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第二十八章 新雪斋
民国三十四年深秋,“听雪斋”重新开张。
匾额是新做的,沈未名特意请了上海最后一位会写老宋体的匠人,照着祖父的笔迹复刻。木料用的是苏州河边老宅拆下来的楠木,带着岁月的纹理和硝烟的痕迹。挂匾那天,街坊邻居都来了,看着那块熟悉的匾额重新悬上门楣,不少人红了眼眶。
八年了。从1937年上海沦陷到1945年抗战胜利,这条街上的店铺关了七成,人死了三成,剩下的都像野草,在战火中顽强地活下来。如今,野草要重新开花了。
沈未名站在门口,看着匾额,心里百感交集。陆文渊没等到这一天,老人葬在苏州河对岸的公墓,墓碑上只刻了简单的几个字:“沈家忠仆陆文渊之墓”。沈未名在墓前立誓,要把“听雪斋”传下去,把山守下去。
林澜在他身边,穿一件素色的旗袍,头发用木簪绾着,简单利落。她在大理是医生,在上海也是。战争结束后,她在“听雪斋”隔壁租了间小铺面,开了“澜心诊所”,专治跌打损伤和内科杂症。病人多是这条街的穷苦人,她收费低廉,有时甚至不收钱,药钱就从“听雪斋”的账上支。
“想什么呢?”林澜轻声问。
“想陆叔。”沈未名说,“想他要是看到今天,该多高兴。”
“他在天上看着呢。”林澜握住他的手,“走吧,客人要来了。”
他们推门进去。铺子里焕然一新——书架重新漆过,地板重新铺过,那些被查禁的书重新摆了出来。虽然很多珍本在战乱中遗失或损毁,但基本的四书五经、史籍医典还在。沈未名还特意辟出一个角落,摆放抗战时期出版的进步书籍和报刊,那是李伯钧、陈姐他们用生命换来的遗产。
上午九点,正式开张。第一个进来的不是客人,是周小梅。
她穿一身简朴的列宁装,短发齐耳,风尘仆仆,但眼睛很亮。看见沈未名和林澜,她笑了:“沈先生,林医生,恭喜。”
“周小姐!”沈未名惊喜,“你怎么来了?不是在重庆吗?”
“调来上海工作了。”周小梅说,“新政府成立了,百废待兴。我被分配到文化部门,负责整理和保护抗战时期的文物和文献。”她环视铺子,“‘听雪斋’是上海老字号书店里少数还能重新开张的,不容易。”
“多亏了你当年的帮助。”沈未名由衷地说。
周小梅摇摇头:“是你们自己的坚持。”她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这个,物归原主。”
沈未名打开文件袋,里面是一叠手稿——正是李伯钧和陈姐当年在“听雪斋”印刷的那些小报的底稿,还有几本被查禁的进步书籍。
“这些……怎么会在你那里?”
“76号查封的时候,我的人冒险抢救出来的。”周小梅说,“现在胜利了,它们应该回到该回的地方。沈先生,我想以政府的名义,在‘听雪斋’设立一个‘抗战文献陈列角’,把这些资料展示出来,让后人知道,在黑暗年代,有人用纸和笔抗争过。”
沈未名眼眶发热:“好,太好了。”
他们选了铺子最显眼的位置,布置陈列角。周小梅帮忙整理资料,林澜泡茶,沈未名书写说明文字。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些泛黄的纸张上,照在那些用生命写下的文字上,像给历史镀了一层金。
下午,客人陆续来了。有老街坊,有读书人,有学生,还有几个穿着军装的新四军战士——他们是来上海接收的,听说这家书店重新开张,特意来看看。
一个年轻战士在陈列角前站了很久,看着那些小报,眼眶红了。他转身对沈未名说:“老板,我父亲……就是被这样的小报唤醒,参加抗战的。他在皖南事变中牺牲了。”
沈未名拍拍他的肩:“你父亲是英雄。”
“这些报纸……能给我一份复制品吗?我想带回老家,给乡亲们看看。”
“当然可以。”沈未名说,“你父亲用生命守护的,我们要用记忆传承。”
战士深深鞠躬,走了。沈未名看着他笔挺的背影,想起了顾云山说过的话:文化不断,民族不绝。
傍晚时分,铺子里安静下来。沈未名和林澜坐在柜台后,盘点今天的收入——其实没多少,书卖得不多,但赊账的条子收了一叠。他们相视而笑,都不在乎。
“今天是个好开头。”林澜说。
“嗯。”沈未名点头,“以后会越来越好。”
正说着,门又被推开了。进来的是个邮差,送来了两封信——一封从大理来,一封从美国来。
大理的信是阿月婆婆托人写的。老人不识字,是请寨子里的先生代笔:
“澜丫头、未名:
见字如面。大理秋好,苍山初雪,洱海如镜。闻‘听雪斋’重开,喜极而泣。阿吉采得新茶,云山教书写字,云阶山中静修,一切安好,勿念。
老身身体尚健,日日为你们祈福。盼早日归来看山。
另:杜鹃花又开了一季,晒了花瓣,随信寄来。
阿月婆婆 口述
乙酉年九月廿八”
随信果然有一小包干杜鹃花瓣,红色的,像血,像火,像永不熄灭的希望。
美国的信让沈未名很意外。拆开看,居然是中村晴子寄来的。信是用英文写的,附了中文翻译:
“沈先生、林小姐:
冒昧来信,打扰了。我已安全抵达美国加州,暂居旧金山。这里和平安宁,但我的心始终牵挂着东方,牵挂着那座山。
近日整理亡夫遗物,发现一些他未发表的研究笔记,都是关于未名山的。我想,这些笔记应该交给真正懂得山的人。随信附上复印件,希望对你们的研究有所帮助。
战争结束了,但伤痕需要时间来愈合。愿山保佑你们,保佑中国,保佑所有向往和平的人们。
中村晴子
1945年10月15日”
附上的笔记复印件有几十页,都是中村健一的手写稿,有日文,有中文,还有大量的素描和地图。沈未名翻看着,越来越惊讶——中村健一的研究比他想像的深入得多,不仅涉及未名山的地理和传说,还涉及地质学、气象学、甚至心理学。在最后一页,中村健一写道:
“未名山或许真的存在某种‘能量场’,能影响人的意识和感知。但这种影响不是超自然的,是自然的——就像磁场会影响指南针,高山气候会影响人的生理。所谓‘心镜’,可能是特殊地质条件下产生的光学现象与心理暗示的结合。真相永远比传说更简单,也更复杂。”
沈未名把笔记给林澜看。两人都陷入了沉思。
“中村健一先生……真是个了不起的学者。”林澜说,“如果他活着,也许能找到科学的解释。”
“但有些东西,科学解释不了。”沈未名想起心殿,想起镜魂,想起那些超验的经历,“山有山的秘密,就像心有心的深渊。有些秘密,也许就该是秘密。”
林澜点头:“是啊。未名山已经封存了,就让它安静地在那里吧。我们需要做的,是把山的精神传下去——不是具体的山,是山教给我们的东西:坚持,守护,敬畏。”
他们把中村健一的笔记和中村昭一的日记放在一起,收进“听雪斋”的藏书阁。这是历史的见证,也是和解的象征——三个家族,两个国家,一座山,最终在血的教训后,找到了和平共处的可能。
夜里,沈未名和林澜坐在二楼书房,看着窗外的上海。城市正在慢慢恢复生机,虽然到处是废墟,但灯火越来越多,像黑暗中的星星。
“未名,”林澜忽然说,“我想把阿月婆婆接来上海住段时间。”
“好啊。”沈未名说,“等明年春天,路好走了,我们去接她。”
“还有顾家兄弟,也请他们来住住。顾云山还没见过上海呢。”
“嗯。云阶说要写一本关于山的书,也许能在上海出版。”
他们规划着未来,像规划一座花园,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充满希望。战争结束了,生活重新开始了。虽然还有千疮百孔,还有千难万难,但只要人在,心在,山在,就有希望。
“对了,”沈未名想起一件事,“陈寅恪先生有消息了。他从昆明回北平了,听说在筹备复校。他来信说,等安顿下来,要来‘听雪斋’看看。”
“太好了。”林澜说,“到时候我们好好招待他。”
他们就这样聊着,直到夜深。煤油灯的火苗跳动,在墙上投出温暖的影子。楼下,新做的书架散发着淡淡的木香,那些沉默的书在黑暗中静静呼吸,像在等待明天被翻开,被阅读,被传承。
沈未名走到西墙前。墙上,“心安即山”的印章还在,那些记录着岁月痕迹的字画还在。他拿起笔,在空白处添上新的一行:
“乙酉年秋,‘听雪斋’重张。战火熄,人心归,山犹在。”
写完,他退后几步,看着这面墙。它不再只是一面墙,而是一座丰碑——记录着沈家三代人的追寻,记录着一个国家的苦难与重生,记录着那些逝去和活着的人们的坚守。
林澜走过来,握住他的手:“写得真好。”
“不是我写得好,”沈未名说,“是历史写得好,是人写得好。”
他们并肩站着,看着墙上的字画,看着窗外的夜色,看着心里那座永不倒下的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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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听雪斋”迎来了第一个特殊的客人——一个日本老人。
老人穿着朴素的和服,拄着拐杖,白发苍苍,但腰杆笔直。他走进铺子时,沈未名正在整理书籍,抬头看见他,愣住了。
“请问……”老人用生硬的中文说,“沈未名先生在吗?”
“我就是。”沈未名放下书,“您是……”
老人深深鞠躬:“我叫山本一郎,是中村健一先生在东京帝大时的同窗。中村晴子夫人告诉我,您在这里。”
沈未名请老人坐下,泡了茶。山本一郎从怀里掏出一封信:“这是晴子夫人托我带来的。她说有些东西,还是当面交给您比较好。”
信很短,中村晴子说山本一郎是值得信任的学者,希望能帮助沈未名研究中村健一的笔记。
“山本先生是研究什么的?”沈未名问。
“地质学和民俗学。”山本一郎说,“年轻时,我和健一君一起研究过未名山的传说。后来他去了中国,我留在日本。战争期间,我反对军国主义,被关进监狱三年,去年才放出来。”他顿了顿,“我知道,日本给中国带来了深重的灾难。作为学者,作为一个人,我很抱歉。”
沈未名沉默。战争结束了,但伤痕还在,恨意还在。面对一个真诚道歉的日本老人,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山本先生这次来中国……”
“我想完成健一君的遗愿。”山本一郎说,“不是寻找未名山,是研究那些传说背后的科学原理。我想证明,那些超自然的传说,可能有自然的解释。这样,也许能消除一些神秘主义带来的狂热和冲突。”
他从包里拿出几本厚厚的笔记:“这是我这些年的研究。关于云南哀牢山地区的地质构造,关于特殊气候条件下的光学现象,关于集体心理暗示……我想,如果能把未名山的传说‘去神秘化’,让它回归为一个科学课题,也许对中日两国的和解有帮助。”
沈未名翻开笔记。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数据、图表、照片,严谨而客观。山本一郎确实是个纯粹的学者,他的研究不带任何政治或民族色彩,只是追求真相。
“您想怎么研究?”沈未名问。
“我想去大理,实地考察。”山本一郎说,“但我一个人去不了,需要中国的学者合作,需要当地人的帮助。沈先生,您能帮我吗?”
沈未名看着老人诚恳的眼睛,想起了中村健一,想起了中村昭一,想起了那座山。然后他说:“我可以给您介绍几位学者,也可以写信给大理的朋友。但您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永远不要试图打开未名山。”沈未名严肃地说,“山已经封存了,就让它安静地在那里。您可以研究传说,研究地质,但不要去寻找入口,不要去打扰山的安宁。”
山本一郎点头:“我答应您。我对打开山门没有兴趣,我只想理解。”
那天下午,沈未名给大理写了信,介绍了山本一郎的情况,请顾云山和阿吉爷爷酌情帮助。他也给周小梅打了电话,询问政府对外国学者来华研究的政策。
周小梅说:“只要是为了学术,为了和平,我们欢迎。但要有中方学者陪同,要遵守中国法律。”
事情就这样定了。山本一郎在上海住了半个月,每天来“听雪斋”看书,和沈未名讨论,有时也去林澜的诊所帮忙——他懂一些汉方医学。老人谦和而勤奋,很快赢得了街坊的好感。
临走前,山本一郎送给沈未名一件礼物——一块黑色的石头,和他从周小梅那里得到的镜石碎片很像,但更大,形状像一座微缩的山。
“这是我在日本富士山脚下找到的。”山本一郎说,“富士山在日本被称为‘神山’,也有许多传说。我觉得,全世界的山,在某种意义上都是相通的——它们沉默,但威严;它们不语,但教诲。这块石头送给您,作为友谊的象征,也作为山的见证。”
沈未名接过石头,沉甸甸的,像接过一份承诺。
“谢谢您,山本先生。一路平安。”
老人走了,去大理,去完成一个学者最后的执念。沈未名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心里有一种奇异的平静——仇恨没有消失,但理解和原谅开始生长。就像山上的雪,春天会化,滋润大地。
那天晚上,沈未名把富士山石放在西墙的陈列架上,和中村健一的日记、李伯钧的小报、祖父的印章放在一起。不同的国家,不同的人,不同的故事,但因为一座山,因为对真理和和平的追求,汇聚在这里。
林澜看着陈列架,轻声说:“未名,你看,这就是山的胸怀——包容一切,承载一切。”
沈未名点头,握住她的手。
是的,这就是山的胸怀。也是他们,这些经历过战争、失去、追寻、重生的人的胸怀。
窗外的上海,夜色温柔。远处,苏州河的水静静流淌,带着昨天的伤痕和明天的希望,奔向大海。
屋里,煤油灯的光温暖明亮,照着满架的书,照着墙上的山,照着两个人相依的身影。
山在,人在,心在。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第二十九章 苍山月
民国三十五年春,沈未名和林澜回到了大理。
他们是坐飞机去的——抗战胜利后,昆明到上海的航线恢复了,虽然机票昂贵,但沈未名坚持要飞。他说:“陆叔没等到这一天,我们要替他多看几眼这太平的河山。”
飞机在云贵高原上空飞行,下面是连绵的群山和蜿蜒的江河。林澜靠窗坐着,看着那些熟悉的山水,眼泪不知不觉流下来。三年了,她离开大理三年了。三年里,经历了战乱、分离、重逢、新生,现在终于回来了。
沈未名握住她的手:“回家了。”
“嗯,回家了。”
飞机降落在昆明巫家坝机场。他们没在昆明停留,直接坐上了去大理的汽车。路还是那条路,但气氛完全不同了——没有了日军的关卡,没有了逃难的人群,路边的田野里,农民在春耕,孩子在玩耍,一切都那么安宁,那么充满希望。
车到大理时,已是傍晚。夕阳西下,苍山十九峰被染成金红色,洱海波光粼粼,像一块巨大的翡翠。古城里,白族妇女穿着鲜艳的民族服装,在街上行走;马帮的铃声叮当作响;茶馆里飘出三弦琴的乐声……一切都和记忆中一样,又好像不一样——少了战争的阴霾,多了和平的从容。
阿月婆婆早就等在百草堂门口。三年不见,老人更老了,背更驼了,但精神很好,看见林澜和沈未名,颤巍巍地走过来,一手拉住一个,老泪纵横。
“回来了……回来了……”她反复说着,“山神保佑,你们都平安回来了……”
“婆婆,我们回来了。”林澜也哭了,“再也不走了。”
“不走了好,不走了好。”阿月婆婆抹着眼泪,“屋子给你们收拾好了,就在百草堂楼上。阿吉采了新茶,顾先生准备好了饭菜,就等你们了。”
他们走进百草堂。一切如旧——药柜、捣药臼、晾晒的草药,空气里弥漫着熟悉的药香。阿秀正在给病人抓药,看见林澜,惊喜地叫起来:“林医生回来了!”
病人也都围过来,这个说“林医生我可想你了”,那个说“您不在的时候阿秀医生也照顾得很好”。林澜一一回应,心里暖暖的。
晚上,顾家兄弟来了。顾云山还是那么沉稳,顾云阶还是那么清澈,但兄弟俩脸上都有了更多烟火气——顾云山的私塾又收了十几个学生,顾云阶在写那本关于山的书,已经写了十万字。
“山本一郎先生上个月离开了。”顾云山说,“他在苍山考察了三个月,收集了很多资料。走的时候说,他会把研究结果发表在国际学术期刊上,客观地介绍未名山的传说和地质特征。”
“他找到什么了吗?”沈未名问。
“找到了一些有趣的现象。”顾云阶说,“比如,苍山某些区域的地磁异常,可能影响人的方向感;比如,某些山洞里的钟乳石在特定角度下会产生类似镜面的反光;还有,高山缺氧环境容易让人产生幻觉……但他很守信用,没有去寻找山门,也没有公开具体位置。”
沈未名点头:“这就够了。让传说保持传说的神秘,让科学做好科学的研究。两者不冲突。”
他们围坐吃饭,菜都是大理的特色——酸辣鱼、乳扇、生皮,还有阿月婆婆亲手做的饵块。席间,说起这三年的经历,说起上海的胜利和重建,说起陆文渊的离世,大家都感慨万千。
“陆掌柜是好人。”顾云山说,“他在天上会看到‘听雪斋’重开的。”
“嗯。”沈未名举起酒杯,“敬陆叔,敬所有没等到胜利的人。”
大家举杯,一饮而尽。
饭后,沈未名和林澜去苍山脚下散步。月圆之夜,月光如水,洒在山林间,洒在洱海上,洒在古城的青石板路上。远处有白族姑娘在唱歌,歌声悠扬,像山风,像流水。
他们走到三年前分别的那个路口。那时,沈未名上马离开,林澜站在这里目送,说“我等你”。现在,他们并肩站在这里,看着同样的山,同样的月,但心境完全不同了。
“三年了。”沈未名轻声说。
“像一场梦。”林澜靠在他肩上,“但梦醒了,你还在,山还在。”
“以后,我们每年都回大理住几个月。”沈未名说,“春天看花,夏天避暑,秋天收药,冬天看雪。上海有大半年就够了,‘听雪斋’有阿强看着,出不了岔子。”
阿强是李伯钧的侄子,年轻能干,沈未名培养他做“听雪斋”的副掌柜,自己可以抽身。
“好。”林澜点头,“我们在苍山下盖间小屋,像顾先生他们那样,简单朴素,近山而居。”
他们继续走,走到了洱海边。湖水在月光下泛着银光,对岸的渔火点点,像散落的星星。有渔船在夜航,船头挂着的马灯在黑暗中摇摇晃晃,像在寻找归途。
“未名,”林澜忽然说,“你还记得镜魂的预言吗?山门将闭,永不再开。”
“记得。”
“你说,山门真的永远关闭了吗?”
沈未名想了想:“从物理上说,是的。但从精神上说,山门永远开着——在每个人的心里。只要心里有山,有敬畏,有坚持,山门就永远为我们敞开。”
林澜笑了:“你说得对。”
他们坐在湖边的石头上,看着月光下的苍山。山静静地矗立着,像一位沉默的智者,见证了千年的变迁,见证了战争的残酷,也见证了和平的可贵。现在,它依然在那里,不增不减,不生不灭,只是静静地看着人间,看着这些渺小但坚韧的生命,如何在大地上生生不息。
“澜,”沈未名轻声说,“我们结婚吧。”
林澜愣了一下,转头看他。月光下,沈未名的眼睛很亮,像山泉洗过的星星。
“在这里,在苍山下,在洱海边。”沈未名继续说,“请阿月婆婆主婚,请顾先生证婚,请山和月作见证。不要繁琐的仪式,只要简单的誓言,和一辈子的相守。”
林澜的眼泪涌上来。她等这句话等了多久?从三年前分别时就在等,从战火纷飞中就在等,从每一个握紧镜石碎片的夜晚就在等。现在,终于等到了。
“好。”她哽咽着说,“就在这里,在苍山下,在洱海边。”
沈未名握住她的手,两人相对而跪,对着苍山,对着洱海,对着明月。
“我沈未名,以山为证,以心为誓,”沈未名一字一句地说,“此生与林澜相守,不离不弃,同甘共苦。山在,情在;心在,爱在。”
“我林澜,以山为证,以心为誓,”林澜流着泪说,“此生与沈未名相守,不离不弃,同甘共苦。山在,情在;心在,爱在。”
没有戒指,没有婚纱,只有两个人的誓言,和满山满水的月光作见证。但这就够了,比任何隆重的仪式都真实,都珍贵。
他们拥抱,在月光下,在山水中,在彼此的生命里。远处,苍山沉默,洱海温柔,仿佛在为这对历经磨难终成眷属的恋人祝福。
那一夜,他们住在百草堂楼上。房间很简单,但很温馨——阿月婆婆早就布置好了,床上铺着新晒的被褥,窗台上摆着一盆白茶花,开得正好。
沈未名从行囊里拿出一个木盒,递给林澜:“新婚礼物。”
林澜打开,里面是一对玉镯——不是昂贵的翡翠,是普通的青玉,但做工精致,上面刻着细密的山水纹路。
“这是……”
“我用‘听雪斋’重开后赚的第一笔钱买的。”沈未名说,“玉匠说,这是昆仑山的玉,有山的灵气。我想,我们因山相识,因山相守,应该用山石做信物。”
林澜戴上玉镯,大小正合适,温润的玉质贴着皮肤,像山的温度,像心的跳动。
“谢谢你。”她轻声说,“这是我收到的最好的礼物。”
他们相拥而眠。窗外,月光如水,洒在苍山上,洒在洱海上,洒在这片终于迎来和平的土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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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他们在苍山下举行了简单的婚礼。
真的简单——就在百草堂的后院,摆了几桌酒席,请了寨子里的乡亲,阿月婆婆主婚,顾云山证婚,顾云阶弹奏古琴。没有繁琐的仪式,就是大家一起吃饭、喝酒、唱歌、跳舞。
阿月婆婆穿上了她最好的白族服装,给新人送上祝福:“澜丫头,未名,婆婆活了八十多年,见过战乱,见过分离,但最欢喜的,就是看到有情人终成眷属。愿山神保佑你们,白头偕老,子孙满堂。”
顾云山送上他亲手写的对联:
“山盟海誓终不渝
雪霁月明共此生”
横批:“心安即山”。
顾云阶则送上了他那本关于山的书的手稿:“这本书,是我在山中三年的感悟。现在送给你们,作为新婚贺礼。希望你们读后,更能懂得山的深意。”
沈未名和林澜一一谢过。然后,他们向苍山敬酒,向洱海敬酒,向这片土地和这片天空敬酒。
酒席从中午吃到晚上。白族乡亲们能歌善舞,弹着三弦,跳着霸王鞭,唱着古老的调子。沈未名和林澜也被拉进去跳舞,虽然步伐笨拙,但笑声不断。
夜幕降临时,大家点起了篝火。火光映照着每一张笑脸,温暖而明亮。阿吉爷爷拿出他珍藏的老酒,给大家倒上:“这酒我埋了十年了,就等这一天。来,为了和平,为了团圆,干杯!”
“干杯!”
酒酣耳热之际,顾云阶忽然说:“你们听。”
大家静下来。远处,苍山深处,传来一种奇异的声音——像风穿过山谷,像水击打岩石,又像某种古老的吟唱,低沉,悠远,仿佛来自时间深处。
“这是……山语?”林澜轻声问。
顾云阶点头:“山在祝福你们。它在说:‘愿有情人,如山长青,如水长流。’”
大家肃然起敬,对着苍山的方向,深深鞠躬。
那一夜,篝火燃到很晚。歌声、笑声、祝福声,在苍山脚下回荡,像一首献给和平与爱情的赞歌。
夜深了,客人们陆续散去。沈未名和林澜送走最后一位客人,回到百草堂后院。篝火还未完全熄灭,火星在夜空中飞舞,像无数萤火虫。
他们坐在石阶上,看着星空。大理的星空格外清澈,银河如带,横跨天际。
“未名,”林澜靠在他肩上,“我觉得自己好幸福。”
“我也是。”沈未名搂紧她,“以前,我以为幸福是找到未名山,找到答案。现在才知道,幸福就是此刻——你在身边,山在眼前,心在安宁。”
“那未名山呢?你还想它吗?”
“想,但不是像以前那样执念地想。”沈未名说,“它在我心里,就像祖父、父亲、陆叔在我心里。他们不在了,但影响着我,塑造着我。未名山也一样——它让我懂得追寻,懂得坚持,懂得敬畏。这就够了。”
林澜点头:“是啊,这就够了。”
他们就这样坐着,看着星空,直到篝火完全熄灭,直到月过中天。
山静默,水长流,人相依。
这就是人生最美好的时刻——历经磨难后的平静,穿越黑暗后的光明,千帆过尽后的相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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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沈未名和林澜去苍山看望顾家兄弟。
顾云山在山腰的私塾里教孩子们读书。教室很简单——一间木屋,几排桌椅,一块黑板。十几个孩子,从五六岁到十几岁,正跟着顾云山念《千字文》: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清脆的童声在山间回荡,像清泉,像鸟鸣。沈未名和林澜站在窗外,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深深的感动。
战争结束了,文化复苏了,孩子们可以在和平中读书了。这就是他们这代人用生命和鲜血换来的未来。
下课后,顾云山走出来:“沈先生,林医生。”
“顾先生,”沈未名说,“您在做一件了不起的事。”
“只是尽本分。”顾云山微笑,“山教人读书明理,我不过是山的传声筒。”
他们继续往上走,去顾云阶的静修处。那是在更高处的一个山洞,洞口对着云海,视野开阔。顾云阶正在洞前打坐,看见他们来,起身相迎。
“新婚燕尔,怎么有空上山?”
“来看你。”林澜说,“顺便请教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关于山的书,你写得怎么样了?”
顾云阶引他们进洞。洞里很简朴,只有一张石床,一张石桌,桌上堆满了手稿。他拿起最上面的一叠:“写了十二章,从山的地理到山的哲学,从山的传说到山的现实。但我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沈未名翻看着手稿。文字优美,思想深邃,确实是一本好书。但他也有同感——缺了点什么。
“缺了‘人’。”林澜忽然说。
顾云阶和沈未名都看向她。
“你的书里,山是主角,人是旁观者。”林澜继续说,“但真正的山,是在人的心里的。是人的追寻赋予了山意义,是人的坚守让山不朽。如果只写山,不写人与山的故事,书就没有灵魂。”
顾云阶愣住了,沉思良久,然后深深鞠躬:“林医生一语惊醒梦中人。你说得对,我太执着于山本身,忘了人才是山的意义。”
他拿起笔,在稿纸上写下新的标题:《人与山——未名传说背后的心灵史》。
“我要重写。”他说,“从沈先生、林医生、我哥哥、我父亲、我祖父……从所有与这座山有关的人写起。写他们的追寻,他们的痛苦,他们的觉悟,他们的坚守。山是背景,人是主角。”
沈未名点头:“这才是真正的山的故事。”
他们在山洞里聊了很久,直到夕阳西下。下山时,顾云阶送他们到半山腰,指着远处的苍山说:“你们看,山永远在那里。但因为有人的故事,山才不仅仅是山,是记忆,是文化,是精神。”
是啊,沈未名想。未名山之所以重要,不是因为它的神秘,而是因为那些为了它、因为它、在它影响下生活的人们。祖父、父亲、自己、林澜、顾家兄弟、中村父子、李伯钧、陈姐、陆文渊……无数人的生命和选择,汇聚成这座山的重量。
山不言,但人替山言;山不动,但人因山动。
这就是未名山真正的秘密——它不是一座地理的山,是一座人心的山。
回到百草堂时,天已经黑了。阿月婆婆做好了晚饭,等他们回来吃。
饭桌上,沈未名说:“婆婆,我和澜商量了,等上海的‘听雪斋’完全稳定了,我们就长住大理。在这里盖间小屋,近山而居,悬壶济世,守店传书。”
阿月婆婆眼睛亮了:“真的?不走了?”
“不走了。”林澜握住老人的手,“这里才是家。”
阿月婆婆高兴得直抹眼泪:“好,好,太好了。婆婆还能活几年,给你们带孩子。”
大家都笑了。笑声中,有对过去的释然,有对现在的珍惜,有对未来的憧憬。
饭后,沈未名和林澜去洱海边散步。月光依旧,山水依旧,但心境已经完全不同了——从漂泊到安定,从追寻到守护,从两个人到一家人。
“未名,”林澜轻声说,“我觉得,我们找到了未名山。”
“在哪里?”
“在心里。”林澜指着自己的心口,“也在这里。”她指着苍山,“还在那里。”她指着上海的方向,“山不是一座,是无数座。但所有的山,都通往同一个地方——心安处。”
沈未名握紧她的手:“你说得对。心安处,即是山。”
他们站在洱海边,看着苍山在月光下的剪影,看着这片他们历经磨难终于回归的土地,看着彼此眼中清澈的倒影。
山无言,但爱有声。
月无声,但光永恒。
人渺小,但心宽广。
这就够了。
这就够了。
第三十章 山雨来
民国三十五年夏,大理的雨季来得比往年早。
苍山被连绵的雨幕笼罩,十九峰隐在灰白色的云雾里,时隐时现,像一幅不断变幻的水墨画。洱海的水涨高了,漫过了岸边的柳树根,浑浊的湖水拍打着石阶,发出沉闷的声响。
百草堂里,林澜正在为一个难产的妇人接生。产妇是寨子里的阿珠,才十八岁,第一胎,从昨晚开始阵痛,到现在已经十几个时辰,孩子还没出来。阿珠的丈夫在门外焦急地踱步,阿月婆婆在屋里帮忙,烧热水,递毛巾,念着安产的经文。
“阿珠,用力,再用力!”林澜满头大汗,手放在产妇高高隆起的腹部,感受着胎位的变化。胎位不正,孩子的脚先出来了,这是难产中最危险的情况之一。
“林医生……我……我不行了……”阿珠脸色苍白,声音微弱。
“你可以的,为了孩子,再坚持一下!”林澜转头对阿月婆婆说,“婆婆,把我的银针拿来,还有那包‘催生散’。”
阿月婆婆递上东西。林澜迅速在几个穴位扎下银针,又用温水调了药粉,喂阿珠喝下。这是她根据白族古方改良的催产药,药性很猛,但此刻别无选择。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雨声敲打着屋顶,像急促的鼓点。终于,在又一次剧烈的宫缩后,孩子的头出来了,接着是肩膀,是身体……
“出来了!出来了!”阿月婆婆惊喜地叫。
一个瘦小的男婴,浑身青紫,没有哭声。林澜迅速清理婴儿口鼻的羊水,倒提着拍打脚心。一下,两下,三下……
“哇——”婴儿终于哭了,声音微弱,但确实是生命的呐喊。
阿珠虚脱地躺在床上,眼泪流下来:“孩子……我的孩子……”
“是个男孩,虽然小,但应该能活。”林澜小心地把孩子包好,放在母亲身边,“你好好休息,我去熬药。”
走出产房,阿珠的丈夫立刻冲上来:“林医生,怎么样?”
“母子平安。”林澜说,“但你妻子伤了元气,要好好调理。孩子也弱,要特别小心。”
男人千恩万谢,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纸币。林澜推回去:“钱留着给你妻子买点营养品吧。药我这里有,不收钱。”
男人眼眶红了,深深鞠躬,转身进屋看妻儿去了。
林澜洗了手,走到前堂。雨还在下,铺子里没有病人,只有沈未名坐在柜台后看书。他最近在研究白族医药典籍,想编一本《苍山药志》,把阿月婆婆和林澜的知识整理记录下来。
“结束了?”沈未名放下书,“怎么样?”
“母子平安,但都很弱。”林澜在他身边坐下,疲惫地揉着太阳穴,“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三个难产的了。战乱刚结束,营养跟不上,孕妇体质都差。”
沈未名递给她一杯热茶:“你辛苦了。”
“不辛苦,能救一个是一个。”林澜喝了一口茶,“只是有时候觉得……人太渺小了。战争结束了,但苦难还在继续。饿死的,病死的,难产死的……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沈未名握住她的手:“慢慢来。战争结束了,和平来了,生活会越来越好的。你看,寨子里的私塾又开课了,孩子们有书读了;田里的庄稼长得不错,今年应该有个好收成;连阿吉爷爷都说,山里的野兽都多了,是好兆头。”
林澜点头。是的,希望就在这些细微的变化里——新生命的诞生,文化的复苏,自然的恢复。虽然慢,但确实在变好。
正说着,外面传来马蹄声。雨幕中,两匹马停在百草堂门口,马上下来两个人,都穿着蓑衣,戴着斗笠,看不清脸。
“请问林澜医生在吗?”其中一人问,声音很年轻。
“我就是。”林澜站起来,“请问……”
那人摘下斗笠,露出一张清秀但坚毅的脸,约莫二十三四岁,穿着军装——不是国民党的军装,也不是新四军的军装,是一种简朴的灰色制服,胸前有个红色的五角星。
“林医生您好,我叫杨志,是中国人民解放军滇桂黔边纵队的卫生员。”年轻人敬了个礼,“我们有几个伤员,伤势很重,想请您去看看。”
林澜和沈未名对视一眼。解放军?他们听说过这支队伍,是共产党领导的游击队,在西南山区活动,抗战时期就存在了。现在抗战结束,国共又开始内战,这支部队还在坚持斗争。
“伤员在哪里?”林澜问。
“在山上,一个山洞里。”杨志说,“路不好走,但……我们实在没办法了。我们的军医牺牲了,药品也用完了。听说您是这一带最好的医生,所以冒昧来求。”
林澜看了看外面的雨:“等我拿药箱。”
沈未名站起来:“我和你一起去。”
“沈先生,您……”杨志有些犹豫。
“我是她丈夫,也是助手。”沈未名说,“多个人多个帮手。”
杨志点头:“那就麻烦二位了。”
他们穿上蓑衣,带上药箱,跟着杨志和他的同伴上山。雨很大,山路泥泞难行,不时要手脚并用。走了约莫一个时辰,来到一个隐蔽的山洞前。
山洞里生了火,但还是很阴冷。六个伤员躺在干草铺上,有的发着高烧,有的伤口化脓,最严重的一个腹部中弹,肠子都露出来了,气息奄奄。
林澜立刻开始检查。情况比她想象的更糟——药品短缺,伤口感染,还有两个伤员得了疟疾,高烧不退。
“先处理最严重的。”她对沈未名说,“烧水,消毒,准备缝合。”
沈未名照做。他在上海时就跟林澜学过一些基本医术,此刻派上了用场。杨志和其他几个还能动的战士帮忙打下手。
林澜先处理那个腹部中弹的伤员。子弹已经取出来了,但伤口没有缝合好,加上感染,情况危急。她清洗伤口,剪掉腐肉,重新缝合,动作快而稳。伤员疼得浑身抽搐,但咬牙没叫出声。
“是条硬汉。”林澜轻声说。
“他是我们的连长,打日本鬼子时立过三次功。”杨志眼圈红了,“这次是为了掩护老百姓转移,被国民党军打中的。”
林澜没说话,继续处理下一个伤员。一直忙到天黑,才把所有伤员处理完。她用完了带来的所有药品,连百草堂的存货都用上了。
“伤口暂时控制住了,但能不能活下来,要看他们自己的体质和造化。”林澜洗着手说,“我明天再来换药。你们需要消炎药、退烧药、还有营养品。我想办法弄一些。”
杨志深深鞠躬:“林医生,沈先生,谢谢你们。我们……我们没什么能报答的。”
“不用报答。”沈未名说,“救人治病,是医生的本分。”
他们冒雨下山。路上,沈未名问林澜:“你不怕惹麻烦吗?现在国共内战,帮解放军,被国民党知道了……”
“我是医生,只认病人,不认政治。”林澜说,“况且,他们是为了老百姓才受伤的。这样的人,我该救。”
沈未名点头。他理解林澜的选择。就像当年在“听雪斋”帮李伯钧印小报,明知道危险,但还是要做。因为有些事,是对的,就该做。
回到百草堂时,天已经黑透了。阿月婆婆等着他们,热好了饭菜。
“怎么样?”老人问。
林澜简单说了情况。阿月婆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救人是对的。但你们要小心。寨子里有国民党的眼线,被知道了,会有麻烦。”
“我们会小心的。”
接下来的几天,林澜每天上山给伤员换药。沈未名则通过阿吉爷爷的关系,从黑市买来一些药品和营养品。伤员的情况渐渐好转,那个腹部中弹的连长也脱离了危险。
连长叫赵大山,三十多岁,黑脸膛,说话带着浓重的湖南口音。能下床后,他坚持要见林澜和沈未名。
“林医生,沈先生,救命之恩,没齿难忘。”赵大山说着就要跪,被沈未名扶住了。
“赵连长不必如此。”沈未名说,“你们为了老百姓受伤,我们尽点力是应该的。”
“老百姓……”赵大山苦笑,“我们确实是老百姓的队伍。但现在,国民党说我们是‘匪’,要剿灭我们。这一带很快要有大仗了。”
林澜心头一紧:“大仗?”
“嗯。”赵大山点头,“国民党调了一个师来滇西,要清剿我们。上级命令我们转移,但伤员太多,走不快。我想……请你们帮忙,把重伤员转移到安全的地方。”
沈未名和林澜对视一眼。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治病救人了,这是直接参与军事行动,风险极大。
“你们可以拒绝。”赵大山说,“你们已经帮了我们很多,我们不能连累你们。”
沈未名沉默良久,然后问:“安全的地方在哪里?”
“怒江以西,有一个秘密营地,是少数民族同胞帮我们建的。从大理过去,要走五天的山路,但国民党军不敢深入。”
“伤员能走那么远吗?”
“不能,所以要抬。”赵大山说,“我们有二十几个轻伤员可以自己走,但八个重伤员需要担架。我们人手不够,如果你们能帮忙找些可靠的乡亲……”
林澜看向沈未名。沈未名知道她在想什么——他们在大理三年,认识很多可靠的乡亲,阿吉爷爷、顾家兄弟、还有那些受过他们恩惠的人。但如果这样做,就是把整个寨子都拖入危险。
“给我一晚上时间考虑。”沈未名最终说。
那晚,沈未名和林澜彻夜未眠。
“未名,你怎么想?”林澜问。
沈未名站在窗前,看着雨夜中的苍山:“我想起李伯钧和陈姐,想起他们在‘听雪斋’印小报的样子。那时候,我也问自己:该不该做?危不危险?后来我做了,虽然差点死在76号,但我不后悔。”
“因为是对的事?”
“嗯。”沈未名转身看她,“现在也一样。这些解放军伤员,他们打日本鬼子时是英雄,现在为了老百姓转移而受伤。救他们,是对的。”
“但可能会连累寨子里的乡亲。”
“所以我们要问他们自己。”沈未名说,“明天,我去找阿吉爷爷和顾先生,听听他们的意见。如果愿意帮忙的人多,我们就做;如果大家害怕,我们就想别的办法。”
林澜点头:“好。”
第二天一早,沈未名去找阿吉爷爷。老人正在院子里晒草药,听沈未名说完,沉默了很久。
“阿吉爷爷,如果您觉得为难,就当没听过……”
“不。”阿吉摇头,“那些解放军,我听说过。他们打日本鬼子时,帮过我们白族人。寨子里老岩头的儿子,就是被他们从日本人的牢里救出来的。”他顿了顿,“我老了,但还有把力气。我去。”
沈未名眼眶发热:“谢谢您。”
他又去找顾家兄弟。顾云山正在私塾上课,听完沈未名的话,他让一个年纪大些的孩子带着其他孩子自习,然后把沈未名带到里屋。
“沈先生,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顾云山严肃地问。
“知道。可能被国民党抓,可能被杀,可能连累寨子。”
“那为什么还要做?”
“因为山教我们,有所为有所不为。”沈未名说,“当年我们守护未名山,是因为山里有不该落入恶人之手的秘密。现在,我们帮助这些伤员,是因为他们是正义的战士,不该死在荒山里。”
顾云山深深看了他一眼,然后笑了:“沈先生,您真的变了。从当年那个追寻虚幻之山的年轻人,变成了守护现实之义的成年人。”他站起来,“我和云阶都去。云阶熟悉山路,可以当向导;我可以抬担架,教了这么多年书,力气还在。”
就这样,一个秘密的救援队组成了:阿吉爷爷找了八个可靠的汉子,顾家兄弟加入,加上沈未名和林澜,一共十三个人。他们计划在三天后的雨夜行动——雨天能掩盖行踪,而且国民党军一般不会在雨夜巡逻。
这三天,林澜继续上山给伤员换药,同时准备路上用的药品和干粮。沈未名和顾云阶去探路,找到一条相对安全但隐蔽的山路。阿吉爷爷和顾云山准备担架和雨具。
第三天傍晚,雨又下大了。天黑后,救援队悄悄出发。每个人都知道这次行动的危险,但没人退缩。阿吉爷爷出发前,对着苍山的方向拜了拜:“山神保佑,让我们平安回来。”
山路泥泞,抬着担架更是艰难。但大家互相扶持,一个累了另一个顶上,没有人抱怨。伤员们虽然痛苦,但都咬牙忍着,不发出声音。
走到半夜,雨小了些。在一个山坳里,他们休息片刻。林澜检查伤员的情况,沈未名给大家分干粮和水。
赵大山躺在担架上,看着这些冒着生命危险来救他们的白族乡亲和汉族医生,眼泪流下来:“同志们……谢谢……谢谢你们……”
“别说话,保存体力。”林澜给他喂水,“路还长。”
继续前行。天快亮时,他们遇到了最大的危险——一队国民党巡逻兵。
“隐蔽!”顾云阶低声说。
大家迅速躲进路边的树林里,屏住呼吸。巡逻兵有十个人,拿着枪,用手电筒四处照射。光柱几次从他们藏身的地方扫过,最近的时候,林澜能清楚地看到士兵的脸。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长。终于,巡逻队走了,脚步声渐渐远去。
大家松了口气,但不敢立刻出来。又等了半小时,确定安全了,才继续上路。
接下来的两天相对顺利。虽然路难走,虽然雨时下时停,但没有再遇到敌人。第五天傍晚,他们终于到达了怒江边的秘密营地。
营地建在悬崖上的一个山洞里,易守难攻。迎接他们的是几个少数民族战士,有傈僳族,有怒族,穿着本民族服装,但都戴着红五星的帽子。
伤员被安全转移。赵大山握着沈未名的手:“沈先生,林医生,还有各位乡亲,大恩不言谢。等革命胜利了,我一定回来报答你们。”
“不用报答。”沈未名说,“只希望你们早点胜利,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
“一定会的。”赵大山坚定地说。
救援队在大营休息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启程返回。回去的路轻快多了,虽然还是下雨,但心情不同了。他们救了人,做了对的事,心里踏实。
走到半路,顾云阶忽然停下脚步,侧耳倾听。
“怎么了?”沈未名问。
“你们听。”
大家静下来。远处,传来隐约的炮声——不是一声,是连绵不断的,像夏天的闷雷。
“打起来了。”阿吉爷爷说,“国民党军开始进攻了。”
“那些伤员……”林澜担心地说。
“他们在安全的地方,应该没事。”顾云阶说,“但我们得快点回去,寨子里可能要乱了。”
他们加快脚步。傍晚时分,回到了大理。寨子里果然人心惶惶——国民党军的一个团开进了古城,到处抓人,说是清查“共匪”。
百草堂里,阿月婆婆焦急地等着。看见他们回来,松了口气:“你们可回来了!国民党军来查过两次了,问你们去哪了。我说你们上山采药了,他们不信,说明天还要来。”
“婆婆,连累您了。”林澜愧疚地说。
“说什么傻话。”阿月婆婆拍拍她的手,“救人是对的,婆婆支持你们。但现在,你们得避一避。国民党军认得你们,万一……”
沈未名点头:“我们今晚就上山,去顾先生那里躲几天。”
“我也去。”阿月婆婆说,“我老了,他们不会为难我一个老婆子。我留下来看店,给你们打掩护。”
计划定了。当晚,沈未名、林澜、顾家兄弟悄悄上山,躲进了顾云阶的那个山洞。阿吉爷爷和那几个帮忙的汉子也各自躲了起来。
山洞里很安全,但很憋闷。林澜坐在洞口,看着山下的寨子,看着古城里零星的灯火,心里五味杂陈。
“战争……还没结束。”她轻声说。
沈未名握住她的手:“会结束的。所有的战争,都会结束的。”
“什么时候?”
“不知道。但山在那里,人在那里,希望在那里。只要不放弃,总有一天会结束。”
他们并肩坐着,看着雨夜中的苍山。山沉默着,像一位饱经沧桑的老人,看着人间的纷争,看着那些渺小但倔强的生命,在历史的洪流中挣扎、坚守、前行。
远处,炮声还在继续,但渐渐稀疏。雨又下大了,打在树叶上,打在岩石上,像天地在哭泣,又像在洗涤。
沈未名想起很多年前,祖父对他说的话:“山不说话,但山什么都知道。你心里有事,就对山说。山会听的。”
他看着苍山,在心里说:山啊,保佑这片土地吧。保佑那些善良的人,保佑那些为正义而战的人,保佑这多灾多难的国度,早日迎来真正的和平。
山无言,但风在吹,雨在下,树在长,水在流。
生命在继续,希望在生长。
这就够了。
第三十一章 云开处
民国三十六年春,苍山的杜鹃花又开了。
但这一年,花开得有些惨淡——稀稀落落的红色点缀在青翠的山坡上,像溅上的血点。寨子里的人说,这是不祥之兆。阿月婆婆却摇头:“花开得少,是因为去年雨水多,伤了根。跟世道没关系。”
但世道确实越来越乱了。国民党军在滇西“剿匪”的战争持续了半年,双方在崇山峻岭间拉锯,死伤无数。大理虽然没成为主战场,但气氛紧张,物资短缺,人心惶惶。
沈未名和林澜在山洞里躲了三个月,直到国民党军因为战线拉得太长,不得不收缩兵力,他们才敢回寨子。百草堂还在,但药柜空了大半——很多药材被国民党军以“战时管制”的名义征用了。阿月婆婆瘦了一圈,但精神还好,看见他们回来,又哭又笑。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婆婆,您受苦了。”林澜抱住老人。
“我没事,就是担心你们。”阿月婆婆抹着眼泪,“顾先生他们也回来了,私塾又开课了。阿吉爷爷说,山里的路通了,可以采药了。”
生活艰难地恢复着。但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寨子里有三个人在国民党军清查时被抓走,至今下落不明;阿吉爷爷的一个侄子在给解放军送粮食时被流弹打死;连顾云阶的山洞都遭到过搜查,他的手稿被翻得乱七八糟,幸好没被拿走。
“他们要手稿干什么?”沈未名整理着散乱的稿纸。
“可能以为是什么密码本吧。”顾云阶苦笑,“乱世里,读书写字都成了可疑的事。”
沈未名看着那些被污损的手稿——那是顾云阶三年的心血,关于山的思考,关于人的感悟,现在却沾满了泥脚印和不知是谁的血迹。他小心翼翼地把稿纸一张张抚平,叠好。
“还能修好吗?”
“能。”顾云阶说,“字还在,思想还在。就像山,被火烧过,被刀砍过,但山还是山。”
是的,山还是山。无论人间如何纷乱,苍山依旧在那里,春来开花,夏来生雾,秋来结果,冬来覆雪。它见证了太多——南诏国的兴衰,蒙古铁骑的征伐,明朝的屯垦,清朝的改土归流,民国初年的动荡,八年抗战的苦难,如今的内战烽火。但它只是沉默地矗立着,不悲不喜,仿佛在说:这一切都会过去,只有山永恒。
沈未名开始整理“听雪斋”上海总店的来信。战争期间,通信几乎中断,现在终于恢复了一些。阿强在信里说,上海的情况也很复杂——抗战胜利后,国共矛盾激化,经济崩溃,物价飞涨,“听雪斋”勉强维持,但生意大不如前。
“少爷,现在上海流行的是投机和逃亡,没人买书了。”阿强写道,“但我还守着店,就像您说的,文化不能断。等太平了,会有人回来的。”
沈未名回信鼓励他,还汇去了一些钱——虽然不多,但至少能让阿强吃上饭。他知道,在上海那样的环境里,守着一家不赚钱的书店需要多大的勇气和坚持。
林澜的诊所重新开张了。病人比战前更多——有打仗受伤的,有逃难生病的,有营养不良的。药品奇缺,她只能多用针灸和草药,有时甚至用心理安慰。但她不放弃,每天从早忙到晚,像一只不知疲倦的鸟,在风雨中衔枝筑巢。
这天下午,诊所来了一个特殊的病人——是个年轻的女人,抱着一个婴儿,从怒江那边来。
“林医生,求您救救我的孩子。”女人跪下,泪流满面。
林澜扶起她,接过婴儿。孩子约莫一岁,瘦得皮包骨头,眼睛大得吓人,呼吸微弱,浑身烫得像火炭。
“多久了?”
“三天了。我们寨子被国民党军烧了,逃难出来的。路上没吃的,孩子就病了……”女人哽咽,“我听人说大理有个林医生,医术好,心肠好,就走了三天路来求您。”
林澜检查孩子,是急性肺炎合并营养不良。情况很危险,但她手头没有西药,只能用针灸和草药。
“你先住下,我尽力。”
她把后院的一间厢房腾出来给母女俩住,每天给孩子针灸三次,喂药六次。但孩子的病情时好时坏,三天过去了,烧还没完全退。
“林医生,是不是……没救了?”女人绝望地问。
“不会的。”林澜握紧她的手,“孩子生命力很强,他在努力。我们也要努力。”
第四天夜里,孩子突然抽搐,呼吸停止。林澜立刻进行急救——人工呼吸,心脏按压,扎人中穴。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孩子的脸从青紫变成苍白,还是没有呼吸。
女人的哭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凄厉。林澜的手在颤抖,但她没有停。她想起多年前在大理,救那个难产婴儿的情景;想起在上海,和沈未名一起经历的生死;想起苍山,想起未名山,想起那些在绝境中依然不放弃的生命。
“活过来!”她在心里呐喊,“你还没看过这世界的花,没听过这世界的歌,没走过这世界的路!活过来!”
也许是她的呼唤起了作用,也许是孩子的生命力真的顽强,在漫长的两分钟后,孩子突然咳嗽一声,重新开始呼吸。
“活了!活了!”女人扑上去,抱住孩子,嚎啕大哭。
林澜瘫坐在椅子上,浑身冷汗。她的手还在抖,但心里是狂喜——又救了一个,又保住了一个生命。在这乱世里,每救一个人,就是一次胜利,就是对死亡和绝望的一次反击。
孩子慢慢好转。一周后,烧退了,能喝点米汤了。女人千恩万谢,要付钱,但身无分文。
“不用钱。”林澜说,“等孩子长大了,教他做个好人,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
女人抱着孩子走了,一步三回头,消失在苍山的小路上。林澜站在门口,看着她们的背影,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是欣慰,也是悲哀。欣慰的是救了一个生命,悲哀的是还有千千万万这样的生命在受苦。
“澜。”沈未名走过来,搂住她的肩,“你做得很好。”
“我只是做了我能做的。”林澜靠在他肩上,“但能做的大少了。”
“积少成多。”沈未名说,“你救一个人,那个人可能救更多人。就像石头扔进水里,涟漪会一圈圈扩散。”
是啊,涟漪。林澜想起多年前阿月婆婆说的话。现在她懂了,真正懂了——在这黑暗的时代,每个人都是一点光。光虽微弱,但汇聚起来,就能照亮黑夜;力量虽小,但累积起来,就能改变世界。
那天晚上,顾云山和顾云阶来了。兄弟俩带来了一个消息:怒江那边的解放军游击队打了一场胜仗,歼灭了国民党军一个营,解放了几个乡镇。
“赵大山连长还活着。”顾云山说,“他托人带信来,谢谢我们当年的救命之恩。还说,等全国解放了,一定要请我们去北京看看。”
沈未名笑了:“他还记得。”
“记得,都记得。”顾云阶说,“信里还说,他们在解放区推行土地改革,让农民有地种;办识字班,让穷孩子有书读;建卫生所,让老百姓有病能医。他说,这就是他们打仗的意义——不是为了打仗而打仗,是为了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
林澜听着,眼睛亮了:“真的吗?那太好了。”
“所以,黑暗不会永远。”顾云山说,“就像山里的夜,再黑,黎明总会来。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坚持到黎明。”
他们围坐喝茶,聊到夜深。煤油灯的火苗跳动,在墙上投出温暖的影子。外面,春夜的虫鸣此起彼伏,像在演奏生命的交响曲。
沈未名忽然说:“我想把‘听雪斋’上海总店的一部分藏书运到大理来。”
大家都看向他。
“为什么?”林澜问。
“上海现在太乱了,那些书放在那里不安全。”沈未名说,“而且,大理需要书。顾先生的私塾需要教材,寨子里的孩子们需要读物,连我们这些大人,也需要精神食粮。书能给人希望,给人力量。”
顾云山点头:“沈先生说得对。知识就是力量,文化就是火种。把书运来,是把火种带到更需要的地方。”
“怎么运?”顾云阶问,“现在兵荒马乱的,运书太危险了。”
“走马帮。”沈未名说,“阿吉爷爷认识可靠的马帮,可以绕开战区,走山间小路。虽然慢,但安全。”
计划就这样定了。沈未名给阿强写信,让他挑选五百本最有价值的书——不一定是珍本,但一定要是对人有用的书:历史、文学、医药、农艺、科学。然后打包,交给指定的马帮。
信寄出去了,但要等回信,等马帮,等书运到,至少要三个月。
等待的日子里,生活继续。林澜的诊所每天都有病人,沈未名帮顾云山整理教材,顾云阶继续写他的书,阿月婆婆打理百草堂的草药。寨子里的生活虽然艰难,但有一种顽强的生机——春耕开始了,田里插下了秧苗;私塾里,孩子们的读书声朗朗;连山上的杜鹃花,虽然开得少,但毕竟开了,红艳艳的,像点点希望。
一个月后,阿强回信了,说书已经挑好,打包了,交给了马帮。马帮头领姓马,回族,走这条路线三十年,从没出过差错。
又一个月,马帮到了昆明,托人带信来,说书平安,正在往大理走。
第三个月,一个雨后的清晨,马帮到了。
十几匹驮马,驮着沉甸甸的木箱,停在百草堂门口。马锅头是个黑脸膛的汉子,看见沈未名,拱手:“沈先生,书送到了,一本不少。”
开箱验书。木箱里,书籍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防潮防虫。沈未名一本本拿出来,检查——果然都是精心挑选的好书:《史记》《资治通鉴》《本草纲目》《齐民要术》《天工开物》,还有鲁迅、茅盾、巴金的小说,以及一些科普读物。
“太好了。”顾云山抚摸着那些书,“孩子们有书读了。”
他们决定,把大部分书放在私塾,供孩子们借阅;一部分放在百草堂,供寨子里的乡亲借阅;还有一小部分珍本,由沈未名保管,作为“听雪斋”大理分店的藏书。
当天下午,私塾举行了简单的“图书入藏”仪式。孩子们排着队,好奇地看着那些崭新的(其实很多是旧书,但对他们来说是崭新的)书籍,眼睛里闪着光。
顾云山拿起一本《少年维特之烦恼》,对孩子们说:“这本书,讲的是一个年轻人的故事。他痛苦,他迷茫,但他一直在寻找人生的意义。读书,就是和这样的灵魂对话,就是在别人的故事里,找到自己的路。”
一个叫阿旺的男孩问:“顾先生,读书真的能改变命运吗?”
顾云山想了想,说:“读书不能直接改变命运,但读书能改变你。你变了,你看世界的方式变了,你做事的方法变了,你的命运自然就变了。就像山——山不会动,但你看山的角度变了,山的意义就变了。”
孩子们似懂非懂,但都点点头。他们也许现在还不完全明白,但种子已经种下,总有一天会发芽,会开花,会结果。
那天晚上,沈未名和林澜坐在百草堂后院,看着满天的星星。春夜的星空格外清澈,银河如练,横跨天际。
“未名,”林澜轻声说,“我觉得,我们真的在做一件有意义的事。”
“嗯。”
“虽然世道还是乱,虽然还有战争,还有苦难,但我们至少保护了一些书,教了一些孩子,救了一些人。这些小小的努力,汇聚起来,也许真的能改变什么。”
沈未名握住她的手:“就像山里的溪流,每一条都很小,但千万条汇聚起来,就成了大江大河。我们每个人都是一条溪流,做自己能做的事,流向该去的方向。总有一天,所有的溪流会汇入大海,所有的努力会迎来黎明。”
他们就这样坐着,看着星空,看着苍山在夜色中的轮廓,看着心里那座永不倒下的山。
远处,有隐约的炮声——战争还在继续。但近处,有虫鸣,有蛙叫,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生命也在继续。
山无言,但永恒。
人渺小,但坚韧。
夜虽深,但星光明。
黎明总会来的。
就像苍山上的雪,春天总会化的。
就像洱海里的水,终将清澈的。
就像人心里的希望,永不熄灭的。
他们相视而笑,握紧彼此的手。
山在,人在,心在。
路还长,但一起走。
黎明,就在前方。
第三十章 山雨来(续)
雨夜的山洞里,沈未名和林澜并肩坐在火堆旁,火光在他们脸上跳跃。
林澜靠在沈未名的肩上,轻声说:“有时候我在想,我们为什么一定要卷入这些纷争?在上海时是这样,到了大理还是这样。我只想做个医生,救死扶伤,过平静的日子。”
沈未名沉默了片刻,往火堆里添了根柴。柴火噼啪作响,火星飞溅。
“我也想过这个问题。”他缓缓开口,“在上海‘听雪斋’时,李伯钧问我为什么愿意冒险帮他们印小报。那时我说,因为那些话是对的,应该被更多人听到。但更深层的原因,是我心里有一座山——不是未名山,而是一座无形的山,它告诉我:有些事,看到了就不能假装没看到;有些人,需要帮助就不能转身离开。”
林澜抬起头看他:“那座山是什么?”
“是良知,是责任,是...做人的底线。”沈未名的眼神在火光中显得深邃,“祖父教我读书时曾说,读书人最怕的不是无知,而是明知对错却选择沉默。山在那里,它不说话,但它看着。你做的每一件事,山都记得。”
“可我们救了那些伤员,却让寨子里的乡亲陷入危险。”林澜的声音有些颤抖,“阿吉爷爷那么大年纪了,顾先生还有一私塾的孩子要教,如果他们因为帮我们而出事...”
“所以我才让他们自己选择。”沈未名握住她的手,“你知道吗?我去找阿吉爷爷时,心里其实很矛盾。我希望他拒绝,那样我就能对自己说:不是我不想救,是实在没办法。但当他毫不犹豫地说‘我去’时,我突然明白了——那座山不只在我心里,也在每个人心里。只是有些人把它埋得很深,有些人让它长成了参天大树。”
林澜想起那个雨夜,十三个人抬着八个重伤员在泥泞山路上艰难前行的画面。没有人抱怨,没有人退缩。阿吉爷爷滑倒时,膝盖磕在石头上,鲜血直流,却只说了一句“没事,继续走”。顾云山一个书生,肩膀被担架磨出了血泡,却一直咬牙坚持。那些白族汉子,平时可能只关心自家的田地和牛羊,但在那一刻,他们都成了无畏的战士。
“你说得对。”林澜轻声说,“每个人心里都有一座山。只是平时被生活的琐碎掩盖了,只有在关键时刻,才会显现出来。”
沈未名点头:“就像苍山。晴天时,我们看着它,觉得它就是一座美丽的山,有云,有雪,有树。但暴雨来临时,我们才看到它的另一面——它挺立在那里,挡住狂风,稳住大地,庇护着山脚下的一切生灵。山还是那座山,只是不同的时刻,展现出不同的力量。”
“那你的未名山呢?”林澜问,“你还想找它吗?”
这个问题让沈未名陷入了长久的沉默。火光照着他侧脸,投出忽明忽暗的阴影。
“我想我找到了。”他最终说,“或者说,我明白了祖父留给我的那个谜语。‘山不在高,有仙则名’——山的意义不在于它有多高,而在于它承载着什么。未名山也许真的存在,也许只是祖父的一个隐喻。但这些年我明白了,真正重要的不是找到那座具体的山,而是找到心里的那座山,并成为像山一样的人。”
他顿了顿,继续说:“在上海时,我以为山是文化的传承,是知识的守护。所以我守着‘听雪斋’,哪怕亏钱也要开下去。到了大理,我以为山是自然的壮美,是历史的厚重。所以我研究白族文化,想记录下那些即将消失的智慧。但现在我明白了——山是坚守,是责任,是在暴风雨中依然挺立的勇气。无论那座山叫什么名字,无论它在什么地方,只要心里有它,人就不会迷失方向。”
林澜被这番话深深触动。她想起自己学医的初衷——母亲因病早逝,那时她发誓要成为一个能救死扶伤的医生。在上海时,她救治过达官贵人,也救治过街边乞丐。到了大理,她接生过新生命,也送走过垂死之人。每一次救治,都是与死神的较量;每一次成功,都是对生命的礼赞。但在那个雨夜,当她决定救治那些解放军伤员时,她超越了一个医生的本能,成为了一个真正的“人”——一个有良知、有勇气、有担当的人。
“我想,我也有了一座山。”林澜说,“不是苍山,不是未名山,而是一座医生的山。它告诉我:生命面前,人人平等;医者仁心,不问来处。也许这座山会让我陷入危险,会让我失去平静的生活,但如果没有它,我就不是我了。”
沈未名转头看她,火光中,她的眼神清澈而坚定。这一刻,他比任何时候都更爱这个女人——她柔弱的外表下,有着山一般的坚韧;她温柔的话语里,有着钢铁般的意志。
“澜,你比我勇敢。”他轻声说,“在上海时,是你先决定帮助那些抗日志士的;在大理,是你毫不犹豫地答应救治那些伤员的。每次都是你先迈出那一步,然后我才跟上。”
林澜摇头:“不,是我们一起。没有你,我可能早就倒下了。在上海,是你陪着我一起面对危险;在大理,是你和我一起上山采药,一起救治病人。那座山,是我们一起找到的,也是我们一起在守护的。”
他们相视而笑,手紧紧握在一起。
外面的雨声渐渐小了,变成了淅淅沥沥的细雨。山洞里,火堆还在燃烧,温暖的光填满了整个空间。远处,寨子里偶尔传来几声犬吠,更远处,苍山在夜色中沉默地矗立。
“等天亮了,我们回家。”沈未名说。
“嗯,回家。”林澜靠在他肩上,闭上了眼睛。
但她没有睡着,而是在心里梳理着这段时间发生的一切。从那个雨夜解放军伤员来到百草堂,到冒险上山救治,到组织乡亲们转移伤员,再到现在的躲藏。每一步都充满危险,每一步都可能付出生命的代价,但每一步都让她更加确信:他们做的,是对的。
她想起那个腹部中弹的赵连长。清洗伤口时,她看到了他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疤——有刀伤,有枪伤,还有烧伤。那是一个战士的勋章,也是一段历史的见证。他告诉她,他十七岁参加红军,走过长征,打过日本鬼子,现在又在为新的理想而战。他说:“林医生,我不是为了打仗而打仗。我是为了让我的孩子,让千千万万的孩子,不用再打仗。”
那一刻,林澜想起了自己失去的孩子。如果那个孩子活下来,现在也该会走路、会说话了。她希望孩子生活在一个什么样的世界?一个和平的、没有战争的世界。而这,正是赵连长他们正在为之奋斗的。
她又想起阿吉爷爷。老人今年六十八了,本该在家颐养天年,却冒着生命危险帮忙抬担架。他说:“我年轻的时候,见过太多的不公。土司欺压百姓,官府横征暴敛,老百姓活得像牲口。现在有人为老百姓打仗,我帮一把,应该的。”
还有顾云山。这个满腹诗书的书生,本可以置身事外,却选择了最危险的道路。他说:“沈先生,您记得陶渊明吗?‘不为五斗米折腰’。我教孩子们读书,不只是教他们识字,更是教他们做人的道理。如果我自己都做不到见义勇为,还有什么资格教学生?”
这些普通人的选择,让林澜看到了人性中最光辉的一面。在乱世中,在危险面前,依然有人选择善良,选择勇敢,选择担当。这就是希望,这就是光,这就是黎明前最亮的星星。
“未名,”林澜轻声说,“如果...如果有一天,我们不得不面临更大的危险,甚至付出生命的代价,你会后悔吗?”
沈未名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跳动的火焰,仿佛在火焰中看到了很多画面——祖父在书房教他读书的画面,父亲在病床上嘱托他守住“听雪斋”的画面,李伯钧在印刷机前忙碌的画面,陈姐送他们离开上海时含泪告别的画面,还有大理的苍山洱海,百草堂的病人,私塾的孩子...
“不后悔。”他最终说,声音平静而坚定,“人生在世,总有一些东西比生命更重要。对祖父来说,是文化的传承;对父亲来说,是家族的责任;对李伯钧来说,是国家的未来;对我来说...是你,是心里的那座山,是做人的良知。如果为了保护这些而付出代价,我不后悔。”
林澜的眼泪滑落下来。不是悲伤,而是感动。她握紧沈未名的手,仿佛要握住这份决心,这份勇气,这份爱。
“我也不后悔。”她说,“能和你一起走过这些路,能做这些对的事,能救这些人,我的一生,值了。”
他们不再说话,就这样静静坐着,听着雨声,感受着彼此的体温和心跳。火堆慢慢变小,但余温还在。山洞外,天色渐渐泛白,雨停了,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远处的炮声已经完全停止,取而代之的是鸟鸣——先是一两声试探性的啼叫,然后越来越多,汇成清晨的交响曲。这是生命的声音,是希望的声音,是无论战争多么残酷、无论黑夜多么漫长,都永不消失的声音。
沈未名站起身,走到洞口。晨雾从山谷中升起,像白色的纱,缓缓飘过山林。苍山在雾中若隐若现,神秘而庄严。东方的天空开始泛红,那是日出的前兆。
“天亮了。”他说。
林澜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而立。晨风吹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清香,带着雨后特有的清新气息。寨子里,开始有炊烟升起——人们开始做早饭,开始新一天的生活。生活还在继续,无论有多少困难,无论有多少危险,人们依然在努力活着,努力希望着。
“我们下山吧。”林澜说,“阿月婆婆一定担心坏了。”
他们收拾好东西,熄灭火堆,走出山洞。山路还是湿滑的,但雨后的空气格外清新。他们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看着周围的景色——被雨水洗过的树叶绿得发亮,野花上挂着水珠,像晶莹的珍珠,蜘蛛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银色的刺绣。
一切都那么美好,那么充满生机。很难想象,就在不远的地方,战争还在继续,人们还在死去。但也许,正是因为看到了生命的脆弱,才更懂得生命的珍贵;正是因为经历了黑暗,才更渴望光明。
走到半山腰时,他们遇到了阿吉爷爷。老人背着一篓草药,正从另一条小路下来。
“阿吉爷爷!”林澜惊喜地叫道。
老人抬头看到他们,笑了:“我就知道你们今天会下山。山神托梦给我,说雨停了,孩子们该回家了。”
“您怎么这么早上山采药?”沈未名问。
“睡不着。”阿吉爷爷说,“人老了,觉少。想着百草堂的药快用完了,就上山看看。雨后采的草药,药性最好。”
他们一起下山。阿吉爷爷走在前面,步伐稳健,完全不像一个快七十的老人。他一边走,一边指着路边的植物介绍:“这是三七,止血的;这是重楼,消炎的;这是黄连,清热解毒的...山里都是宝,就看你会不会用。”
林澜认真听着,记在心里。这些知识,是阿月婆婆和阿吉爷爷几十年经验的积累,是无价的宝藏。
快到寨子时,阿吉爷爷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们。
“孩子们,”他的表情变得严肃,“有件事要告诉你们。国民党军昨天撤走了大半,说是前线吃紧,调去增援了。但留下了几个探子,还在寨子里。你们要小心。”
沈未名和林澜对视一眼,点点头。
“谢谢阿吉爷爷提醒。”
“还有,”老人顿了顿,“赵连长那边托人带信来了。伤员们都康复了,大部分已经归队。赵连长说,等革命胜利了,一定回来谢你们。他还说...全国解放的日子,不会太远了。”
这个消息让沈未名和林澜心头一震。不会太远了?真的吗?这场持续了几十年的战乱,真的能看到尽头吗?
“山里的杜鹃花,今年开得不好。”阿吉爷爷忽然换了话题,指着远处山坡上稀稀落落的红色,“但老话说:花开得少,果结得多。也许今年,会有好收成。”
他们顺着老人手指的方向看去。确实,杜鹃花开得不如往年繁茂,但在晨光中,那些红色依然鲜艳,依然充满生命力。就像这个国家,这个民族,经历了太多的苦难,太多的摧残,但依然顽强地活着,依然在等待春天,依然相信未来。
走进寨子时,早起的乡亲们已经开始忙碌。看见他们回来,都投来关切的目光,但没有多问,只是点点头,或是一个善意的微笑。这是白族人的智慧——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沉默。
百草堂的门开着,阿月婆婆正在院子里晒药材。看见他们,老人手中的簸箕差点掉在地上。
“回来了...回来了就好...”她喃喃地说,眼眶红了。
林澜跑过去抱住她:“婆婆,我们回来了,让您担心了。”
“不担心,不担心。”阿月婆婆抹着眼泪,“山神会保佑好人的。我知道你们一定会平安回来。”
他们走进堂屋。桌上摆着热腾腾的早饭——米线,饵块,还有一碟腌菜。显然是阿月婆婆早就准备好的,一直在等他们回来。
“快吃,趁热。”老人催促道。
他们确实饿了,坐下来狼吞虎咽。简单的食物,此刻却胜过任何山珍海味。这是家的味道,是平安的味道,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吃过饭,林澜帮着阿月婆婆收拾,沈未名则去私塾找顾云山。私塾已经开课了,孩子们朗朗的读书声从教室里传出来: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顾云山站在讲台上,看见窗外的沈未名,微微点头示意。下课后,他走出来。
“沈先生,平安回来就好。”
“顾先生,孩子们...”
“都很好。”顾云山说,“战乱中,教育更不能停。孩子们是未来的希望,他们需要知识,需要文化,需要知道什么是美,什么是善,什么是真。”
沈未名看着教室里那些专注的小脸,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这些孩子,有些人的父亲在战场上,有些人的家人死于战乱,但他们依然在这里读书,依然在学习如何成为一个更好的人。这就是这个民族的韧性——无论遭遇什么,都不放弃对知识的渴望,对美好的追求。
“顾先生,您说得对。”沈未名说,“教育是火种,只要火种不灭,文明就不会断绝。”
他们站在院子里,看着远方的苍山。阳光完全出来了,金色的光芒洒在山巅,给白雪镶上了一道金边。云雾在慢慢消散,山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沈先生,您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顾云山忽然问。
“记得。在‘听雪斋’,您来买书。”
“那时您问我相不相信山有灵性。”顾云山微笑,“我说,我相信的不是山有灵性,而是人心中有山。现在,我更加确信了——经历了这么多,看到了这么多,我明白了:真正有灵性的不是山,而是在山中行走的人,是那些心中有山的人。”
沈未名深深点头。是的,山只是山,是大地的一部分,是自然的存在。但人赋予了山意义,人把自己的情感、思想、理想投射到山上,于是山就有了灵性,有了故事,有了生命。
就像未名山。它可能真的存在,也可能只是一个象征。但重要的是,它活在沈家人的心里,活在所有相信“山不在高,有仙则名”的人心里。它提醒人们:要有高度,要有坚守,要有担当。
“顾先生,我想做一件事。”沈未名忽然说。
“什么事?”
“我想把‘听雪斋’的一些藏书运到大理来。”沈未名说,“上海现在很乱,那些书放在那里不安全。而且,大理需要书,孩子们需要书,乡亲们需要书。”
顾云山眼睛一亮:“这是个好主意!知识应该流动,应该传播,应该让更多人受益。不过...现在兵荒马乱的,运书很危险。”
“我知道。”沈未名说,“但有些事,再危险也要做。就像我们救那些伤员——明知道危险,但还是做了。因为那是应该做的事。”
顾云山沉默了片刻,然后点头:“我支持你。如果需要帮忙,尽管说。私塾可以腾出地方放书,我也可以帮忙整理分类。”
他们又聊了一会儿,约好晚上详细商量。沈未名回到百草堂时,林澜正在给一个老人看病。老人是寨子里的木匠,手被工具割伤了,伤口感染。
林澜仔细清洗伤口,敷上草药,包扎好。动作熟练而温柔。
“林医生,谢谢您。”木匠说,“要不是您,我这手可能就废了。”
“按时换药,不要碰水,过几天就好了。”林澜叮嘱道。
送走病人,林澜看见沈未名,笑了:“和顾先生谈得怎么样?”
“很好。”沈未名把运书的计划告诉她。
林澜想了想,说:“我支持。书是精神的粮食,比物质的粮食更重要。尤其是在这样的时代,人们更需要精神上的支撑。”
他们开始具体筹划。写信给上海的阿强,让他挑选书籍;联系可靠的马帮;在大理准备存放的地方;还要考虑如何避开国民党的检查...
事情很多,很复杂,但他们都充满了干劲。因为他们知道,这不仅仅是在运书,而是在传递火种,是在守护文明,是在为未来播种。
晚上,顾云山和顾云阶都来了。四个人围坐在百草堂的后院,一边喝茶,一边讨论。
月光很好,洒在院子里,像一层银霜。远处的苍山在月光下显得神秘而庄严,像一位沉思的哲人。
“我想,我们可以把书分成几类。”顾云山说,“一类是教材,给私塾用;一类是医书药典,放在百草堂;一类是文学历史,供乡亲们借阅;还有一类是珍本,妥善保管。”
“还要准备防潮防虫的措施。”顾云阶说,“大理潮湿,书容易发霉生虫。我认识一个做木匠,可以打一些樟木箱子。”
“运输路线要仔细规划。”沈未名说,“不能走大路,要走山间小路。虽然慢,但安全。阿吉爷爷认识几个可靠的马帮,可以请他们帮忙。”
“资金呢?”林澜问,“运书要钱,买箱子要钱,可能还要打点关卡...”
沈未名沉默了一下:“我把上海‘听雪斋’剩下的资金都调过来。如果不够...我还有一些祖传的字画,可以卖掉。”
“不行!”林澜和顾家兄弟几乎同时说。
“那些是您祖父留下的,不能卖。”顾云山说。
“我们可以凑钱。”林澜说,“这些年百草堂也攒了一些。虽然不多,但能帮一点是一点。”
“我也有积蓄。”顾云阶说,“一个人在山里,花不了多少钱。”
“私塾的家长们也许也愿意捐一点。”顾云山说,“虽然不是大钱,但聚沙成塔。”
沈未名看着他们,心里涌起暖流。这就是他爱大理的原因——这里的人,朴实,真诚,善良。他们可能不富有,可能没读过多少书,但懂得什么是重要的,什么值得守护。
“谢谢...谢谢你们。”他声音有些哽咽。
“谢什么。”顾云山拍拍他的肩,“沈先生,您忘了?我们是一起的。从您决定救那些伤员开始,从我们决定帮忙开始,我们就绑在一起了。这是缘分,也是责任。”
是的,缘分,也是责任。沈未名想起祖父常说的话:“人生在世,会遇到很多人。有些人只是过客,有些人会成为朋友,有些人会成为家人。但最重要的是,那些和你一起经历过风雨的人,那些和你有着共同信念的人,那些愿意和你并肩作战的人。这些人,是上天给你的礼物,要珍惜。”
他现在有了林澜,有了阿月婆婆,有了阿吉爷爷,有了顾家兄弟,有了寨子里这些善良的乡亲。他们是他的家人,是他的依靠,是他的力量源泉。
夜深了,顾家兄弟告辞离开。沈未名和林澜送他们到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月光下的小路上。
回到院子里,他们没有立刻进屋,而是并肩站着,看着夜空。
星星很多,很亮,像撒在天鹅绒上的钻石。银河横跨天际,气势恢宏。偶尔有流星划过,留下一道短暂而美丽的光痕。
“澜,”沈未名轻声说,“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我们老了,回看这一生,你觉得我们会怎么评价自己?”
林澜想了想,说:“我想,我们会说:我们尽力了。在乱世中,我们救过人,帮过人,守护过文化的火种,教育过孩子。我们可能没有改变世界,但我们让世界变好了一点点。我们可能不是英雄,但我们没有辜负自己的良心。这就够了,不是吗?”
沈未名握住她的手:“是的,这就够了。平凡的人,做平凡的事,但怀着一颗不平凡的心。这就是我们的一生。”
他们相视而笑,眼中都有泪光,但那是幸福的泪,是欣慰的泪,是无悔的泪。
远处的苍山在夜色中沉默着,但它什么都看见了,什么都记住了。它记住了这两个平凡而勇敢的人,记住了他们的选择,他们的坚持,他们的爱。
山不说话,但山懂得。
山不移动,但山守护。
山在那里,永远在那里。
就像人心里的那座山,永远不倒。
夜深了,他们回到屋里。煤油灯还亮着,温暖的光填满了房间。明天,还有更多的事要做——要救治病人,要整理药材,要写信给上海,要联系马帮,要筹划运书...
生活还在继续,责任还在肩上,路还在脚下。
但今夜,让他们好好休息,在彼此的怀抱中,在爱的温暖里,在山的守护下。
明天,太阳还会升起。
明天,希望还在。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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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云开处(续)
春去夏来,苍山上的雪线逐渐升高,露出青黑色的山岩。洱海的水由浑浊转为清澈,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寨子里的秧苗已经长到小腿高,绿油油的一片,随风起伏如海浪。
沈未名站在百草堂后院,看着那十几箱从上海运来的书,心中感慨万千。三个月的等待,三个月的担忧,终于在这一刻化为踏实。书籍安然抵达,一本不少,这在这个兵荒马乱的年代,简直是个奇迹。
阿强在随书附来的信里写道:“少爷,书都在这儿了。马帮的马锅头很可靠,一路上躲过了三次盘查,有两次差点被发现,但都化险为夷。他说,这是山神保佑。我说,这是好书自有天佑。上海现在更乱了,物价一天涨三次,老百姓活不下去,街上天天有游行。我还在守着‘听雪斋’,但不知道能守多久。少爷,您在那边好好的,别惦记我。这些书能到大理,能派上用场,我就安心了。”
信的末尾,阿强还附了一张照片——是“听雪斋”上海总店的门面。招牌有些旧了,但擦得很干净。透过玻璃窗,能看到里面整齐的书架。照片背面,阿强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文化不死,精神永存。”
沈未名看着那张照片,眼眶发热。阿强跟了他十几年,从伙计做到掌柜,把书店当成自己的家。如今上海局势恶化,阿强完全可以关店离开,但他选择了坚守。这份坚守,和沈未名在大理的坚守,隔着千山万水,却遥相呼应。
“阿强是个好人。”林澜走过来,轻声说。
“是啊。”沈未名小心地把照片收好,“等世道太平了,我一定接他来大理,让他安度晚年。”
“会有那一天的。”林澜握紧他的手,“赵连长不是说,全国解放的日子不会太远了吗?”
沈未名点头,但心里明白,战争结束不等于太平。一个国家从战乱走向和平,从破碎走向重建,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但至少,希望在前方。
他们开始整理书籍。顾云山和顾云阶也来帮忙,四个人花了整整三天时间,才把所有书籍分类、登记、装箱。
最终决定:教材类二百本放在私塾;医书药典一百本放在百草堂;文学历史类一百五十本作为公共借阅图书,轮流在私塾和百草堂展出;剩下的五十本珍本,由沈未名亲自保管,放在特制的樟木箱里,存放在百草堂的阁楼上。
书籍上架那天,私塾举行了简单的仪式。孩子们排着队,好奇地看着那些崭新的(对他们而言)书籍,眼睛里闪着求知的光芒。
顾云山拿起一本《水浒传》,对孩子们说:“这本书里有一百零八个好汉,他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自己的性格,自己的选择。读书,就是走进这些人的世界,体会他们的喜怒哀乐,学习他们的优点,避免他们的缺点。书是一扇窗,打开它,你能看到更广阔的世界。”
一个叫阿花的女孩问:“顾先生,女孩也能读这些书吗?”
“当然能。”顾云山认真地说,“知识不分男女。古有花木兰代父从军,今有...”他顿了顿,看向林澜,“今有林医生悬壶济世。只要你想学,只要你肯学,没有什么能阻挡你。”
阿花的眼睛亮了,用力点头。
林澜走过去,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千金方》,递给阿花:“这是一本医书,记录了古代女医生谈允贤的医术。如果你想学医,可以从这本书开始。”
阿花小心翼翼地接过书,像接过一件珍宝:“谢谢林医生,我一定会好好读的。”
这一幕让沈未名深深感动。他想起自己小时候,祖父也是这样引导他读书,为他打开知识的大门。如今,他成为了引导者,为大理的孩子们打开那扇门。这是一种传承,一种跨越时空的接力。
书籍在寨子里引起了不小的轰动。不只是孩子们,连大人们也好奇地来看。有些老人不识字,就让孙子孙女读给他们听。夜晚,百草堂和私塾的灯常常亮到很晚,那是人们在读书,在讨论,在学习。
阿吉爷爷也常来。他最喜欢的是《本草纲目》,虽然很多字不认识,但看着上面的插图,再听顾云山讲解,他能对应出很多大理本地的草药。
“这个,我们叫‘三七’,书上叫‘田七’。”阿吉爷爷指着一幅图说,“止血的效果是一样的。但这个‘人参’,我们苍山没有,长白山才有。可见天地之大,无奇不有。”
沈未名陪着他看:“阿吉爷爷,您要是愿意,可以把您知道的草药知识说出来,我帮您记录下来。这样以后的人也能学到。”
老人眼睛一亮:“真的可以吗?我一个老头子,没读过书,说的话能写成书?”
“当然可以。”沈未名说,“知识不分高低,经验最宝贵。您在大理生活了一辈子,对这座山,对这些草药的了解,比任何书本都珍贵。”
于是,一个新的计划诞生了——编写《苍山药志》。沈未名负责文字记录,林澜和阿月婆婆负责药理部分,阿吉爷爷负责草药识别和采集知识,顾云山负责校对和整理。顾云阶也加入进来,用他的画笔为每一种草药绘制精细的插图。
工作进展得很慢,但每个人都乐在其中。这不仅仅是一本书的编写,更是一种文化的传承,一种对生命的敬畏,一种对自然的感恩。
在这个过程中,沈未名对“山”的理解又深了一层。山不只是风景,不只是象征,更是一座宝库,一个老师。它提供药材治病救人,提供木材建造房屋,提供水源滋养生命,提供土壤种植粮食。它默默给予,不求回报。而人类,应该学会感恩,学会珍惜,学会与山和谐共处。
一天下午,沈未名正在百草堂记录阿吉爷爷讲述的“苍山雪茶”的功效,外面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林医生!林医生在吗?”
一个年轻汉子冲进来,满脸焦急。他背上背着一个老人,老人脸色苍白,呼吸急促。
“怎么了?”林澜立刻站起来。
“我爹...我爹上山采菌子,摔下来了...腿可能断了,还吐了血...”
林澜检查老人的伤势。右腿骨折,肋骨可能也断了,有内出血的迹象。情况很危险。
“马上准备手术。”她对沈未名说,“你帮我。”
手术进行了两个时辰。林澜接骨、固定、止血,动作快而稳。沈未名在一旁协助,递工具,擦汗,安抚家属。阿月婆婆熬了汤药,准备术后服用。
终于,手术结束。老人的生命体征稳定下来,但需要长期休养。
“谢谢你,林医生...”老人的儿子跪下来磕头,“要不是你,我爹可能就...”
“快起来。”林澜扶起他,“这是我应该做的。但你要记住,老人年纪大了,不能再上山了。太危险。”
“我知道,我知道...但家里穷,没办法...”
沈未名听着这话,心里难受。是啊,如果不是生活所迫,谁会让年迈的父亲上山冒险?战争、贫困、生存的压力,让普通人活得如此艰难。
那天晚上,沈未名久久不能入睡。他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苍山的轮廓,心里翻腾着复杂的情绪。
林澜走过来,把手搭在他肩上:“还在想白天的事?”
“嗯。”沈未名点头,“我在想,我们能做的还是太少了。治好了一个人,但治不好贫穷;救了一条命,但改变不了命运。有时候觉得很无力。”
林澜在他身边坐下:“但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情况会更糟。至少,我们救了那个老人,他的家人还能团聚。至少,我们教了那些孩子,他们也许会有不一样的未来。至少,我们编了那本药志,以后的人能受益。一点点的努力,汇聚起来,就是改变。”
她顿了顿,继续说:“记得我母亲去世时,我才十岁。那时我就想,如果当时有个好医生,如果当时有药,母亲也许不会走。所以后来我学医,我想成为那个‘如果’。现在,我成了医生,我治好了很多人,但也错过了很多人。可我知道,对那些被我治好的人来说,我就是那个‘如果’。这就够了。”
沈未名转头看她。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她脸上,让她看起来既温柔又坚定。这个女人,经历了丧子之痛,经历了战争流离,却依然保持着医者仁心,依然相信善良,依然努力让世界变好一点点。
“澜,你比我坚强。”他轻声说。
“不,是我们互相支撑。”林澜靠在他肩上,“如果没有你,我可能早就倒下了。在上海时,是你给我力量;在大理,是你陪着我一起面对一切。我们是彼此的‘如果’。”
是的,彼此的“如果”。如果没有遇见林澜,沈未名可能还在上海,守着“听雪斋”,过着平淡而安全的生活,但永远不会懂得什么是真正的爱,什么是真正的责任。如果没有遇见沈未名,林澜可能还在医院,做个普通的医生,但永远不会经历这些波澜壮阔的故事,永远不会明白,一个人的力量可以有多大。
命运让他们相遇,让他们相爱,让他们一起经历了战争、逃亡、坚守、希望。这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未名,”林澜忽然说,“等世道太平了,我们做一件事好不好?”
“什么事?”
“办一个真正的医院。”林澜的眼睛在月光下闪闪发光,“不是百草堂这样的小诊所,而是一个有病房、有手术室、有药房的正规医院。穷人来看病,不收钱;富人来看病,多收钱,补贴穷人。我们还可以办一个护士学校,培养更多的医护人员。这样,就能救更多的人,培训更多的人,让医疗的‘涟漪’扩散得更远。”
沈未名被这个想法打动了。一个医院,一个学校,这不仅仅是治病救人,更是在建设未来。就像顾云山的私塾,就像他们正在编的《苍山药志》,都是在为未来播种。
“好。”他握住林澜的手,“等太平了,我们就办。钱我来想办法,地方我们一起找,人手我们一起培养。我们要办大理最好的医院,不,是云南最好的医院。”
林澜笑了,那是充满希望的笑,充满光明的笑。
他们就这样坐着,聊着未来的计划,直到夜深。窗外,虫鸣声声,星光明亮。远处苍山的轮廓在夜色中清晰可见,像一位守护神,默默守护着这片土地和土地上的人们。
日子一天天过去,夏天来了又走,秋天悄然而至。苍山上的树叶开始变黄、变红,像打翻的调色盘,绚丽多彩。洱海的水更清了,像一块巨大的蓝宝石,镶嵌在群山之间。
寨子里的稻子熟了,金黄的一片,沉甸甸的稻穗低垂着头,等着收割。今年是个好年景,虽然战乱还在继续,但大理相对平静,庄稼长得很好。
收割那天,整个寨子的人都下田了。沈未名和林澜也去帮忙,虽然不太会农活,但割稻、捆扎、搬运,还是能做一些。阿吉爷爷带着几个年轻人唱起了白族的丰收调,歌声悠扬,在田野间回荡。
汗水流下来,滴进泥土里;笑声传开来,飘在空气中。这一刻,没有战争,没有恐惧,只有劳动的喜悦,丰收的欢欣。
休息时,大家坐在田埂上,喝水,吃点心,聊天。阿吉爷爷指着远处的苍山说:“你们看,今年的山色特别好。老话说:山色好,年景好;年景好,人心好。这是吉兆。”
顾云山擦着汗说:“是啊,天地有大美而不言。这山,这水,这田野,这丰收,都在告诉我们:生命是美好的,值得珍惜,值得奋斗。”
沈未名看着这一切,心里充满了感恩。感恩这片土地收留了他们,感恩这些乡亲接纳了他们,感恩这平静的时光,感恩这美好的秋日。
但平静总是短暂的。收割后的第三天,一个消息传来:解放军在东北、华北战场取得重大胜利,国民党军节节败退。全国解放,真的不远了。
寨子里的人们反应不一。有些人欢欣鼓舞,期待着新时代的到来;有些人忧心忡忡,担心政权更迭带来的动荡;还有些人漠不关心,只想过好自己的小日子。
沈未名和林澜属于第一类。他们期待着和平,期待着建设,期待着那个可以办医院、办学校的未来。
但阿月婆婆提醒他们:“新旧交替的时候,往往最乱。你们还是要小心。”
老人说得对。接下来的几个月,大理的局势开始紧张。国民党残余部队往西南撤退,沿途骚扰百姓;地方势力蠢蠢欲动,想在新政权建立前捞一把;土匪也多了起来,趁乱打劫。
百草堂又忙碌起来——有打仗受伤的,有逃难生病的,有被抢劫打伤的。药品再次短缺,林澜不得不更多地依赖草药和针灸。
一天深夜,百草堂的门被急促敲响。沈未名开门,看见外面站着两个人——是杨志,还有赵大山。
“赵连长!杨志!”沈未名惊喜地叫道。
“沈先生,好久不见。”赵大山握住他的手。他瘦了,黑了,但精神很好,眼神依然坚定。
“快进来。”沈未名把他们让进屋。
林澜也起来了,看到他们,又惊又喜:“你们怎么来了?伤员们都好吗?”
“都好,大部分都归队了。”赵大山说,“我们是来执行任务的,顺道来看看你们。”
他们坐下喝茶。赵大山告诉沈未名和林澜,全国的形势已经明朗,国民党政权垮台在即。云南的解放也指日可待。他们这次来,是为大军南下做准备。
“沈先生,林医生,我们想请你们帮个忙。”赵大山认真地说。
“什么忙?”沈未名问。
“大军南下,会有很多伤员。我们需要建立临时医院,需要药品,需要医护人员。”赵大山说,“我们知道百草堂的情况,也知道你们的能力。如果...如果你们愿意,我们希望你们能参与这个工作。”
沈未名和林澜对视一眼。这是一个重大的决定,意味着他们要正式卷入战争,意味着巨大的风险,但也意味着能救更多的人,为新中国的建立贡献力量。
“我们愿意。”林澜先开口了。
沈未名点头:“是的,我们愿意。但百草堂不能关门,寨子里的乡亲还需要看病。”
“这个我们知道。”杨志说,“不需要你们离开,只需要你们帮忙培训医护人员,提供医疗指导,必要时接收一些重伤员。药品和物资,我们会想办法提供。”
计划就这样定了。接下来的日子里,百草堂成了秘密的医疗培训点。林澜培训从游击队来的卫生员,教他们基本的急救、护理、草药知识。沈未名负责协调物资,联系可靠的药商,建立药品供应线。
工作很辛苦,也很危险。国民党特务还在活动,一旦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但他们小心谨慎,在阿吉爷爷、顾家兄弟等乡亲的掩护下,工作顺利进行。
一个月后,第一批培训的卫生员结业了。结业那天,林澜对他们说:“医者仁心,不分敌我。但作为新时代的医护人员,你们更要明白:你们救治的不仅是伤病,更是人心。用你们的医术,用你们的爱心,去温暖这个受伤的国家,去抚平战争的创伤。”
年轻的卫生员们认真听着,眼神坚定。他们是新时代的种子,将在未来的土地上生根发芽,开花结果。
培训结束后不久,解放军南下的消息传来。大理的国民党守军弃城而逃,解放军和平进驻。那一天,寨子里的人们涌上街头,欢迎解放军的到来。
沈未名和林澜站在百草堂门口,看着队伍从门前经过。战士们穿着朴素的军装,背着行囊,步伐整齐。虽然疲惫,但眼神明亮,充满了希望。
赵大山走在队伍中,看见他们,敬了个礼。杨志也在,对他们挥手微笑。
一个新的时代,真的开始了。
那天晚上,寨子里举行了简单的庆祝活动。人们围着篝火唱歌跳舞,庆祝解放,庆祝和平。沈未名和林澜也参加了,和乡亲们一起跳舞,一起歌唱。
跳累了,他们坐在一旁休息。顾云山走过来,递给他们两碗米酒。
“沈先生,林医生,这一天终于来了。”
“是啊,终于来了。”沈未名感慨地说。
“你们接下来有什么打算?”顾云山问。
沈未名看了看林澜,林澜微笑点头。于是他说:“我们想办一个医院,一个真正的医院。还想办一个护士学校,培养更多的医护人员。顾先生,您愿意来帮忙吗?”
顾云山眼睛一亮:“当然愿意!教育医疗,都是建国之本。私塾那边,我弟弟可以接手。我学过一些西医知识,可以帮忙。”
“太好了。”林澜说,“我们还需要阿月婆婆,需要阿吉爷爷,需要寨子里的每一个人。这不是我们两个人的事,是大家的事。”
顾云山点头:“对,是大家的事。新中国,新大理,需要我们每个人贡献力量。”
篝火越烧越旺,火光映红了每个人的脸。歌声、笑声、欢呼声,汇成欢乐的海洋。远处,苍山在夜色中沉默矗立,但它见证着这一切,守护着这一切。
沈未名抬头看着星空,心中涌起前所未有的希望和力量。战争结束了,和平到来了,建设的时代开始了。他和林澜,还有这么多善良的人们,将一起建设新的生活,新的未来。
路还很长,困难还很多,但希望在前方,光明在前方。
他握紧林澜的手,在心里说:祖父,父亲,你们看到了吗?新的中国诞生了。我会用我的方式,守护这片土地,守护这里的文化,守护这里的人们。那座未名的山,我会继续寻找,但更重要的是,我会成为像山一样的人——坚定,担当,永远挺立。
林澜靠在他肩上,轻声说:“未名,我们的医院,叫什么名字好呢?”
沈未名想了想,说:“叫‘仁心医院’好不好?医者仁心,这是你最看重的。”
“好。”林澜笑了,“那护士学校呢?”
“叫‘苍山护士学校’,纪念这座山,纪念这里的人们。”
他们相视而笑,眼中都有泪光,但那是因为幸福,因为希望,因为爱。
篝火还在燃烧,歌声还在回荡,星空依然璀璨。
苍山沉默,但懂得。
洱海流淌,但记得。
人心中的那座山,永远不倒。
新的一天,新的时代,新的希望。
黎明,真的来了。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
长篇小说有:
《高路入云端》《野蜂飞舞》《咽泪妆欢》《野草》《回不去的渡口》《拂不去的烟尘》《窗含西岭千秋雪》《陇上荒宴》《逆熵编年史》《生命的代数与几何》《孔雀东南飞》《虚舟渡海》《人间世》《北归》《风月宝鉴的背面》《因缘岸》《风起青萍之末》《告别的重逢》《何处惹尘埃》《随缘花开》《独钓寒江雪》《浮光掠影》《春花秋月》《觉海慈航》《云水禅心》《望断南飞雁》《日暮苍山远》《月明星稀》《烟雨莽苍苍》《呦呦鹿鸣》《风干的岁月》《月满西楼》《青春渡口》《风月宝鉴》《山外青山楼外楼》《无枝可依》《霜满天》《床前明月光》《杨柳风》《空谷传响》《何似在人间》《柳丝断,情丝绊》《长河入海流》《梦里不知身是客》《今宵酒醒何处》《袖里乾坤》《东风画太平》《清风牵衣袖》《会宁的乡愁》《无边的苍茫》《人间正道是沧桑》《羌笛何须怨杨柳》《人空瘦》《春如旧》《趟过黑夜的河》《头上高山》《春秋一梦》《无字天书》《两口子》《石碾缘》《花易落》《雨送黄昏》《人情恶》《世情薄》《那一撮撮黄土》《镜花水月》 连续剧《江河激浪》剧本。《江河激流》 电视剧《琴瑟和鸣》剧本。《琴瑟和鸣》《起舞弄清影》 电视剧《三十功名》剧本。《三十功名》 电视剧《苦水河那岸》剧本。《苦水河那岸》 连续剧《寒蝉凄切》剧本。《寒蝉凄切》 连续剧《人间烟火》剧本。《人间烟火》 连续剧《黄河渡口》剧本。《黄河渡口》 连续剧《商海浮沉录》剧本。《商海浮沉录》 连续剧《直播带货》剧本。《直播带货》 连续剧《哥是一个传说》剧本。《哥是一个传说》 连续剧《山河铸会宁》剧本。《山河铸会宁》《菩提树》连续剧《菩提树》剧本。《财神玄坛记》《中微子探幽》《中国芯》《碗》《花落自有时》《黄土天伦》《长河无声》《一派狐言》《红尘判官》《诸天演教》《量子倾城》《刘家寨子的羊倌》《会宁丝路》《三十二相》《刘寨的旱塬码头》《刘寨史记-烽火乱马川》《刘寨中学的钟声》《赖公风水秘传》《风水天机》《风水奇验经》《星砂秘传》《野狐禅》《无果之墟》《浮城之下》《会宁-慢牛坡战役》《月陷》《灵隐天光》《尘缘如梦》《岁华纪》《会宁铁木山传奇》《逆鳞相》《金锁玉关》《会宁黄土魂》《嫦娥奔月-星穹下的血脉与誓言》《银河初渡》《卫星电逝》《天狗食月》《会宁刘寨史记》《尘途》《借假修真》《海原大地震》《灾厄纪年》《灾厄长河》《心渊天途》《心渊》《点穴玄箓》《尘缘道心录》《尘劫亲渊》《镜中我》《八山秘录》《尘渊纪》《八卦藏空录》《风水秘诀》《心途八十一劫》《推背图》《痣命天机》《璇玑血》《玉阙恩仇录》《天咒秘玄录》《九霄龙吟传》《星陨幽冥录》《心相山海》《九转星穹诀》《玉碎京华》《剑匣里的心跳》《破相思》《天命裁缝铺》《天命箴言录》《沧海横刀》《悟光神域》《尘缘债海录》《星尘与锈》《千秋山河鉴》《尘缘未央》《灵渊觉行》《天衍道行》《无锋之怒》《无待神帝》《荒岭残灯录》《灵台照影录》《济公逍遥遊》三十部 《龙渊涅槃记》《龙渊剑影》《明月孤刀》《明月孤鸿》《幽冥山缘录》《经纬沧桑》《血秧》《千峰辞》《翠峦烟雨情》《黄土情孽》《河岸边的呼喊》《天罡北斗诀》《山鬼》《青丘山狐缘》《青峦缘》《荒岭残灯录》《一句顶半生》二十六部 《灯烬-剑影-山河》《荒原之恋》《荒岭悲风录》《翠峦烟雨录》《心安是归处》《荒渡》《独魂记》《残影碑》《沧海横流》《青霜劫》《浊水纪年》《金兰走西》《病魂录》《青灯鬼话录》《青峦血》《锈钉记》《荒冢野史》《醒世魂》《荒山泪》《孤灯断剑录》《山河故人》《黄土魂》《碧海青天夜夜心》《青丘狐梦》《溪山烟雨录》《残霜刃》《烟雨锁重楼》《青溪缘》《玉京烟雨录》《青峦诡谭录》《碧落红尘》《天阙孤锋录》《青灯诡话》《剑影山河录》《青灯诡缘录》《云梦相思骨》《青蝉志异》《青山几万重》《云雾深处的银锁片》《龙脉劫》《山茶谣》《雾隐相思佩》《云雾深处的誓言》《茶山云雾锁情深》《青山遮不住》《青鸾劫》《明·胡缵宗诗词评注》《山狐泪》《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不碍白云飞》《山岚深处的约定》《云岭茶香》《青萝劫:白狐娘子传奇》《香魂蝶魄录》《龙脉劫》《沟壑》《轻描淡写》《麦田里的沉默》《黄土记》《茫途》《稻草》《乡村的饭香》《松树沟的教书人》《山与海的对话》《静水深流》《山中人》《听雨居》《青山常在》《归园蜜语》《无处安放的青春》《向阳而生》《青山锋芒》《乡土之上》《看开的快乐》《命运之手的纹路》《逆流而上》《与自己的休战书》《山医》《贪刀记》《明光剑影录》《九渊重光录》《楞严劫》《青娥听法录》《三界禅游记》《云台山寺传奇》《无念诀》《佛心石》《镜天诀》《青峰狐缘》《闭聪录》《无相剑诀》《风幡记》《无相剑心》《如来藏剑》《青灯志异-开悟卷》《紫藤劫》《罗经记异录》《三合缘》《金钗劫》《龙脉奇侠录》《龙脉劫》《逆脉诡葬录》《龙脉诡谭》《龙脉奇谭-风水宗师秘录》《八曜煞-栖云劫》《龙渊诡录》《罗盘惊魂录》《风水宝鉴:三合奇缘》《般若红尘录》《孽海回头录》《无我剑诀》《因果镜》《一元劫》《骸荫录:凤栖岗传奇》《铜山钟鸣录》《乾坤返气录》《阴阳寻龙诀》《九星龙脉诀》《山河龙隐录》《素心笺》《龙脉奇缘》《山河形胜诀》《龙脉奇侠传》《澄心诀》《造化天书-龙脉奇缘》《龙脉裁气录》《龙嘘阴阳录》《龙脉绘卷:山河聚气录》《龙脉奇缘:南龙吟》《九星龙神诀》《九星龙脉诀》《北辰星墟录》《地脉藏龙》等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