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第九十六章 编织者之路
2147年,沈清扬二十九岁。在“春汛迹象”带来的短暂鼓舞之后,幸存者们面临的仍是日复一日的艰苦生存。然而,一种缓慢却坚实的“编织”过程,正在这片伤痕累累的土地上悄然进行。清扬,这位年轻的“巡回协调员”,逐渐被各社区尊称为“编织者”——她编织的不仅是信息与物资,更是知识、记忆、人际关系以及对未来的共同想象。
她的行囊日益充实,内容却不断变化。除了父亲的《灰烬中的工具箱》抄本和自编的《新生存智慧集录》,如今多了来自深山聚落的《苍岭百草谱》摹本、记录不同社区“能人”特长与需求的“巧手联络图”、以及一叠叠由社区“故事记录员”上交的、用各种简陋材料记载的口述历史片段。她的工作也从最初的传递与调解,深化为系统的“知识发现-整理-传播-应用”循环。
2148年春,清扬在苍山脚下一个以编织竹器闻名的村落住了三个月。她不仅向村里的老篾匠学习更精巧的编织技法,还帮助他们改进了几样工具——依据父亲笔记中关于杠杆和省力原理的图解,设计了一个简易的毛竹破篾器,大大提高了效率和降低了劳动损伤。作为回报,她请篾匠们为其他社区制作了一批更耐用的背篓和农具。更重要的是,她与村里的老人们一起,将竹编的各种纹样(云纹、水波纹、山形纹)与本地传说、气候物候知识联系起来,编纂了一本图文并茂的《竹语图说》。这本书不仅传授技艺,更传递着人与自然和谐相处的古老智慧,很快成为各个社区喜爱的“教材”和“文化纽带”。
这种“深度沉浸-知识共生”的模式,成为清扬工作的新常态。她在洱海边的渔村,协助渔民根据星辰笔记中关于流体和简易风力原理的提示,改良了帆和渔网的设计,同时记录下渔民们观察水文和鱼群的代代相传的经验,整理成《洱海渔经》。在一个以烧制土陶为生的聚落,她与陶工们实验不同粘土配方和烧制温度,试图恢复或创新出更坚固、更实用的陶器,并将过程详细记录,分享给其他有陶土资源的社区。
清扬意识到,在“后崩溃时代”,知识的产生和应用必须是高度情境化、参与式和互助式的。没有放之四海皆准的“真理”,只有在具体环境中不断试错、调整、并与本地智慧对话中产生的“适应性知识”。她的角色,就是促进这种对话的发生,并确保有价值的发现能够跨越社区边界,惠及更多人。
然而,“编织”之路并非总是和谐。知识的交流也伴随着观念的冲突和利益的博弈。2149年,在协调一个山区社区与一个坝区社区之间关于水源分配的长期纠纷时,清扬遇到了严峻考验。山区社区认为上游水源是祖先所赐,有权优先使用;坝区社区则认为根据“苍洱联盟”的互助原则和实际粮食生产需求,水资源应更公平地调配。双方各执一词,情绪激动,几次协商几乎破裂。
清扬没有强行裁决,而是邀请双方社区的代表,以及联盟内几位德高望重的长者和有水利经验的“能人”,一起进行了一次“水源溯源之旅”。他们沿着溪流徒步,实地查看水源地、引水渠道、农田和聚居点。在行走和共同野营的过程中,清扬引导大家分享各自社区对水的记忆、依赖和忧虑。山区老人讲述了当年如何合力开凿水渠的艰辛,坝区农民则诉说了干旱年份眼看着禾苗枯萎的心痛。
逐渐地,抽象的权利争议,被具体的生存故事和共同面对的自然挑战所软化。最终,在一位熟悉本地水文的老石匠提议下,大家共同设计了一个“分水石堰”的方案:在关键节点设置一个带有可调节闸口的石堰,根据季节水量和双方协商的比例进行分配,并建立由双方代表共同管理的维护制度。方案并非完美,但它是双方在共同感知和对话基础上达成的妥协,比任何外部强加的方案都更可能被遵守和执行。
这次经历让清扬深刻体会到,“编织”不仅是连接知识与技能,更是连接人心与利益。它需要极大的耐心、对复杂情境的深刻理解,以及创造性地搭建对话与协作平台的能力。这远比分发工具或传授技艺要艰难得多,但却是重建可持续社会秩序的核心。
2149年末,清扬主导的“记忆与希望”项目有了突破性进展。经过数年努力,各个社区的“故事记录员”网络基本建成,积累了大量的口述历史资料。清扬在联盟中心(原州府所在地)的一处尚存的坚固建筑内,建立了一个简陋但功能明确的“记忆档案馆”。档案馆不仅保存这些口述记录(用尽可能耐久的材料誊抄或刻录),还收藏了星辰的笔记、清扬编纂的各种知识集录、从废墟中抢救出的少数珍贵书籍和科技文物残片,甚至还有“大断裂”前的一些老照片和影像资料(通过精心维护的老式投影仪偶尔放映)。
档案馆定期向联盟内所有居民开放,并组织“记忆分享日”和“未来畅想会”。在这里,年轻人能直观地感受到“断裂”前世界的复杂与辉煌(以及其脆弱),老人们能重温并赋予自己的经历以历史意义,所有人能在一起讨论:我们从哪里来?我们失去了什么?我们保住了什么?我们想走向怎样的未来?
“记忆档案馆”成为了联盟新的精神中心和文化地标。它不仅是关于过去的博物馆,更是关于身份认同、集体疗伤和未来规划的“思想孵化器”。清扬看到,当人们共同面对历史、分享创伤并一起想象未来时,一种超越单纯生存需求的、更深层的共同体意识正在缓慢而坚定地生长。
编织者之路,漫长而琐碎。一针一线,连接着破碎的布片;一言一行,弥合着心灵的裂痕;一字一句,积累着重生的智慧。清扬知道,她可能终生都看不到一个繁花似锦的“新世界”,但她相信,每一次真诚的连接、每一次知识的共享、每一次冲突的转化,都是在为那个未知的未来,增添一丝韧性、一抹亮色、一种可能。
山路蜿蜒,通向云雾深处。编织者的背影,在高原的阳光下,坚定而孤独,却又仿佛与山川大地、与无数同行者的身影,悄然重叠。
(第九十六章完)
第九十七章 新绿萌发
2150年至2155年,时间如苍山融雪汇成的溪流,在艰难与希望的交织中静静流淌了五年。“苍洱自治联合体”在持续的“编织”与适应中,呈现出一种缓慢但稳定的“新绿萌发”态势。这“新绿”并非旧日繁荣的简单恢复,而是一种根植于“后崩溃”现实、融合了伤痛记忆与生存智慧的新型文明胚芽。
经济与社会层面: “适度技术、生态循环、社群互助”的原则深入人心。农业上,轮作、间作、生态堆肥等传统智慧与现代朴门永续设计理念(通过残存资料和口耳相传)相结合,形成了多样化的混合种植系统,提高了抗风险能力和单位土地的营养产出。手工业基于本地材料(竹、木、陶、麻、毛)和适应性技术,生产出足够实用、有时甚至颇具美感的工具、衣物和日用品。以物易物和以劳动时间计价的“互助券”是主要的交换媒介,市场在固定地点定期举行,不仅是物资交易,更是信息、技能和社交的重要场合。联盟层面的协调功能得到加强,主要集中于维护主要道路、组织大型公共工程(如水利设施维护、防洪堤加固)、协调跨区域贸易以及处理重大纠纷。
知识与教育层面: 清扬推动的“行走学院”模式逐渐成型。所谓“学院”,并无固定校舍,而是由像清扬这样的“编织者”和各个领域的“能人”(老农、工匠、草药师、说书人、擅长计算或记录者)组成流动教学网络。他们在不同社区巡回,根据当地需求和季节,开设短期的、高度实用的课程:春耕前的土壤与种子知识,夏季的草药识别与采集,秋季的食物保存与编织技术,冬季的识字、算术和历史故事讲述。教材就是清扬等人编纂的各种“集录”和“图说”,教学强调动手实践和社区参与。这种教育模式成本极低,高度灵活,紧密贴合生存需求,并有效促进了不同年龄段、不同背景者之间的知识传递与代际融合。
健康与医疗层面: 形成了以社区为基础的“健康守护者”网络。每个社区推举或培养一至两名“健康守护者”,他们接受由联盟组织的定期培训,内容涵盖常见疾病的中草药防治、简易急救、妇幼保健、心理支持以及环境卫生知识。培训师包括幸存的旧时代医护人员、经验丰富的草药师以及清扬这样整合了多方知识的协调者。医院旧址(主体建筑部分损毁,但部分区域经过修缮仍在使用)成为区域性的医疗知识中心、重症患者收治点和“健康守护者”培训基地。健康观念发生了深刻变化:从依赖高科技的“疾病治疗”,转向强调预防、整体观(身-心-社-境)、以及个人与社区共同负责的“健康促进”。传统医学智慧与现代残留的解剖生理知识、公共卫生理念被努力地整合在一起。
文化与精神层面: “记忆档案馆”持续发挥核心作用。它发展出“口述历史采集队”,主动去寻访偏远社区的老人,抢救性记录他们的记忆。它定期举办“文明残片展”,展示从废墟中发掘的旧世界器物,并引导人们讨论其意义与教训。它支持社区恢复和创造新的节庆与仪式,如“播种祈愿节”、“收获感恩节”、“逝者纪念日”和“联盟成立日”,这些活动强化了集体认同感,提供了情感宣泄和文化表达的渠道。一种新的、融合了生态敬畏、社群责任、简朴生活和历史反思的“苍洱文化”正在悄然孕育。
沈清扬三十二岁至三十七岁,正值盛年。她的角色也在演变。她依然是重要的“编织者”和“行走学院”的核心推动者,但越来越多地,她被视为联盟的“精神顾问”和“共识凝聚者”。她不再事必躬亲,而是花更多时间培养年轻的“编织者”和“健康守护者”骨干,并参与联盟最高议事会的决策咨询。
2153年,联盟面临一个重大抉择:是否要尝试恢复小规模的、基于水能和生物质能的初级电力供应,以支持“记忆档案馆”的文档保存(需要恒温恒湿)、某些精密工具(如显微镜)的维护使用,以及可能的远距离通讯设备升级。支持者认为,这能提升知识保存水平和有限的技术能力;反对者则担忧这会开启对“旧世界能量密集型技术”的依赖之路,可能导致新的不平等、环境压力和社会分化。
清扬在议事会上发表了深思熟虑的意见:“电力本身不是恶魔,旧世界的崩溃也并非源于电力,而是源于对能量的无度索取、对社会公平的忽视以及与自然的割裂。关键不在于是否使用能源,而在于我们以何种方式、为了何种目的、在何种社会与生态约束下使用它。我们可以尝试发展小规模、分布式、社区可控的可再生能源,并将其严格用于支持那些对共同体生存、健康和文化延续至关重要的核心功能,同时建立严格的监督和公平分配机制。这本身,就是我们能否以新的智慧运用旧工具的一次考验。”
她的发言促使联盟通过了谨慎的试点计划:在几个条件成熟的社区,利用修复的小水车和新建的沼气池,尝试为“记忆档案馆”分馆、社区学堂和公共作坊提供非常有限的电力,并制定了详尽的使用章程和监管办法。试点过程缓慢而审慎,充满了学习与调整,但它标志着联盟在技术应用上开始尝试一种更为清醒、更具伦理反思的新路径。
2155年秋,清扬在一次巡回中,遇到了一个从更西方高原迁徙而来的小型游牧群落。他们带来了关于远方世界的新消息:据说在遥远的西方(可能指青藏高原更深处或帕米尔地区),存在着几个规模更大、组织更严密、甚至保留了部分“前崩溃时代”先进技术(如基础冶金、更复杂的机械)的幸存者政权。他们之间时有贸易和冲突,但也开始尝试建立松散的同盟。这个消息在联盟内部引起了震动,既带来了对外部世界并非完全蛮荒的希望,也引发了对于未来可能面临更复杂地缘政治的隐忧。
新绿萌发,生机盎然,却也脆弱易折。它们生长在旧世界的灰烬与裂痕之上,汲取着苦难中淬炼出的智慧,也承受着资源有限、记忆创伤和外部不确定性的压力。沈清扬和她的同伴们深知,他们培育的这抹“新绿”,距离一片真正的“森林”还遥不可及。但每一个抽出的嫩芽、每一朵绽放的小花、每一条新形成的生态循环,都在证明着生命与文明那不可思议的再生力量。他们怀着谨慎的乐观,继续耕耘,继续编织,继续守护着这来之不易的、充满可能性的“萌发”状态。
山路两侧,历经严冬摧残的草木,终以更坚韧的姿态,绽放出新一季的苍翠。
(第九十七章完)
第九十八章 远方的信风
2156年至2160年,“新绿”继续生长,而“远方的信风”开始带来更清晰、也更复杂的外部世界信息。
与西方游牧群落的接触并非偶然。随着时间的推移,苍洱联盟通过修复和新建的短波电台、以及像游牧者这样的“活信使”,逐渐与外部世界建立了更为系统的联系网络。他们了解到,在“大断裂”的浩劫之后,旧国家的疆界大多已模糊或失效,取而代之的是形形色色的幸存者政体:有些是像苍洱联盟这样基于地理和文化亲缘的松散社区联合体;有些是依托旧时代军事或工业基地形成的、更具等级和动员能力的“堡垒城邦”;有些则是保留了部分高科技知识、实行精英治理的“知识圣殿”或“技术飞地”;在更遥远的欧亚大陆腹地和中美洲高原,甚至传闻有试图恢复旧日国家架构或建立全新意识形态共同体的较大规模政体。
这些政体之间,关系复杂。有和平的贸易与知识交换(通常以物易物,或交换关键的技术信息、种子和书籍),也有因资源、领土或意识形态引发的摩擦乃至小规模冲突。一个覆盖了旧中国西南部分区域、青藏高原东部以及缅北部分地区的“西南高原幸存者联络网”正在缓慢形成,苍洱联盟是其东缘的重要节点。
2158年,联盟接待了来自“康巴知识圣殿”(位于旧川西高原,据称保留了相对完整的旧时代藏学、医学和部分工程学资料)的正式使团。使团规模不大,但意义重大。他们带来了用古老工艺制作的、记载着医学和星象知识的贝叶经复制品,一些经过改良、更适合高寒地区的青稞和荞麦种子,以及关于更西方(可能指克什米尔或中亚)幸存者城邦的最新消息。作为回礼,联盟赠送了精心编纂的《苍洱百工图鉴》(汇集了本地各类实用技艺)、一些特有的草药样本和种子,以及清扬主持整理的《“大断裂”口述史精选》。
这次交流超越了单纯的物资交换,进入了文化、知识和历史记忆的深度对话层面。使团中的老学者与联盟的长者们彻夜长谈,比较不同地区在灾难中的经历、应对策略以及保存下来的知识碎片。清扬与使团的年轻学者(他们对苍洱联盟的“社区编织”和“记忆项目”深感兴趣)深入探讨了知识传承与社会组织在“后崩溃时代”的关系。
使团离开后,联盟内部就“开放”与“自守”的平衡展开了新一轮讨论。与外部世界建立更紧密的联系,无疑能带来新的资源、知识和发展机会,但也必然引入外部的不确定性、竞争压力乃至价值观冲击。联盟经过慎重审议,决定采取“有限度、有选择、以我为主”的开放策略:积极参与“西南高原幸存者联络网”的信息共享和危机协调机制;谨慎开展与信誉良好、理念相近政体的专项知识技术交换;但对大规模的人口流动、军事同盟或可能损害本地生态与社会结构的合作项目保持警惕。
2160年,一个更令人震惊的消息通过无线电波隐约传来:在遥远的太平洋彼岸(可能指北美西海岸或南美安第斯山区),有迹象表明存在一个或数个恢复了相当程度工业能力、甚至可能重新开始有限太空探索(利用旧时代遗留设施)的幸存者政体。消息模糊,无法证实,但却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联盟的知识精英和决策层心中激起了巨大涟漪。
如果消息属实,意味着人类文明的复苏呈现出极端不平衡的“断层”状态。一边是像苍洱这样基于生态和社区原则缓慢重生的“低技术-高韧性”模式,另一边则可能存在试图快速重返“高技术”路径的政体。这两种模式在未来相遇时,将产生怎样的互动?是互补融合,还是冲突碾压?高技术政体是否可能重复旧世界的错误,甚至因其能力更强而带来更大的风险?
沈清扬已年过四十,气质愈发沉静睿智。她主持了一次题为“岔路口的选择:我们的道路与远方的影子”的联盟内部研讨会。会上,年轻的激进派渴望获取更先进的技术以加速发展;保守派则主张彻底闭关,专注于完善自身的“小而美”模式;多数人则感到迷茫和忧虑。
清扬在总结发言中说:“远方的信风,既带来了新知识的可能,也吹来了旧幽灵的阴影。我们不必因恐惧而自闭,也不必因渴望而盲从。关键在于,我们必须比旧世界的人们更清醒地认识到,技术只是工具,道路的选择取决于我们深层的价值观和社会组织方式。我们花费了二十年时间,在灰烬中摸索出的这条‘社区编织、生态适应、知识共享’的道路,其价值不在于它是否‘先进’,而在于它是否更尊重生命的尊严、更维护社会的公平、更懂得与自然共生。这是我们应对一切外部冲击和诱惑的‘定盘星’。我们可以学习远方的有益技术,但必须以我们的价值观对其进行审视、改造和‘驯化’,使其服务于我们的道路,而不是被其带回到我们已逃离的旧轨道。”
她建议联盟成立一个“未来技术与伦理评估小组”,专门负责搜集、分析和评估外部传来的技术信息,并从苍洱联盟的价值观和现实条件出发,提出谨慎的引入或借鉴建议。同时,她强调必须继续加强内部的教育、文化建设和社区韧性,这是应对外部不确定性的根本。
“远方的信风”吹皱了苍洱联盟平静发展的水面,带来了新的机遇与焦虑。它迫使幸存者们抬起头,望向更广阔但也更未知的地平线,并更深刻地思考自身道路的独特性与脆弱性。山间的幼苗,在感受到远方风暴的气息时,必须将根系扎得更深,将枝干长得更韧,才能在可能到来的风雨中,既不被吹折,也不失去自己朝向阳光的本性。
清扬走在熟悉的苍山步道上,看着脚下历经劫难却依然生机勃勃的土地,心中既有对远方的警惕,也有对脚下道路更坚定的信念。她知道,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但她也相信,只要铭记来路、坚守核心价值、保持学习和适应的能力,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就有希望在历史的又一个岔路口,做出明智的选择,走出一条属于他们自己的、通往可持续未来的蜿蜒小径。
信风不息,山道迢迢。行路者目光沉静,步履稳健。
(第九十八章完)
第九十九章 群山之心
2161年至2165年,沈清扬四十五岁至四十九岁。这五年,外部世界的“信风”时强时弱,带来零星的技术碎片、令人不安的冲突消息,以及关于远方“高技术飞地”越发具体的传闻。然而,苍洱联盟的注意力,却越来越多地转向内部,转向一种更深层次的整合与精神沉淀。清扬将此称为“回归群山之心”。
“群山之心”并非地理中心,而是一种隐喻,指代在经历了生存挣扎、缓慢重建和外部冲击之后,幸存者们对自身身份、文化根源以及与这片土地关系的集体性深度反思与确认。它体现在几个相互关联的层面:
首先是对“地方性知识”的系统化与神圣化。 在清扬和“行走学院”网络的持续推动下,对本地生态知识、传统技艺、民间医药、口述历史和适应“后崩溃”环境的新实践经验的收集、整理与研究,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系统性和深度。编纂工作不再仅仅是实用手册的汇编,而是开始带有“知识考古”和“文化阐释”的色彩。例如,一部名为《苍山灵韵:植物、人与故事》的巨著开始编纂,它不仅详细记录数百种本地植物的实用价值(食用、药用、材用、染料等),更追溯其在不同民族语言中的名称演变、在神话传说和民间故事中的象征意义、以及在历代(包括“断裂”前后)人们生活中的实际角色。这部书被视为“活着的地方百科全书”,其编纂过程本身就是一场跨越社区、代际和知识体系的集体对话与学习仪式。
其次是对“健康”概念的进一步深化与扩展。 在坚实的社区医疗和预防体系基础上,联盟开始探索“健康”与更广泛的社会、生态和精神维度的连接。“健康守护者”网络升级为“全人健康促进者”,他们的培训增加了生态心理学、社群艺术疗愈、冲突调解和生命礼仪(从出生到死亡)支持等内容。健康不再被视为个体的生理完好,而是“个人-家庭-社区-自然”和谐关系的动态平衡状态。一种新的年度仪式“大地疗愈节”被创立,在春分时节,人们聚在一起,通过集体劳作(如植树、清理水源)、艺术表达(歌唱、舞蹈、大地艺术)、静默反思和共享素食,来感恩自然的馈赠,疗愈个人与集体的创伤,并重申对健康生活与生态责任的承诺。
第三是“记忆与未来”工程的升华。 “记忆档案馆”的功能从保存和展示,扩展到“创造性转化”。年轻一代在接触“断裂”前的历史资料(尤其是关于旧世界环境危机、社会不公和科技伦理困境的记录)后,自发组织了“历史镜鉴工作坊”,探讨那些导致旧世界崩溃的深层原因,并思考如何在当下的重建中避免重蹈覆辙。与此同时,“未来畅想会”不再局限于实用规划,而是鼓励更具想象力和伦理反思的远景描绘:一百年后的苍洱会是什么样子?人类与地球的关系应该如何?我们想留给后代一个怎样的世界?这些讨论逐渐凝结成一份非强制性的、但具有强大道德感召力的《苍洱未来宪章》草案,阐述了联盟关于生态尊重、社会公平、适度技术、文化多样性和代际责任的核心原则。
沈清扬在这些深化进程中,逐渐退居到“导师”和“精神织网人”的角色。她花费大量时间倾听、提问、连接不同的人和想法,并在关键节点上提供历史视角和哲学层面的引导。她的个人生活也愈发简朴,更多时间用于独自在山林中行走、冥想和写作。她开始撰写一本名为《山中岁月:一个编织者的笔记与省思》的书,并非系统的理论著作,而是她二十多年来行走、观察、对话和内心思考的散文式记录,旨在为后来者留下一份关于这个特殊时代的精神地形图。
2163年,一个深刻的个人事件促使清扬对“传承”有了新的体悟。她收养了一个在迁徙途中失去所有亲人的十岁女孩,取名“望苏”(寓意眺望苏醒的草木)。望苏聪慧敏感,对自然和故事有着天生的亲近感。清扬没有将她送入固定的“学堂”,而是带着她一起行走,让她在真实的社区生活、自然接触和知识实践中学习。她教望苏辨认植物、倾听溪流、记录故事,也和她一起阅读星辰的笔记、林薇的《暗夜微光》片段以及档案馆中的历史资料。她发现,最有效的传承,不是在课堂上传授知识,而是在共同的生活和行动中,让下一代亲身感受那些价值观和智慧是如何从土地和人群中生长出来,又如何应用于具体的情境。
2165年秋,在苍山主峰下的一片高山草甸,联盟举行了一次规模空前的“群山之心”集会。来自联盟各个角落的代表、深山聚落的客人、甚至少数外部友好政体的观察员,汇聚于此。没有宏大的演讲和表演,议程主要是:共同徒步一段神圣的山路,在特定地点静默或分享与此地相关的记忆;举行一场融合了多种传统与现代元素的感恩与祈福仪式;分小组深入讨论《苍洱未来宪章》草案;以及最后的围炉夜话,分享食物、故事和歌声。
清扬在集会的闭幕致辞中说:“我们聚集于此,并非因为我们强大,而是因为我们深知脆弱;并非因为我们拥有答案,而是因为我们保持追问。‘群山之心’,是我们对脚下土地的承诺,是对彼此生命的责任,是对过往伤痛的铭记,也是对未来希望的持守。它不在某个特定的地方,而在我们每一次真诚的连接、每一次负责任的行动、每一次对更美好可能性的想象之中。外部的风还会吹,远方的路依然未知。但只要我们守护好这颗‘群山之心’,无论走向何方,我们都不会迷失自己,都不会忘记我们为何出发,以及我们最终要回归的——与这片山川、与所有生命和谐共处的家园。”
集会结束时,朝阳正从连绵的群山峰峦间升起,金光洒满草甸和每一个人的脸庞。那一刻,一种超越言语的、深沉而平静的共同体感,在空气中弥漫。
群山不言,却以亿万年的存在,诉说着恒常与变化。而生活在其怀抱中的人们,在经过浩劫与重生的洗礼后,正尝试聆听那最深沉的律动,并将自己的心跳,与之校准。他们的道路依然狭窄,未来依然充满挑战,但那颗在苦难与希望中淬炼出的“群山之心”,正成为指引他们穿越一切不确定性、走向一个更坚韧、更公平、也更充满敬畏的未来的、最明亮的星辰。
山路回转,通向云雾与光明交织的峰巅。行路者的心中,装着整座山脉的重量与光芒。
(第九十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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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
长篇小说有:
《高路入云端》《野蜂飞舞》《咽泪妆欢》《野草》《回不去的渡口》《拂不去的烟尘》《窗含西岭千秋雪》《陇上荒宴》《逆熵编年史》《生命的代数与几何》《孔雀东南飞》《虚舟渡海》《人间世》《北归》《风月宝鉴的背面》《因缘岸》《风起青萍之末》《告别的重逢》《何处惹尘埃》《随缘花开》《独钓寒江雪》《浮光掠影》《春花秋月》《觉海慈航》《云水禅心》《望断南飞雁》《日暮苍山远》《月明星稀》《烟雨莽苍苍》《呦呦鹿鸣》《风干的岁月》《月满西楼》《青春渡口》《风月宝鉴》《山外青山楼外楼》《无枝可依》《霜满天》《床前明月光》《杨柳风》《空谷传响》《何似在人间》《柳丝断,情丝绊》《长河入海流》《梦里不知身是客》《今宵酒醒何处》《袖里乾坤》《东风画太平》《清风牵衣袖》《会宁的乡愁》《无边的苍茫》《人间正道是沧桑》《羌笛何须怨杨柳》《人空瘦》《春如旧》《趟过黑夜的河》《头上高山》《春秋一梦》《无字天书》《两口子》《石碾缘》《花易落》《雨送黄昏》《人情恶》《世情薄》《那一撮撮黄土》《镜花水月》 连续剧《江河激浪》剧本。《江河激流》 电视剧《琴瑟和鸣》剧本。《琴瑟和鸣》《起舞弄清影》 电视剧《三十功名》剧本。《三十功名》 电视剧《苦水河那岸》剧本。《苦水河那岸》 连续剧《寒蝉凄切》剧本。《寒蝉凄切》 连续剧《人间烟火》剧本。《人间烟火》 连续剧《黄河渡口》剧本。《黄河渡口》 连续剧《商海浮沉录》剧本。《商海浮沉录》 连续剧《直播带货》剧本。《直播带货》 连续剧《哥是一个传说》剧本。《哥是一个传说》 连续剧《山河铸会宁》剧本。《山河铸会宁》《菩提树》连续剧《菩提树》剧本。《财神玄坛记》《中微子探幽》《中国芯》《碗》《花落自有时》《黄土天伦》《长河无声》《一派狐言》《红尘判官》《诸天演教》《量子倾城》《刘家寨子的羊倌》《会宁丝路》《三十二相》《刘寨的旱塬码头》《刘寨史记-烽火乱马川》《刘寨中学的钟声》《赖公风水秘传》《风水天机》《风水奇验经》《星砂秘传》《野狐禅》《无果之墟》《浮城之下》《会宁-慢牛坡战役》《月陷》《灵隐天光》《尘缘如梦》《岁华纪》《会宁铁木山传奇》《逆鳞相》《金锁玉关》《会宁黄土魂》《嫦娥奔月-星穹下的血脉与誓言》《银河初渡》《卫星电逝》《天狗食月》《会宁刘寨史记》《尘途》《借假修真》《海原大地震》《灾厄纪年》《灾厄长河》《心渊天途》《心渊》《点穴玄箓》《尘缘道心录》《尘劫亲渊》《镜中我》《八山秘录》《尘渊纪》《八卦藏空录》《风水秘诀》《心途八十一劫》《推背图》《痣命天机》《璇玑血》《玉阙恩仇录》《天咒秘玄录》《九霄龙吟传》《星陨幽冥录》《心相山海》《九转星穹诀》《玉碎京华》《剑匣里的心跳》《破相思》《天命裁缝铺》《天命箴言录》《沧海横刀》《悟光神域》《尘缘债海录》《星尘与锈》《千秋山河鉴》《尘缘未央》《灵渊觉行》《天衍道行》《无锋之怒》《无待神帝》《荒岭残灯录》《灵台照影录》《济公逍遥遊》三十部 《龙渊涅槃记》《龙渊剑影》《明月孤刀》《明月孤鸿》《幽冥山缘录》《经纬沧桑》《血秧》《千峰辞》《翠峦烟雨情》《黄土情孽》《河岸边的呼喊》《天罡北斗诀》《山鬼》《青丘山狐缘》《青峦缘》《荒岭残灯录》《一句顶半生》二十六部 《灯烬-剑影-山河》《荒原之恋》《荒岭悲风录》《翠峦烟雨录》《心安是归处》《荒渡》《独魂记》《残影碑》《沧海横流》《青霜劫》《浊水纪年》《金兰走西》《病魂录》《青灯鬼话录》《青峦血》《锈钉记》《荒冢野史》《醒世魂》《荒山泪》《孤灯断剑录》《山河故人》《黄土魂》《碧海青天夜夜心》《青丘狐梦》《溪山烟雨录》《残霜刃》《烟雨锁重楼》《青溪缘》《玉京烟雨录》《青峦诡谭录》《碧落红尘》《天阙孤锋录》《青灯诡话》《剑影山河录》《青灯诡缘录》《云梦相思骨》《青蝉志异》《青山几万重》《云雾深处的银锁片》《龙脉劫》《山茶谣》《雾隐相思佩》《云雾深处的誓言》《茶山云雾锁情深》《青山遮不住》《青鸾劫》《明·胡缵宗诗词评注》《山狐泪》《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不碍白云飞》《山岚深处的约定》《云岭茶香》《青萝劫:白狐娘子传奇》《香魂蝶魄录》《龙脉劫》《沟壑》《轻描淡写》《麦田里的沉默》《黄土记》《茫途》《稻草》《乡村的饭香》《松树沟的教书人》《山与海的对话》《静水深流》《山中人》《听雨居》《青山常在》《归园蜜语》《无处安放的青春》《向阳而生》《青山锋芒》《乡土之上》《看开的快乐》《命运之手的纹路》《逆流而上》《与自己的休战书》《山医》《贪刀记》《明光剑影录》《九渊重光录》《楞严劫》《青娥听法录》《三界禅游记》《云台山寺传奇》《无念诀》《佛心石》《镜天诀》《青峰狐缘》《闭聪录》《无相剑诀》《风幡记》《无相剑心》《如来藏剑》《青灯志异-开悟卷》《紫藤劫》《罗经记异录》《三合缘》《金钗劫》《龙脉奇侠录》《龙脉劫》《逆脉诡葬录》《龙脉诡谭》《龙脉奇谭-风水宗师秘录》《八曜煞-栖云劫》《龙渊诡录》《罗盘惊魂录》《风水宝鉴:三合奇缘》《般若红尘录》《孽海回头录》《无我剑诀》《因果镜》《一元劫》《骸荫录:凤栖岗传奇》《铜山钟鸣录》《乾坤返气录》《阴阳寻龙诀》《九星龙脉诀》《山河龙隐录》《素心笺》《龙脉奇缘》《山河形胜诀》《龙脉奇侠传》《澄心诀》《造化天书-龙脉奇缘》《龙脉裁气录》《龙嘘阴阳录》《龙脉绘卷:山河聚气录》《龙脉奇缘:南龙吟》《九星龙神诀》《九星龙脉诀》《北辰星墟录》《地脉藏龙》等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