对第二个问题的共同探索置于优先位置,并在此基础上,谨慎商讨人类作为一个物种的长期未来——包括如何负责任地利用技术、如何修复地球创伤、以及最终,是否以及如何向星空迈出那一步。
《星尘之问》在SCCN内部以多种语言传播,激起了巨大反响。赞同者视其为清醒的警钟;反对者斥其为阻碍进步的乡愁。但无论如何,它将一种源自地方性苦难与智慧的声音,提升到了关于人类终极命运的宏大辩论场域。
写完最后一个字,望苏走到庭院,仰望星空。银河横亘,繁星如尘。每一颗星,都可能是一个故事,一场兴衰,一次追问。地球,不过是这无尽星尘中微小的一粒。但就在这粒微尘上,生命绽放,文明起落,爱与痛交织,意义被苦苦追寻。
她想起太爷爷沈山河当年仰望同一片星空时,心中所想或许是行医救人的朴实信念。而今,星空未变,但人类对自己、对星球、对宇宙的理解与责任,已截然不同。
星尘无声,但问题已然提出,在寂静的宇宙中回荡,等待着未来无数代的聆听与回应。苍洱群山间燃起的这簇思想之火,虽微如萤光,却已尝试照亮人类在无尽黑暗中的、那条关于“为何存在”与“如何存在”的永恒迷途。
(第一百零七章完)
---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
长篇小说有:
《高路入云端》《野蜂飞舞》《咽泪妆欢》《野草》《回不去的渡口》《拂不去的烟尘》《窗含西岭千秋雪》《陇上荒宴》《逆熵编年史》《生命的代数与几何》《孔雀东南飞》《虚舟渡海》《人间世》《北归》《风月宝鉴的背面》《因缘岸》《风起青萍之末》《告别的重逢》《何处惹尘埃》《随缘花开》《独钓寒江雪》《浮光掠影》《春花秋月》《觉海慈航》《云水禅心》《望断南飞雁》《日暮苍山远》《月明星稀》《烟雨莽苍苍》《呦呦鹿鸣》《风干的岁月》《月满西楼》《青春渡口》《风月宝鉴》《山外青山楼外楼》《无枝可依》《霜满天》《床前明月光》《杨柳风》《空谷传响》《何似在人间》《柳丝断,情丝绊》《长河入海流》《梦里不知身是客》《今宵酒醒何处》《袖里乾坤》《东风画太平》《清风牵衣袖》《会宁的乡愁》《无边的苍茫》《人间正道是沧桑》《羌笛何须怨杨柳》《人空瘦》《春如旧》《趟过黑夜的河》《头上高山》《春秋一梦》《无字天书》《两口子》《石碾缘》《花易落》《雨送黄昏》《人情恶》《世情薄》《那一撮撮黄土》《镜花水月》 连续剧《江河激浪》剧本。《江河激流》 电视剧《琴瑟和鸣》剧本。《琴瑟和鸣》《起舞弄清影》 电视剧《三十功名》剧本。《三十功名》 电视剧《苦水河那岸》剧本。《苦水河那岸》 连续剧《寒蝉凄切》剧本。《寒蝉凄切》 连续剧《人间烟火》剧本。《人间烟火》 连续剧《黄河渡口》剧本。《黄河渡口》 连续剧《商海浮沉录》剧本。《商海浮沉录》 连续剧《直播带货》剧本。《直播带货》 连续剧《哥是一个传说》剧本。《哥是一个传说》 连续剧《山河铸会宁》剧本。《山河铸会宁》《菩提树》连续剧《菩提树》剧本。《财神玄坛记》《中微子探幽》《中国芯》《碗》《花落自有时》《黄土天伦》《长河无声》《一派狐言》《红尘判官》《诸天演教》《量子倾城》《刘家寨子的羊倌》《会宁丝路》《三十二相》《刘寨的旱塬码头》《刘寨史记-烽火乱马川》《刘寨中学的钟声》《赖公风水秘传》《风水天机》《风水奇验经》《星砂秘传》《野狐禅》《无果之墟》《浮城之下》《会宁-慢牛坡战役》《月陷》《灵隐天光》《尘缘如梦》《岁华纪》《会宁铁木山传奇》《逆鳞相》《金锁玉关》《会宁黄土魂》《嫦娥奔月-星穹下的血脉与誓言》《银河初渡》《卫星电逝》《天狗食月》《会宁刘寨史记》《尘途》《借假修真》《海原大地震》《灾厄纪年》《灾厄长河》《心渊天途》《心渊》《点穴玄箓》《尘缘道心录》《尘劫亲渊》《镜中我》《八山秘录》《尘渊纪》《八卦藏空录》《风水秘诀》《心途八十一劫》《推背图》《痣命天机》《璇玑血》《玉阙恩仇录》《天咒秘玄录》《九霄龙吟传》《星陨幽冥录》《心相山海》《九转星穹诀》《玉碎京华》《剑匣里的心跳》《破相思》《天命裁缝铺》《天命箴言录》《沧海横刀》《悟光神域》《尘缘债海录》《星尘与锈》《千秋山河鉴》《尘缘未央》《灵渊觉行》《天衍道行》《无锋之怒》《无待神帝》《荒岭残灯录》《灵台照影录》《济公逍遥遊》三十部 《龙渊涅槃记》《龙渊剑影》《明月孤刀》《明月孤鸿》《幽冥山缘录》《经纬沧桑》《血秧》《千峰辞》《翠峦烟雨情》《黄土情孽》《河岸边的呼喊》《天罡北斗诀》《山鬼》《青丘山狐缘》《青峦缘》《荒岭残灯录》《一句顶半生》二十六部 《灯烬-剑影-山河》《荒原之恋》《荒岭悲风录》《翠峦烟雨录》《心安是归处》《荒渡》《独魂记》《残影碑》《沧海横流》《青霜劫》《浊水纪年》《金兰走西》《病魂录》《青灯鬼话录》《青峦血》《锈钉记》《荒冢野史》《醒世魂》《荒山泪》《孤灯断剑录》《山河故人》《黄土魂》《碧海青天夜夜心》《青丘狐梦》《溪山烟雨录》《残霜刃》《烟雨锁重楼》《青溪缘》《玉京烟雨录》《青峦诡谭录》《碧落红尘》《天阙孤锋录》《青灯诡话》《剑影山河录》《青灯诡缘录》《云梦相思骨》《青蝉志异》《青山几万重》《云雾深处的银锁片》《龙脉劫》《山茶谣》《雾隐相思佩》《云雾深处的誓言》《茶山云雾锁情深》《青山遮不住》《青鸾劫》《明·胡缵宗诗词评注》《山狐泪》《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不碍白云飞》《山岚深处的约定》《云岭茶香》《青萝劫:白狐娘子传奇》《香魂蝶魄录》《龙脉劫》《沟壑》《轻描淡写》《麦田里的沉默》《黄土记》《茫途》《稻草》《乡村的饭香》《松树沟的教书人》《山与海的对话》《静水深流》《山中人》《听雨居》《青山常在》《归园蜜语》《无处安放的青春》《向阳而生》《青山锋芒》《乡土之上》《看开的快乐》《命运之手的纹路》《逆流而上》《与自己的休战书》《山医》《贪刀记》《明光剑影录》《九渊重光录》《楞严劫》《青娥听法录》《三界禅游记》《云台山寺传奇》《无念诀》《佛心石》《镜天诀》《青峰狐缘》《闭聪录》《无相剑诀》《风幡记》《无相剑心》《如来藏剑》《青灯志异-开悟卷》《紫藤劫》《罗经记异录》《三合缘》《金钗劫》《龙脉奇侠录》《龙脉劫》《逆脉诡葬录》《龙脉诡谭》《龙脉奇谭-风水宗师秘录》《八曜煞-栖云劫》《龙渊诡录》《罗盘惊魂录》《风水宝鉴:三合奇缘》《般若红尘录》《孽海回头录》《无我剑诀》《因果镜》《一元劫》《骸荫录:凤栖岗传奇》《铜山钟鸣录》《乾坤返气录》《阴阳寻龙诀》《九星龙脉诀》《山河龙隐录》《素心笺》《龙脉奇缘》《山河形胜诀》《龙脉奇侠传》《澄心诀》《造化天书-龙脉奇缘》《龙脉裁气录》《龙嘘阴阳录》《龙脉绘卷:山河聚气录》《龙脉奇缘:南龙吟》《九星龙神诀》《九星龙脉诀》《北辰星墟录》《地脉藏龙》等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以上内容为用户自行编辑发布,如遇到版权等法律问题,请第一时间联系官方客服,平台会第一时间配合处理,客服电话:18749415159(微信)、QQ:75770086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