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第二十一章 烽火连
民国三十二年冬,上海下了十年来最大的一场雪。
雪从腊月初八开始下,纷纷扬扬,三日不绝。苏州河结了一层薄冰,沿岸的梧桐树枝被积雪压弯,偶尔“咔嚓”一声折断,在寂静的雪夜里格外刺耳。“听雪斋”的匾额上也积了厚厚一层雪,“雪”字几乎被掩埋,只剩“听斋”二字,倒也应景——斋中听雪,雪落无声。
沈未名坐在柜台后,手里捧着一个黄铜手炉,炉膛里的炭火将熄未熄,发出微弱的热度。铺子里冷得像冰窖,呼气成霜,但他没舍得烧太多的炭——煤炭价格飞涨,且不易得,要省着用。
陆文渊的风湿病又犯了,腿脚肿得厉害,大部分时间只能躺在床上。沈未名每天除了看铺子,还要熬药、做饭、照顾老人。他学会了熟练地生煤炉、配草药、做简单的饭食,那些从前“听雪斋”少东家不会做的事,如今都成了日常。
雪停的这天下午,铺门被推开了。铜铃响了七声——三长四短,但声音闷闷的,像被雪捂住了喉咙。进来的是个穿破旧棉袄的中年人,戴着一顶毡帽,帽檐压得很低,脸上有道新鲜的伤疤,从眉骨斜到嘴角。
“沈先生?”那人声音沙哑。
沈未名站起来:“我是。请问……”
那人环视铺子,确定没有其他人,才压低声音说:“周小梅让我来的。”
沈未名心头一紧。周小梅自从去年外滩事件后,就再没出现过。沈未语偶尔来信,说她在重庆,但具体做什么,没说。
“她还好吗?”
“还活着。”那人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信封上没有任何字迹,只有一个小小的梅花印记,“她说,这封信只能交给您本人。”
沈未名接过信,沉甸甸的,里面似乎不止有信纸。“您怎么称呼?”
“姓赵,叫我老赵就行。”老赵摘下毡帽,露出一头花白的短发,“我在苏州河码头扛活,周小姐救过我的命。她交代的事,我拼了命也要办到。”
沈未名请他坐下,倒了杯热水。老赵手冻得发紫,捧着杯子,贪婪地汲取着那一点点温热。
“周小姐现在在哪里?”
“不能说。”老赵摇头,“但她让我告诉您两件事。第一,日本人知道了顾云山兄弟在大理,可能会派人去。第二,中村昭一的父亲中村健一,留下了一本日记,现在在东京,日记里可能记载了打开未名山三重锁的另一种方法。”
沈未名皱眉:“中村健一的日记?中村昭一没提过。”
“他可能不知道。”老赵说,“那本日记是中村健一的遗物,一直由他妻子保管。中村昭一出事后,他母亲把日记交给了军方——她认为儿子是被未名山的传说害死的,希望军方彻底调查,毁掉那座山。”
“毁掉?”沈未名心头一震。
“对。”老赵点头,“日本军方现在对未名山很感兴趣。他们不相信什么‘心镜照真我’的传说,但他们相信山里可能有矿藏,或者别的战略资源。所以,他们会继续寻找,而且手段会比中村更直接,更暴力。”
沈未名沉默。他想起镜魂的预言:“癸未之后,甲申之年,山门将闭,永不再开。”现在是癸未年腊月,再过一个月就是甲申年。山门将闭……但日本人如果强行开山,会发生什么?
“周小姐让我提醒您,”老赵继续说,“如果日本人找到大理,可能会牵连林小姐和顾家兄弟。您最好想办法通知他们,早做准备。”
“我一直在给他们写信,但战乱时期,信件很难到。”
“那就想办法。”老赵站起来,“信送到了,我该走了。沈先生,保重。”
他戴上毡帽,推门出去,很快消失在雪地里。
沈未名关上门,回到柜台后,拆开那封信。里面果然不止有信纸——还有一张照片,和一个小布包。
照片上是一个穿和服的老妇人,跪坐在榻榻米上,面前摊开一本泛黄的日记。老妇人低着头,看不清脸,但姿态里有种深沉的悲伤。照片背面用日文写着:“中村晴子,昭和十八年摄于东京。”
沈未名不懂日文,但能猜出这应该是中村昭一的母亲。
布包里是一小块黑色的石头——和顾云阶送他的“山静石”很像,但更小,形状也不规则,像是从某块大石头上敲下来的碎片。石头用红绳系着,可以当挂坠。
周小梅的信很短,用铅笔写的,字迹潦草:
“沈先生:
见字如面。重庆多雾,偶见山影,常忆沪上。今托老赵送信,内有要情,务请重视。日本军方已成立‘西南资源调查课’,专门调查未名山区域。课长渡边一郎,乃中村昭一在东京帝大之学长,手段狠辣,务须小心。
附上‘镜石碎片’,据云取自未名山心镜本体,三家人各持一片,可遥相感应。今送一片与你,若遇大险,握石冥想,或可得助。然此石亦可能暴露位置,慎用。
大理方面,我已另派人通知,但不知能否抵达。你若有办法,请尽力。
另:沈未语在滇西前线,一切安好,勿念。
保重。
周小梅
癸未年冬月廿三”
镜石碎片。沈未名拿起那块黑色石头,入手冰凉,但很快温热起来,像活物。他闭上眼睛,握紧石头,集中精神。起初什么也感觉不到,但渐渐地,他似乎“看见”了一些模糊的画面——雪山,森林,一个白族村寨,还有……一双眼睛,林澜的眼睛,充满担忧地看着他。
感应是真的。
他松开手,画面消失了。但手心还残留着那种温热,和一种奇异的连接感——仿佛通过这块石头,他真的能触碰到千里之外的人和山。
他把石头贴身戴好,然后开始思考怎么通知大理。写信太慢,发电报不安全,而且大理现在可能已经被日本人监视了。
就在这时,铺门又被推开了。
这次进来的是两个穿军装的人——不是日本军装,是汪伪政府的“和平建国军”制服。两人都戴着墨镜,腰挎手枪,趾高气扬。
“谁是沈未名?”为首的一个问,声音粗哑。
“我是。”沈未名站起来。
那人上下打量他:“跟我们走一趟。”
“请问有什么事?”
“到了就知道。”另一人不耐烦地说,“快点,别磨蹭。”
沈未名看了看楼梯方向——陆文渊在楼上休息,不能惊动他。他点点头:“好,我跟你们走。但让我跟家人说一声。”
“少废话,走!”
两人一左一右夹住他,几乎是把他拖出了铺子。铜铃在身后急促地响了几声,随即被风雪淹没。
沈未名被推上一辆停在街角的黑色汽车。车里还有两个人,都穿着便衣,但眼神凶狠。车发动了,在积雪的街道上缓缓行驶。
“你们要带我去哪里?”沈未名问。
“虹口。”副驾驶的人说,“渡边课长要见你。”
渡边一郎。周小梅信里提到的那个日本军官。来得真快。
沈未名握紧了怀里的镜石碎片,石头微微发热,像是在给他力量。他看着窗外飞逝的雪景,心里快速盘算:怎么办?硬拼?不可能。顺从?不知道对方知道多少。
车开进虹口日军司令部。这里原是英国人的领事馆,现在成了日本人的地盘。门口有持枪卫兵,看见车牌,立正敬礼。车开进去,停在主楼前。
沈未名被带进楼里,暖气扑面而来,和外面的寒冷形成鲜明对比。走廊里铺着地毯,墙上挂着日本画,静谧中透着威严。
他们来到二楼一间办公室门口。带路的人敲门:“课长,人带来了。”
“进来。”里面传来一个温和的男声,日语,但中文发音很标准。
门开了。办公室很大,窗明几净,书架上摆满了书籍和文件。一个穿日军少佐军服的男人坐在办公桌后,四十岁上下,戴着金丝眼镜,面容清癯,不像军人,更像学者。
“沈先生,请坐。”渡边一郎用中文说,声音温和有礼,“喝点什么?茶?还是咖啡?”
沈未名在办公桌前的椅子上坐下:“不用了。渡边课长找我有什么事?”
渡边笑了笑,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雪景:“上海很少下这么大的雪。在我的家乡北海道,每年冬天都是这样的大雪。有时雪太厚,会封山,封路,封住一切。”他转身,“但雪总会化的,路总会通的,山总在那里的。”
沈未名沉默。他知道对方在暗示什么。
渡边回到座位,从抽屉里拿出一本相册,翻开,推到沈未名面前。相册里是一些老照片——有中村健一和沈墨卿、林静深、顾远志的合影,四个年轻人站在一座山前,意气风发;有中村健一独自在书房研究的照片;还有几张模糊的山景照,沈未名认出,那是未名山。
“我父亲和中村健一先生是挚友。”渡边缓缓说,“他们年轻时一起在东京帝大研究东亚民俗学。中村先生来中国后,经常给我父亲写信,分享他的发现。关于未名山的传说,我父亲也知道一些。”
他顿了顿,看着沈未名:“中村昭一君的死,很遗憾。他是个优秀的学者,但太过执着。我不同,我是军人,也是学者。我追求的,不是虚幻的真理,是实际的价值。”
“未名山里有什么实际价值?”沈未名问。
“可能有矿藏。”渡边直截了当,“根据中村先生当年的研究,未名山区域地质结构特殊,可能存在稀有金属。当然,也可能什么都没有。但在这个战争年代,任何可能性都值得探索。”
沈未名明白了。日本资源紧张,他们在中国到处找矿。未名山成了新的目标。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沈未名说,“我只是个开书铺的。”
“不,沈先生,你很重要。”渡边微笑,“你是沈墨卿的孙子,沈砚舟的儿子,你进过未名山,你手里有沈家的玉环,你和林澜、顾家兄弟有联系。你是打开未名山的三把钥匙之一。”
“我没有玉环了。”
“我知道,玉环在苍山心源。但你有记忆,有经验,有‘心安即山’的印章,还有……”渡边的目光落在沈未名的胸口,“周小梅刚刚给你的东西。”
沈未名心头一凛。他们监视了老赵,或者监视了周小梅的人。
渡边从抽屉里又拿出一样东西——也是一块黑色石头,和沈未名的那块很像,但更大一些。“这是从中村昭一君的遗物里找到的。他母亲说,这是中村健一先生从中国带回来的,据说和未名山的心镜有关。”
他拿起石头,在手里掂了掂:“两块石头,两个家族。沈先生,你说,如果我们收集齐三块石头,会怎样?”
沈未名想起镜魂的话:三家人各持一片,可遥相感应。如果三块石头聚在一起呢?会不会真的能打开山门?
“我不知道。”他如实说。
“那我们试试。”渡边站起来,“沈先生,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合作。带我们去大理,找到顾家兄弟和林澜,集齐三块石头,打开未名山。我保证,如果山里真有矿藏,开采后,我会给你和林澜、顾家兄弟一笔丰厚的报酬,让你们后半生无忧。如果什么都没有,你们也可以安全离开。”
“第二呢?”
“第二,”渡边的笑容淡了,“我们自己去大理。但那样的话,林澜小姐和顾家兄弟的安全,我就不敢保证了。战争时期,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沈未名看着渡边,又看看窗外的大雪。雪还在下,天地一片苍茫。他想起了林澜,想起了顾家兄弟,想起了镜魂的预言,想起了“心安即山”四个字。
然后他说:“我选第三。”
渡边皱眉:“什么第三?”
“我不合作,也不让你们去大理。”沈未名站起来,“渡边课长,未名山不是矿藏,不是资源,是人心。你挖不出你想要的东西的。”
渡边的眼神冷了下来:“沈先生,你这是在拿自己和朋友的生命冒险。”
“人生本来就是冒险。”沈未名说,“但我愿意为值得的事冒险。”
渡边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按了桌上的铃。门开了,两个卫兵进来。
“带沈先生去‘休息’。”渡边说,“让他好好想想。”
沈未名被带出办公室,下楼,穿过庭院,来到后院的一排平房。这里应该是原来的仆役房,现在改成了临时牢房。他被推进其中一间,门从外面锁上了。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木板床,一个马桶,一扇装了铁栏杆的小窗。没有暖气,冷得像冰窟。沈未名坐在床上,哈出的气在面前凝成白雾。
他从怀里掏出镜石碎片,握在手心。石头温热,像一颗小小的心脏。他闭上眼睛,集中精神,想象林澜的样子,想象苍山的轮廓。
然后,他“看见”了——
不是清晰的画面,是感觉。一种深切的担忧,一种坚定的决心,还有一种……温暖。林澜在担心他,但她不害怕,她在做准备。
他还感觉到了另外两股“气息”——一股沉稳如山,是顾云山;一股清澈如泉,是顾云阶。他们也在感应他,通过各自的石头。
三块石头,三个人,三颗心,跨越千里,连接在一起。
沈未名睁开眼睛,心里有了主意。他不能在这里等死,不能等渡边去大理。他要出去,要通知林澜,要阻止这一切。
他走到窗边,看了看铁栏杆——很粗,徒手掰不开。门是实木的,外面有锁。唯一的工具,只有……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镜石碎片。这块石头能感应,能不能做别的?比如,切割?
他不知道。但他要试试。
夜深了,雪停了,月光从铁窗照进来,在地上投出冰冷的银白。沈未名用石头锋利的边缘,在木门锁眼附近刻划。石头很硬,但木头也不软。他刻了很久,手腕酸痛,才刻出一道浅浅的凹痕。
这样太慢了。他停下来,思考别的办法。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轻微的声音——像猫叫,但又不完全像。沈未名凑到窗前,借着月光,看见一个人影蹲在窗外,正在用锯子锯铁栏杆。
“谁?”他低声问。
“老赵。”人影抬起头,正是下午送信的那个码头工人,“周小姐让我来救你。”
“你怎么进来的?”
“我有办法。”老赵已经锯断了两根栏杆,“快,钻出来。”
沈未名看了看栏杆的间距,勉强能挤出去。他先把镜石碎片收好,然后脱掉棉袄,减少体积,侧身从栏杆间钻了出去。肩膀擦破了皮,火辣辣地疼,但他没吭声。
“跟我来。”老赵拉着他,贴着墙根,往后院的围墙走。围墙不高,但上面有铁丝网。老赵从怀里掏出一块厚布,搭在铁丝网上:“爬上去,跳下去就是外面的小巷。有人在接应。”
“你呢?”
“我断后。”老赵推他,“快!”
沈未名爬上墙,翻过铁丝网,跳了下去。落地时脚下一滑,摔在雪地里。巷子里果然有个人,穿着黑色大衣,戴围巾,看不清脸,但递给他一件棉袄:“穿上,跟我走。”
声音是女的。沈未名认出是周小梅的手下,接过棉袄穿上,跟着那人快步离开。回头看时,老赵也已经翻过墙,正在往另一个方向跑。
他们跑出小巷,上了一辆等在路边的黄包车。车夫拉起车就跑,在积雪的街道上疾驰。
“我们去哪?”沈未名问。
“码头。”女人说,“有船送你去宁波,从宁波再去金华,走山路去江西,再去湖南,最后到昆明。这是最安全的路线。”
“大理呢?”
“周小姐已经派人去了,但你要先保证自己的安全。”女人递给他一个布包,“里面有路条、钱、还有新的身份证明。你现在的名字叫沈明,药材商人。”
沈未名接过布包:“谢谢。”
“不用谢我,谢周小姐。”女人说,“她为了你,动用了很多关系。”
沈未名沉默。他欠周小梅的越来越多了。
黄包车到了码头。夜深人静,只有几艘货船还亮着灯。女人带他上了一艘小火轮,船主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看见他们,点点头,没说话。
“他会送你去宁波。”女人说,“一路保重。”
“等等,”沈未名叫住她,“帮我带个话给周小姐。”
“什么话?”
“告诉她,谢谢。还有……山在心上,人在路上。”
女人愣了一下,然后点头:“我会带到。”
船开了。沈未名站在船尾,看着上海的灯火渐渐远去,看着“听雪斋”的方向——虽然看不见,但他知道,那座铺子,那面墙,那些记忆,都在那里。
陆文渊怎么办?老人还在铺子里,日本人找不到他,会不会为难老人?
他想回去,但不能。回去就是自投罗网,而且救不了任何人。他现在要做的,是去大理,通知林澜和顾家兄弟,阻止渡边的计划。
船在苏州河上缓缓行驶,驶向黄浦江,驶向大海。雪后的夜空格外清澈,星星很亮,像无数双眼睛,看着人间,看着这场无声的战争。
沈未名掏出镜石碎片,握在手心,对着星空,轻声说:
“澜,等我。”
石头微微发热,像在回应。
远在千里之外的大理,林澜从梦中惊醒。
她梦见沈未名被关在一个冰冷的房间里,窗外大雪纷飞。然后他逃出来了,上了船,在夜色中离开上海。梦里,他对她说:“等我。”
她坐起来,摸出枕边的镜石碎片——顾云山给她的那块,刻着“忆”字的玉片已经和这块石头融合了,现在是一块完整的黑色石头,上面隐约可见山形纹路。
石头在黑暗中微微发光,散发着温暖。
她知道,沈未名在路上了。山在呼唤他,她也在呼唤他。
她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苍山在月光下巍峨沉默,山顶积雪皑皑,像戴了银冠。
山门将闭。
但有些人,有些事,必须在山门关闭前完成。
她穿好衣服,去隔壁房间敲顾云山的门。
“顾先生,他来了。”
门开了。顾云山已经穿戴整齐,似乎也一夜未眠。“感觉到了。”他说,“三块石头都在移动。沈先生的那块在上海方向,云阶的那块在滇西方向,你的这块在这里。三山聚处,就是山门所在。”
“山门在哪里?”
顾云山指向苍山:“在那里。但不是具体的地点,是‘三心交汇处’。当沈先生到达大理,当三块石头聚在一起,当三颗心同念一山,山门就会显现。”
“然后呢?”
“然后,我们要做出选择。”顾云山眼神深邃,“镜魂的预言:山门将闭,永不再开。但‘闭’有两种——自然闭合,或人为封印。如果是自然闭合,山门会在甲申年第一个满月之夜消失;如果是人为封印,就需要三家人的血,再次立下血盟,永远封山。”
林澜明白了:“渡边要强行开山,所以我们必须封印它。”
“对。”顾云山点头,“但这需要沈先生同意,需要云阶同意,需要你同意。而且,封印之后,未名山的所有秘密将永远埋藏,三家人与山的联系也将断绝。你们……愿意吗?”
林澜沉默。她想起了父亲,想起了母亲,想起了自己这些年的追寻。然后她说:“我愿意。山不该成为战争的牺牲品,不该成为贪婪的目标。它应该安静地在那里,像它一直以来那样。”
顾云山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也有悲伤:“好。那我们等沈先生来,等云阶回来,等山门显现,等最后的抉择。”
他们站在窗前,看着苍山,看着月光,看着这个即将迎来巨变的夜晚。
风从山上吹下来,带着雪的气息,带着山的呼吸。
山在等待。
他们也在等待。
等待一个人,从远方来,赴一场山约。
第二十二章 归山客
甲申年正月初三,沈未名踏上了大理的土地。
从上海到大理,他走了整整一个月。走水路,走山路,躲关卡,绕封锁,有时步行,有时搭车,有时藏在货运马车里。路上经历了三次盘查,两次空袭,一次土匪劫道。他带的钱用光了,就卖掉了随身的一支钢笔和一块怀表;干粮吃完了,就跟沿途的百姓讨些吃的。他学会了分辨可食用的野果,学会了用草药处理伤口,学会了在野外生火取暖而不暴露位置。
到达大理时,他瘦了二十斤,衣衫褴褛,胡子拉碴,像个真正的逃难者。但他眼睛很亮,像两颗被磨砺过的黑曜石,沉淀着路途的风霜和山影的呼唤。
他站在苍山脚下,仰头看着这座巍峨的山。阳光很好,山顶的积雪反射着金光,像戴了王冠。山脚下,洱海波光粼粼,渔船点点,白族村寨的炊烟袅袅升起,一切宁静祥和,仿佛战争从未波及这里。
但沈未名知道,宁静是表象。他能感觉到,山里有东西在涌动——不是物理的涌动,是能量的涌动,是山的“呼吸”变得急促了。
他握紧怀里的镜石碎片,石头烫得像要烧起来。它在指引方向,在呼唤同伴。
按照周小梅给的地图,他找到了周城——林澜母亲的族人聚居的寨子。寨子建在苍山半山腰,青瓦白墙,层层叠叠,像长在山上的梯田。寨门口,几个白族老人正在晒太阳,看见他,投来警惕的目光。
“请问,林澜医生在吗?”沈未名用生涩的白族话问——这是他路上跟一个白族马帮学的。
老人们互相看了看,其中一个站起来,上下打量他:“你是谁?找林医生什么事?”
“我是沈未名,从上海来。”沈未名说,“林医生在等我。”
老人眼神变了,点点头:“跟我来。”
他带着沈未名穿过寨子。石板路蜿蜒向上,两旁是白族特色的照壁和门楼,墙上画着彩绘,多是山、水、花、鸟。寨子里很安静,只听见鸡鸣犬吠和远处山泉的潺潺声。
走到一座二层小楼前,老人停下:“林医生在里面。”然后转身走了。
沈未名推开门。一楼是药铺的模样,药柜、捣药臼、晾晒的草药,空气里弥漫着熟悉的药香。没有人。
“有人在吗?”他喊。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林澜出现在楼梯口,看见他,愣住了。她瘦了些,但精神很好,眼睛还是那么清澈,像洱海的水。
“未名……”她轻声说,然后快步下楼,走到他面前,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伸出手,摸了摸他脸上的伤疤——是路上被树枝刮的,已经结痂了。
“你来了。”她说。
“我来了。”他说。
两人对视,千言万语,都在眼神里。然后林澜笑了,眼泪却掉下来:“路上辛苦吗?”
“还好。”沈未名也笑了,“山在等我,你在等我,再辛苦也值得。”
林澜带他上楼,给他打水洗脸,找干净衣服换上,又端来热茶和点心。沈未名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苍山,喝着热茶,感觉这一个月的奔波都值得了。
“顾家兄弟呢?”他问。
“在山上。”林澜说,“顾云山在山腰的一个山洞里打坐,顾云阶在更高处的一个观景台。他们在感应山的‘脉动’,等山门显现。”
“什么时候显现?”
“后天,正月十五,月圆之夜。”林澜说,“也是甲申年第一个满月。镜魂预言的山门闭合之日。”
沈未名放下茶杯:“渡边的人呢?到了吗?”
“到了。”林澜脸色凝重,“三天前进的城,住在古城里的客栈。大概二十个人,都带着武器,还有几个地质专家,带着探测仪器。他们已经在苍山周围转了好几天,但还没找到具体位置。”
“他们知道我们在这里吗?”
“应该知道,但还没动手。”林澜说,“阿吉爷爷的人在监视他们。渡边很谨慎,他想等山门显现,一网打尽。”
沈未名点头。这符合渡边的性格——学者型的军人,讲究效率,但不冒进。
“我们需要准备什么?”他问。
“需要你的同意。”林澜看着他,“顾云山说,封印山门需要三家人的血,重新立下血盟。这意味着,你要放弃沈家与山的联系,放弃对未名山的所有追寻和记忆——至少是形式上的放弃。”
沈未名沉默。放弃?他追寻了二十四年,经历了这么多,终于来到这里,却要放弃?
“不是真正的放弃。”林澜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山在心里,永远都在。但血盟是一种仪式,一种宣告,告诉山,也告诉世人:这座山从此封存,不再为任何人开启。”
沈未名想起祖父,想起父亲,想起他们为了这座山付出的一切。然后他说:“我同意。祖父如果知道,也会同意的。山不该成为战争的工具,不该成为贪婪的目标。”
林澜握紧他的手:“谢谢。”
那天晚上,顾云山和顾云阶下山了。兄弟俩看起来都瘦了很多,但眼神异常明亮,像两块被山泉洗过的玉石。
“沈先生。”顾云山拱手,“一路辛苦。”
“顾先生。”沈未名还礼,看向顾云阶,“顾二先生,你……还好吗?”
顾云阶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超脱的平静:“还好。山中千年,人间数月,我已经分不清哪个是真实了。但山教我一件事:真实不在外,在内。”
他掏出一块镜石碎片——比沈未名和林澜的都大,形状也更规则,像一片山形的薄片。“这是我的那块。三块齐了。”
三块石头放在桌上,在油灯下泛着幽深的黑光,表面隐约有银色纹路流动,像活的水银。它们互相吸引,微微震动,发出低低的嗡鸣。
“它们在呼应。”顾云山说,“后日月圆,当三块石头聚在山门处,山门就会完全显现。那时候,我们可以选择进入,或者封印。”
“渡边不会让我们轻易封印的。”沈未名说。
“对。”顾云山点头,“所以我们需要计划。”
他们围坐桌旁,开始商议。林澜铺开苍山的地图——不是普通地图,是顾云山根据山中感应绘制的心图,上面标注着能量流动的线路和可能的山门位置。
“山门在这里。”顾云山指着一个三山环抱的谷地,“三峰交汇处,三心共鸣处。月圆时,月光会从三峰之间的缝隙直射谷底,形成‘三星拱月’的奇观。那时候,山门会打开。”
“渡边知道这个位置吗?”
“他可能猜到了,但不确定。”顾云阶说,“这几天他的探测队一直在这一带活动,但还没找到具体入口。山门不是物理存在的,是能量场,只有三块石头聚齐才能显现。”
“那我们怎么去?”沈未名问,“渡边肯定会在周围布控。”
“我们有阿吉爷爷。”林澜说,“他熟悉山里所有的密道和小路。他可以带我们从另一侧绕过去,避开渡边的人。”
计划定了:正月十五傍晚,他们从寨子出发,走密道上山,在月出前到达山门所在谷地。然后等待月圆,山门显现。如果渡边的人出现,就由阿吉带领的白族汉子们阻拦,给他们争取封印的时间。
“封印需要多久?”沈未名问。
“一刻钟。”顾云山说,“但这一刻钟不能被打断。一旦中断,山门可能失控,后果不堪设想。”
“我们会争取的。”林澜坚定地说。
那一夜,沈未名睡在药铺楼上的客房里。床很硬,被子有阳光和草药的味道,但他睡得很沉,很安心。梦里,他看见祖父和父亲站在未名山前,对他微笑,挥手,然后转身走进山里。他没有追,只是站在山脚下,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
醒来时,天还没亮。他起身,走到窗前,看着苍山沉睡的轮廓。山那么静,那么稳,仿佛能承载世间所有纷扰。
林澜也起来了,在楼下生火熬药。沈未名下楼帮忙,两人在灶间默默忙碌,像一对寻常夫妻。
“未名,”林澜忽然说,“封印之后,你打算去哪里?”
沈未名想了想:“回上海。‘听雪斋’还在等着我,陆叔还在等着我。”
“然后呢?”
“然后……”他笑了,“继续开铺子,继续生活。也许每年来看你,也许等战争结束,你可以来上海。”
林澜点点头,没说话,但眼神温柔。
他们都知道,战争还没结束,未来充满变数。但至少此刻,他们在一起,为同一座山,同一个目标努力。这就够了。
正月十五,天阴。
从早上开始,天空就布满了厚厚的云层,阳光透不过来,苍山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雾气里。阿吉看着天色,眉头紧锁:“今晚可能看不到月亮。”
“那山门还会开吗?”林澜问。
“会开。”顾云山肯定地说,“山门的开启不依赖肉眼可见的月亮,依赖的是月亮的能量。即使云层遮挡,能量依然在。”
但看不到月亮,就意味着渡边的人可能也找不到山门的具体位置——这也许是好事。
傍晚时分,他们出发了。除了沈未名、林澜、顾家兄弟,还有阿吉和八个最精干的白族汉子,都带着砍刀和弓箭——枪太显眼,容易暴露。他们走的是猎人和采药人走的小路,陡峭隐蔽,有些地方需要手脚并用攀爬。
沈未名虽然路上锻炼了体力,但爬这样的山路还是吃力。林澜走在他前面,不时回头拉他一把。她的手很稳,很有力,像山一样可靠。
爬到半山腰时,天完全黑了。云层很厚,没有星光,山间一片漆黑,只能靠火把照明。阿吉让大家熄灭火把,适应黑暗——火光会暴露位置。
在黑暗中,沈未名感觉到了镜石碎片的震动。三块石头都在震动,像三颗共鸣的心脏。它们指向同一个方向——山谷深处。
“近了。”顾云山低声说。
他们继续前进。山谷越来越窄,两侧的峭壁像巨人的手臂,合拢过来。空气变得潮湿,有瀑布的声音隐约传来。终于,他们来到一片开阔地——大约半个足球场大小,地面平整,中央有一个天然的石台,石台呈圆形,表面刻着复杂的纹路,和苍山心源的那个青石板很像。
“就是这里。”顾云山说。
他们走到石台边。顾云山将三块镜石碎片放在石台中央的三个凹槽里——严丝合缝。瞬间,石头开始发光,黑色的表面透出七彩的光晕,三道光柱冲天而起,穿透云层,在夜空中形成三道光柱。
“糟了。”阿吉说,“光会暴露我们的位置。”
果然,远处传来人声和脚步声——渡边的人看到了光,正在赶来。
“来不及了。”顾云山说,“月光马上就要到中天,山门即将显现。阿吉爷爷,拜托你们了。”
阿吉点头,对八个白族汉子说:“守住入口,不能让他们进来!”
汉子们散开,守在山谷入口处。那里很窄,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沈未名、林澜、顾家兄弟四人站在石台四周,各站一方,形成四角。顾云山说:“山门显现后,我们需要割破手掌,让血流在石台上,同时念诵祖上的血盟誓言。记住,心要诚,意要坚。”
四人点头。
光柱越来越亮,石台开始震动。然后,在石台上方,空气开始扭曲,像水面泛起涟漪。涟漪中心,逐渐显现出一扇门的轮廓——不是实体的门,是光的门,椭圆形的,边缘波动,门内是一片旋转的星光。
山门。
沈未名屏住呼吸。这就是未名山的入口,三家祖上守护的秘密,三代人追寻的目标。现在,它就在眼前,但他们不是要进去,是要封印它。
“就是现在!”顾云山喊道,同时抽出匕首,划破左手掌心。
沈未名、林澜、顾云阶也照做。四人的血滴在石台上,血没有流散,而是被石台吸收,沿着那些纹路流动,最终汇聚到中央的三块镜石碎片上。
石头光芒大盛,山门更加清晰。门内,似乎能看见山的轮廓,瀑布的飞溅,云雾的缭绕。
顾云山开始念诵血盟誓言,用的是古汉语:
“以血为盟,以心为契——”
沈未名、林澜、顾云阶跟着念:
“共守此秘,世代不渝——”
就在这时,山谷入口处传来打斗声和枪声。渡边的人到了,和阿吉他们交上手了。枪声在狭窄的山谷里回荡,震耳欲聋。
“继续!”顾云山吼道,声音盖过枪声。
四人继续念诵:
“今立新誓,永封此门——”
“若违此誓,山崩族灭——”
石台上的血已经完全被吸收,三块镜石碎片开始融合,变成一块完整的黑色圆镜——正是心镜的缩小版。镜子悬浮在空中,缓缓旋转,镜面映出四人的倒影,但倒影是扭曲的,像在另一个时空。
山门开始收缩,光的涟漪在向内收拢。
“成功了!”顾云阶喊道。
但就在这时,一声巨响——是手榴弹。阿吉他们守不住入口,渡边的人用爆炸开路。烟尘弥漫中,几个人冲了进来,为首的正是一身军装的渡边一郎。
“住手!”渡边举枪对准顾云山。
但顾云山没有停,他念出最后一句誓言:
“山门永闭,心镜永藏——”
镜石融合成的黑色圆镜突然炸开,不是物理爆炸,是光的爆炸。七彩的光芒充斥整个山谷,所有人都闭上了眼睛。光芒中,山门急剧收缩,最后变成一个小点,消失不见。
等光芒散去,石台上空空如也——三块镜石碎片没了,山门没了,只剩下一块普通的石头,上面的纹路也消失了,像从未被激活过。
封印完成。
渡边冲过来,看着空荡荡的石台,脸色铁青:“你们……做了什么?”
顾云山转过身,掌心还在流血,但眼神平静:“封印了山门。未名山从此不再为任何人开启。”
“不可能!”渡边吼道,“那是帝国的资源!你们没有权利——”
“我们有权利。”林澜说,“这是我们的山,我们祖先守护的山。现在,我们完成了守护。”
渡边举起枪,对准顾云山。但阿吉和其他白族汉子已经围了上来,弓箭对准渡边和他的手下。虽然人少,但气势不输。
对峙。山谷里一片死寂,只有瀑布的水声和远处隐约的枪声——应该是渡边的其他手下在和外围的白族人交火。
最终,渡边放下了枪。他知道,今晚他输了。山门已闭,再打下去也没有意义。而且,这里是大理,是白族人的地盘,真打起来,他这二十个人未必能活着出去。
“走。”他咬牙道,带着手下撤退。
阿吉他们让开路,看着渡边等人消失在黑暗中。
危机暂时解除。但沈未名知道,渡边不会罢休。他可能会带更多人回来,可能会用更激烈的手段。但至少今晚,他们赢了。
四人瘫坐在石台边,精疲力尽。掌心的伤口还在流血,但没人包扎,任由血滴在地上,渗进土里。
“结束了。”顾云阶轻声说。
“不,”顾云山说,“是新的开始。”
林澜看向沈未名,两人相视一笑。是啊,结束也是开始。山门闭了,但山还在心里。他们的生活,还要继续。
阿吉走过来,给四人包扎伤口。老人手法娴熟,一边包扎一边说:“山会记得你们的。你们的血,已经和山融为一体了。”
包扎完,他们下山。天快亮了,云层散开了一些,东方天空泛起鱼肚白。走到寨子时,太阳正好升起,金色的阳光照在苍山上,给山顶的积雪镀上一层金边。
沈未名站在寨门口,回望苍山。山静静地矗立在那里,和昨天一样,和千百年一样。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山更沉稳了,像卸下了一个重担;山也更亲近了,像接纳了新的守护者。
他握紧林澜的手:“我们做到了。”
“嗯。”林澜点头,“我们做到了。”
顾家兄弟站在一旁,看着山,看着他们,眼神里有欣慰,也有释然。
“接下来,你们有什么打算?”顾云山问。
沈未名说:“我回上海。等战争结束,也许带陆叔来大理看看。”
林澜说:“我留在这里,继续开百草堂。”
顾云山和顾云阶对视一眼:“我们留在苍山,结庐守山。这是顾家的宿命,也是我们的选择。”
不同的路,但心在一起,山在一起。
几天后,沈未名要离开了。林澜送他到古城外的马帮集散地,那里有去昆明的马帮。
“路上小心。”林澜把一包干粮和草药塞进他的行囊。
“你也是。”沈未名握住她的手,“等我回来。”
“我等你。”林澜微笑,“山在,我在。”
马帮的铃声响了,马夫在催。沈未名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苍山,看了一眼林澜,然后调转马头,跟着马帮出发。
马帮走的是茶马古道,蜿蜒在山间,像一条灰色的蛇。沈未名骑在马上,回头望去,苍山越来越远,林澜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点,消失在青山绿水间。
但他不悲伤。因为他知道,山在那里,人在那里,心在那里。无论走多远,山都在心上,人都在心里。
马帮的铃声叮当,在山谷间回荡,像山的歌声,像心的节拍。
沈未名握紧缰绳,看向前方。
路还很长,山还有很多。
但心里的那座山,永远都在。
(第二卷·守山·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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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沪上春
民国三十三年春,苏州河两岸的柳树发了新芽。
嫩绿的颜色在灰扑扑的城市里格外扎眼,像战火中倔强的生机。沈未名站在“听雪斋”门口,看着河对岸闸北废墟上长出的一丛野花——紫色的,不知道名字,但开得热烈,完全不顾四周的断壁残垣。
他回到上海已经三个月了。
从大理回来的路比去时更难走——日军在华中发动了“一号作战”,铁路线多处中断,他走了两个月,辗转赣、浙、皖,才回到上海。回到“听雪斋”那天,陆文渊老泪纵横,说以为再也见不到少爷了。
铺子还在,但更萧条了。日本人全面占领租界后,查禁了大部分书店,“听雪斋”因为主要经营古籍,又地处偏僻,勉强幸存。但生意几乎没有了——谁还有闲钱买书?粮食都买不起了。
沈未名每天开门,不是为了做生意,是为了守。守着祖父留下的这块匾额,守着满架的书,守着西墙上那些字画,守着心里那座山。
这天下午,他正在整理一批新收的旧书——是从一个破落世家买来的,价钱极低,几乎是白送。书大多是晚清刻本,品相不好,虫蛀严重,但他还是小心翼翼地一本本擦拭、修补。
门开了,铜铃响了。进来的是个穿长衫的中年人,戴金丝眼镜,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
“沈先生?”那人开口,声音温和。
“我是。请问……”
“敝姓李,李伯钧。”那人递上一张名片,“《申报》编辑。”
沈未名接过名片,看了看。确实是《申报》的编辑,但《申报》去年就被日本人接管了,现在的编辑大多是日方指派或认可的。
“李编辑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李伯钧环视铺子,“听说沈先生这里有些珍本古籍,特来拜访。”他走到书架前,随手抽出一本,“《昭明文选》,明刻本,不错。”
沈未名看着他:“李编辑懂书?”
“略知一二。”李伯钧微笑,“家父原是北大教授,藏书颇丰。可惜北平沦陷时,大部分书都毁了。”他顿了顿,“沈先生,我开门见山吧。我来,是想请您帮个忙。”
“什么忙?”
李伯钧压低声音:“《申报》现在被日本人控制,但有些编辑私下里还在做抗日宣传。我们需要一个安全的地方,印刷和藏匿一些……违禁品。”
沈未名心头一紧:“我这里只是书铺。”
“我知道。”李伯钧看着他,“但您这里僻静,而且您懂书——我们需要把一些资料伪装成古籍,混在普通书里运输。”
沈未名沉默。这是掉脑袋的事。如果被发现,不仅自己没命,陆文渊也会受牵连。
“为什么找我?”
“因为周小梅推荐您。”李伯钧说。
沈未名愣住了:“周小梅?”
“她现在在重庆,但和上海的地下工作还有联系。”李伯钧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封信,“这是她让我转交给您的。”
沈未名接过信,确实是周小梅的笔迹,很简短:
“沈先生:
见字如面。李伯钧可信,所托之事,关乎国家,望相助。
另:渡边一郎已调离西南,但日本军方对未名山的调查并未停止。新负责人叫藤原健次,更危险。你在沪上,务必小心。
山在心,国亦在心。
周小梅
甲申年二月”
沈未名折好信,看着李伯钧:“你们要印什么?”
“前线战报,重庆广播的摘要,还有……”李伯钧声音更低,“揭露日军暴行的调查报告。”
“在哪里印?”
“就在您这里。”李伯钧说,“深夜,后院的厢房。我们有小型印刷机,可以拆开带进来。印完的东西,夹在古籍里运出去。”
沈未名看向后院的方向。那里确实有几间厢房,堆放杂物,平时没人去。但印刷机的声音怎么办?油墨的味道怎么办?万一被邻居发现怎么办?
“风险很大。”他说。
“我知道。”李伯钧点头,“但有些事,再危险也要做。沈先生,您在云南见过日本人怎么对待我们的同胞。在上海,您也看到了。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这个国家就真的完了。”
沈未名想起大理,想起苍山,想起阿吉那些白族汉子,想起渡边在山谷里的枪口。然后他想起祖父,想起父亲,想起“听雪斋”这块匾额的含义——“听雪”,听的是天地之音,是人间之声,是国家之痛。
“好。”他说,“我帮你们。”
李伯钧眼睛亮了:“谢谢沈先生!具体事宜,我们晚上再来详谈。”
他走了。沈未名站在铺子里,看着满架的书,忽然觉得这些沉默的纸张有了新的重量——它们不仅是知识的载体,也是抗争的武器。
晚上九点,李伯钧带着两个人来了。一个年轻小伙子,叫阿强,是印刷工;一个中年女人,叫陈姐,负责排版和校对。他们搬进来几个大箱子,拆开,是一台手摇印刷机和几箱纸张、油墨。
“这台机器声音很小,夜里印,关上门窗,外面听不见。”阿强说,“油墨我们用特制的,味道淡,而且干得快。”
沈未名带他们去后院厢房。厢房里堆满了旧书和杂物,他们腾出一块地方,架起机器。陈姐从包里拿出一叠稿纸——上面密密麻麻的字,都是手写的。
“这是第一期内容。”她说,“揭露南京大屠杀的部分真相,还有平型关大捷的战报。”
沈未名拿起一张稿纸看。文字很朴素,但字字血泪。他看着那些描述,手在发抖。
“这些……都是真的?”
“真的。”陈姐眼圈红了,“我弟弟在南京当兵,他亲眼看见的。他死了,但死前托人带出了日记。这些就是根据他的日记整理的。”
沈未名放下稿纸,深吸一口气:“开始吧。”
那一夜,“听雪斋”后院的灯亮到凌晨。手摇印刷机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像一只蚕在吐丝,吐出一张张印着真相的纸。油墨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有点刺鼻,但没人嫌弃。
沈未名负责望风。他坐在铺子门口,看着空荡荡的街道,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巡逻队脚步声。夜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想起了大理,想起了林澜。如果她知道他在做这样的事,会支持吗?会的。她虽然是个医生,但她懂得什么是大义,什么是担当。她的父亲林静深,当年不也为了守护未名山的秘密,付出了生命的代价吗?
山要守,国也要守。这是同一件事——守护那些值得守护的东西。
凌晨三点,第一期小报印完了,一共三百份。陈姐把它们分成小叠,夹在几十本《古文观止》和《唐诗三百首》里——这些书最常见,最不引人注意。
“明天会有人来‘买书’。”李伯钧说,“沈先生,您就按正常价格卖给他们。书里夹的东西,他们知道怎么处理。”
“如果被查出来呢?”
“那就说不知道。”李伯钧拍拍他的肩,“您只是个卖书的,书里夹了什么东西,您怎么会知道?”
沈未名点头。他知道这是自欺欺人,但眼下只能如此。
送走李伯钧他们,天快亮了。沈未名回到后院,看着那台已经拆开收好的印刷机,闻着空气中残留的油墨味,心里有一种奇异的平静——不是没有恐惧,而是在恐惧中找到了意义。
他走到西墙前,看着“心安即山”的印章,看着自己写下的那些字,看着那幅画。然后他拿出笔,在空白处又添了一行:
“甲申年春,夜印真言,墨香如铁,字字如山。”
写完,他吹灭灯,上楼休息。陆文渊还没醒,老人睡得沉,不知道这一夜发生了什么。
第二天,铺子照常开门。上午来了几个客人,都是熟面孔,买了几本普通的书。下午,来了一个年轻人,穿学生装,戴眼镜。
“请问有《古文观止》吗?”他问。
“有。”沈未名从书架底层抽出几本,“要哪个版本?”
“都要。”年轻人说,“我帮学校图书馆采购。”
沈未名会意,把夹了小报的那几本也混在里面,一共二十本,捆好。年轻人付了钱,提着书走了,动作自然,像真的只是个采购员。
交易完成。沈未名松了口气,但心里又悬了起来——这些书能不能安全送到?会不会半路被查?他不知道,只能祈祷。
接下来的日子,“听雪斋”成了地下印刷点。每周两个晚上,李伯钧他们来印小报。内容不断更新:台儿庄大捷的消息,日军在华北的“三光”政策,汪伪政府的卖国行径,还有重庆方面关于抗战到底的宣言。
沈未名不只是望风,有时也帮忙排版。他字写得好,能模仿古籍的版式,把小报伪装得更像古书内页。陈姐夸他:“沈先生,您要是干我们这行,肯定是个好编辑。”
他只是笑笑。他不想当编辑,他只想守住这家铺子,守住这些书,守住心里的山和国。
风险与日俱增。日本人在上海加强了管制,经常有突击检查。有一次,一队宪兵冲进“听雪斋”,说是查禁抗日书籍。他们把书架翻了个底朝天,但李伯钧他们早有准备——真正的小报都藏在后院地下一个暗格里,书架上只有正经古籍。
宪兵没找到什么,骂骂咧咧地走了。沈未名看着被翻乱的书架,手心里全是汗。陆文渊吓得不轻,躺在床上起不来。
“少爷,”老人拉着他的手,“咱们……咱们别干这些了,太危险了。”
沈未名拍拍老人的手:“陆叔,有些事,不干更危险。”
“什么危险?”
“良心危险。”沈未名说,“如果我们明明可以做点什么,却什么都不做,等战争结束,我们怎么面对自己?怎么面对子孙?”
陆文渊沉默了。许久,他说:“少爷,您长大了。老爷如果在,也会支持您的。”
沈未名眼眶发热。是的,祖父如果在,一定会支持。沈墨卿不是个迂腐的书生,他懂得“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那天晚上,李伯钧他们照常来。沈未名把白天的事说了,李伯钧脸色凝重:“他们开始怀疑了。我们要更小心,或者……暂停一段时间。”
“不能停。”沈未名说,“前线在打仗,后方在受苦,真相必须传递出去。”
“但你的安全……”
“我有办法。”沈未名说,“铺子后面有条小巷,通到苏州河边。如果再有检查,你们可以从那里撤。印刷机我们搬到阁楼上去,那里更隐蔽。”
他们重新布置了印刷点。阁楼空间小,但更安全,而且有一扇小窗对着邻家的屋顶,万一有事可以跳窗逃走。
工作继续。沈未名白天卖书,晚上印报,日子紧张而充实。他瘦了,但眼神更亮了,像两块被火淬炼过的黑铁。
四月的一天,他收到了一封从昆明转来的信——是林澜写的。
“未名如晤:
见字如面。大理春深,苍山杜鹃盛开,红如烽火,白如初雪。百草堂一切安好,阿月婆婆康健,阿吉爷爷常来,说起山中事,总令人感叹。
顾家兄弟在山上结庐,常来寨子里换些米盐。云阶先生精神渐复,只是仍少言语,多静坐。云山先生则开了一间私塾,教寨子里的孩子读书识字,不收钱,只收些粮食菜蔬。
渡边虽走,但日本人并未放弃。上月有一队日本学者来大理,说是‘民俗考察’,实则在苍山周围探测。阿吉爷爷的人跟着他们,发现他们在找‘山门遗迹’。好在封印已固,他们一无所获。
你在上海如何?‘听雪斋’可好?陆叔可好?甚念。
山在心,人在念,望珍重。
澜
甲申年三月廿八”
随信寄来的还有一小包晒干的杜鹃花瓣,红色的,像血,像火。沈未名把花瓣放在鼻尖闻了闻,有淡淡的清香,还有山的味道。
他提笔回信,但写得很小心,不提地下印刷的事,只说铺子还好,陆叔还好,一切都好。信末,他写道:
“沪上柳绿,河畔花发。虽处危城,心向青山。山在心,国亦在心,你亦在心。
望你安好,待烽火熄,山河靖,必赴大理,共看山月。
未名
甲申年四月初十”
信寄出去了,但不知何时能到。战争把时空都扭曲了,一封信要走几个月,一个人要辗转千里。但沈未名不灰心,因为他知道,山在那里,人在那里,希望在那里。
五月,上海进入了梅雨季。阴雨连绵,空气潮湿闷热,书容易发霉。沈未名每天都要把书搬出来晾晒,但晒了又怕雨,收了又怕霉,很是头疼。
这天下午,雨稍歇,他正把书搬到门口,忽然看见街对面站着一个人——穿和服,打油纸伞,是个日本女人,五十多岁,面容清秀但憔悴,眼神里有种深沉的悲伤。
她看着“听雪斋”的匾额,看了很久,然后慢慢走过来。
“请问,”她用生硬的中文说,“沈未名先生在吗?”
沈未名放下手里的书:“我就是。”
女人深深鞠躬:“我是中村晴子,中村昭一的母亲。”
沈未名心头一震。照片上的那个老妇人,中村昭一的母亲,居然来到了上海,来到了“听雪斋”。
“中村夫人,请进。”他侧身让开。
中村晴子收起伞,走进铺子。她环视四周,目光在西墙的印章和字画上停留片刻,然后看向沈未名:“沈先生,冒昧来访,还请见谅。”
“请坐。”沈未名倒了茶,“中村夫人找我有什么事?”
中村晴子坐下,从怀里掏出一本日记——正是照片上那本,中村健一的日记。她把日记放在桌上,推到沈未名面前。
“这是我丈夫的日记。”她说,“昭一死后,我把日记交给了军方,希望他们调查未名山,查明真相。但现在我后悔了。”她的声音哽咽,“我丈夫研究未名山,是因为敬畏;昭一寻找未名山,是因为执着;军方调查未名山,是因为贪婪。这不是我丈夫的本意,也不是昭一的本意。”
沈未名看着那本泛黄的日记,没说话。
“我从东京来上海,是为了收回日记,也为了向您道歉。”中村晴子站起来,深深鞠躬,“昭一给您和林小姐、顾先生带来了麻烦,甚至危险。作为母亲,我很抱歉。”
沈未名扶起她:“中村夫人,这不是您的错。”
“不,是我的错。”中村晴子摇头,“如果我早点制止昭一,如果我早点销毁日记……”她抹了抹眼泪,“沈先生,我想把日记交给您。您是沈墨卿先生的孙子,您懂得山的珍贵。这本日记,应该由守护山的人保管。”
沈未名犹豫了。这本日记很危险,如果被日本人知道在他手里,会招来大祸。但中村晴子的眼神那么诚恳,那么悲伤,他无法拒绝。
“好。”他接过日记,“我替您保管。”
中村晴子松了口气,又深深鞠躬:“谢谢您。”她从怀里又掏出一个小布包,“这是昭一的遗物——他的怀表,里面有一张照片,是他和父亲的合影。我想,也许应该留在中国,留在他最后追寻的地方。”
沈未名打开布包,是一块精致的怀表,打开表盖,里面果然有一张小小的黑白照片——年轻的中村健一抱着年幼的中村昭一,两人都在笑,背景是一座山,但不是未名山,可能是富士山。
“他爱他父亲。”中村晴子轻声说,“所以他才那么执着。但他走错了路。”
沈未名合上怀表:“中村夫人,您接下来打算去哪里?”
“回日本。”中村晴子说,“战争还没结束,但我累了。我想回到家乡,在富士山下,安静地度过余生。”
她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铺子,看了一眼西墙上的山,然后转身离开。
沈未名送她到门口,看着她撑着伞,慢慢走进雨里,消失在街道尽头。一个母亲,失去了儿子,从日本来到中国,只为道歉,只为归还日记。战争扭曲了太多东西,但人心深处,总有些东西是扭曲不了的——比如爱,比如愧疚,比如对山的敬畏。
他回到铺子,翻开中村健一的日记。日记是日文写的,他看不懂,但里面夹着一些中文剪报和手稿,都是关于未名山的研究。其中一页,贴着沈墨卿、林静深、顾远志和中村健一的合影,四个年轻人站在山前,意气风发。照片背面,中村健一用中文写了一行字:
“山高水长,友谊永存。愿此山永在,愿此心永明。”
沈未名看着这行字,眼眶发热。中村健一没有错,他父亲没有错,错的是战争,是贪婪,是执念。
他把日记和怀表收好,藏在阁楼的暗格里,和那些小报在一起。然后他走到西墙前,看着“心安即山”的印章,轻声说:
“祖父,您看,山还在,友谊也还在。”
山无言,但风在吹,雨在落,柳在绿,花在开。
春天来了,虽然是在战火中,但它还是来了。
沈未名推开窗,深吸一口潮湿但清新的空气。远处,苏州河的水在雨中泛起涟漪,像山的皱纹,像时间的年轮。
路还长,山还远,但心在这里,国在这里,希望在这里。
这就够了。
第二十四章 暗流深
梅雨下了整整一个月。
苏州河的水位涨高了,漫过了最低的那几级石阶,浑浊的河水带着上游冲下来的垃圾和偶尔的尸体,缓缓东流。空气里弥漫着水腥气和腐烂的味道,像这座城市的伤口在化脓。
沈未名的风湿也犯了,膝盖和手腕隐隐作痛。但他还是每天早起,开门,整理铺子,等待那些不知会不会来的客人。地下印刷的工作暂停了——李伯钧说最近风声太紧,宪兵队挨家挨户搜查,连租界也不安全。
“等这阵子过去再说。”李伯钧在最后一次见面时说,“沈先生,您也小心。我们可能被盯上了。”
沈未名知道。最近铺子附近总有几个陌生人在转悠,有时是卖香烟的小贩,有时是修鞋的匠人,但眼神都不对,总往铺子里瞟。他告诉陆文渊,如果有陌生人问起,就说少爷只是个普通书商,什么都不知道。
老人点头,但眼神里满是担忧:“少爷,咱们真能躲过去吗?”
“能。”沈未名拍拍他的肩,“山在保佑我们。”
他说得轻松,但心里没底。战争像一张越收越紧的网,每个人都在网里挣扎,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勒死。
这天下午,雨终于停了。阳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街道上,蒸腾起一片氤氲的水汽。沈未名把受潮的书搬到门口晾晒,刚搬了几本,就看见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街对面。
车上下来两个人,都穿西装,戴礼帽,腰杆笔直,步伐一致——是军人,即使穿着便衣也能看出来。他们径直朝“听雪斋”走来。
沈未名心头一紧,但面上不动声色,继续搬书。
“沈未名先生?”为首的一个问,声音冷硬。
“我是。请问……”
“我们是特高课的。”那人亮出证件,上面有日本军徽和“特别高等警察”的字样,“请你跟我们走一趟。”
“有什么事吗?”
“到了就知道。”另一人上前,做了个“请”的手势,但眼神里没有商量的余地。
沈未名放下书,对楼上的陆文渊喊了声:“陆叔,我出去一下,您看铺子。”
陆文渊从楼上窗口探出头,看见那两个人,脸色煞白:“少爷……”
“没事,我去去就回。”沈未名安抚道,然后转身对特高课的人说,“走吧。”
他被带上车,车发动,驶离“听雪斋”。沈未名从车窗回望,看见陆文渊还站在窗口,佝偻的身影在阳光下显得那么苍老,那么无助。
车没有去虹口日军司令部,而是去了极司菲尔路76号——汪伪特工总部,上海人谈之色变的“魔窟”。沈未名的心沉了下去。特高课抓人,还有一定程序;76号抓人,就意味著非人的折磨和死亡的倒计时。
他被带进一栋灰色大楼,走廊里灯光昏暗,墙壁上能看到深色的污渍——是血吗?沈未名不敢细看。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血腥的混合气味,令人作呕。
他被推进一间审讯室。房间很小,没有窗户,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盏刺眼的台灯。墙上挂着各种刑具——皮鞭、铁链、烙铁,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坐。”带他来的那个人说。
沈未名坐下。对面,一个穿中山装的中年男人正在看文件,头也不抬。那人很瘦,颧骨突出,戴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像个文弱的书生,但眼神像冰。
“沈未名,上海‘听雪斋’主人,沈墨卿之孙,沈砚舟之子。”那人终于抬起头,声音平缓,“民国三十一年春去云南,同年秋回沪。在云南期间,与林澜、顾云山、顾云阶等人交往密切,曾参与未名山相关活动。我说得对吗?”
沈未名沉默。对方掌握的信息很准确,显然调查了很久。
“不说话就是默认了。”那人放下文件,摘下眼镜擦了擦,“自我介绍一下,我叫丁默邨。”
沈未名心头一震。丁默邨,汪伪特工头子,76号的负责人,被称为“上海屠夫”。落在他手里,凶多吉少。
“丁先生找我什么事?”沈未名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
“两件事。”丁默邨重新戴上眼镜,“第一,关于未名山。日本军方很感兴趣,希望你提供详细信息——地理位置、内部结构、以及……所谓的‘心镜’到底是什么。”
“我不知道。”沈未名说,“我只是个书商,去云南是为了访友。”
“访友?”丁默邨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访友需要进哀牢山深处?需要参与三家人的血盟仪式?需要和日本学者中村昭一对抗?”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沓照片,扔在桌上。
照片是偷拍的,有些模糊,但能辨认出内容——有沈未名在大理周城和林澜说话的场景,有他在苍山脚下和顾家兄弟见面的场景,甚至有他在外滩和渡边对峙的场景。拍摄时间跨度一年多,说明他早就被盯上了。
“沈先生,我们不是傻子。”丁默邨说,“你最好说实话。未名山里到底有什么?日本军方为什么这么重视?”
沈未名看着那些照片,脑子飞速运转。对方知道很多,但不知道关键——不知道山门已闭,不知道镜石已碎,不知道血盟已重新立下。他可以利用这一点。
“未名山……是一座普通的山。”他缓缓说,“只是传说多,所以吸引人。中村昭一是个学者,他相信山里有上古文明的遗迹,但那是他的臆想。我们去找,什么也没找到。”
“那为什么渡边一郎少佐也去了?为什么军部要成立‘西南资源调查课’?”
“因为他们和中村一样,相信山里有矿藏。”沈未名说,“但我们在山里待了几个月,什么矿都没发现。那只是一座普通的山,仅此而已。”
丁默邨盯着他,似乎在判断真假。许久,他说:“好,就算山是普通的。那第二件事呢?”他拿起另一份文件,“关于《申报》编辑李伯钧,和你‘听雪斋’后院的印刷机。”
沈未名呼吸一滞。他们知道了。
“沈先生,印刷抗日小报,可是死罪。”丁默邨的声音冷下来,“而且不是一般的死罪,是‘通敌叛国’,要枪毙的。”
“我不知道什么印刷机。”沈未名咬死不认,“我后院只有几间厢房,堆的都是旧书。”
“是吗?”丁默邨按了桌上的铃。门开了,两个壮汉拖进来一个人——是阿强,那个印刷工。他被打得鼻青脸肿,手指血肉模糊,显然受了重刑。
“认识他吗?”丁默邨问。
沈未名心脏狂跳,但面上强装镇定:“不认识。”
阿强抬起头,用肿胀的眼睛看了沈未名一眼,然后低下头,什么都没说。
“他叫王强,《申报》印刷厂的工人。”丁默邨说,“他招了,说在李伯钧的指使下,在你铺子里印抗日小报。每周两次,印了三个月,一共印了十二期,三千六百份。这些报纸通过你的铺子运出去,分发到上海各个角落。”
沈未名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阿强招了,但李伯钧和陈姐呢?他们被抓了吗?
“李伯钧在哪里?”丁默邨问,“还有那个叫陈姐的女人?”
“我不知道。”沈未名说,“我只是个卖书的,他们来印东西,给我钱,我就让他们用后院。至于印什么,我没问。”
“没问?”丁默邨冷笑,“沈先生,你觉得我会信吗?一个沈墨卿的孙子,会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会不知道那些报纸的内容?”
他站起来,走到沈未名身后,手按在他肩上:“沈先生,我欣赏你的骨气。但骨气不能当饭吃,也不能救命。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合作。说出李伯钧和陈姐的下落,说出未名山的真实情况,帮我们找到他们藏匿的印刷机和剩余报纸。作为回报,我可以保你不死,甚至让你继续经营‘听雪斋’。”
“第二呢?”
“第二,”丁默邨的手加重了力道,“我会让你尝尝76号的滋味。看到墙上的那些东西了吗?每一样,我都会用在你身上。直到你说出我们想知道的一切,或者……死。”
沈未名感到肩上的压力像山一样沉重。他想起祖父,想起父亲,想起林澜,想起顾家兄弟,想起那些在战争中死去和挣扎的人们。然后他说:“我选第三。”
丁默邨皱眉:“什么第三?”
“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会说。”沈未名抬起头,看着丁默邨,“你可以用刑,可以杀我,但我不会出卖任何人,也不会出卖山。”
丁默邨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种残忍的欣赏:“好,有骨气。那我倒要看看,你的骨气能撑多久。”
他挥手,两个壮汉上前,把沈未名从椅子上拖起来,按在墙上,铐上手铐。
“先从简单的开始。”丁默邨拿起皮鞭,“沈先生,希望你不会后悔。”
皮鞭破空的声音在狭小的房间里响起。
第一鞭抽在背上,火辣辣的疼。沈未名咬紧牙关,没吭声。
第二鞭,第三鞭……疼痛像潮水一样涌来,淹没了理智。他感到皮开肉绽,感到血浸湿了衣服,感到意识在一点点模糊。
但他没有求饶,没有招供。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山在心上,国在心上,人在心上。为了这些,疼,值得。
不知过了多久,鞭打停了。丁默邨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下去,关起来。明天继续。”
沈未名被拖出审讯室,扔进一间牢房。牢房只有两平米,地上铺着发霉的稻草,墙角有一个便桶,恶臭扑鼻。他趴在地上,背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但心是平静的。
他想起了苍山,想起了洱海,想起了林澜采药的样子,想起了顾云山打坐的样子,想起了顾云阶看山的样子。那些画面像一剂良药,缓解了身体的疼痛。
夜深了,牢房里一片漆黑。只有走廊尽头有一盏昏黄的灯,投下微弱的光。沈未名挣扎着坐起来,靠在墙上,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是镜石的碎片,他一直贴身戴着。
石头在黑暗中微微发光,散发着温暖。他握紧石头,闭上眼睛,集中精神。疼痛中,感应反而更清晰了。
他“看见”了林澜——她坐在百草堂的灯下,正在配药,忽然停下来,捂住胸口,脸色苍白。她也感应到了他的痛苦。
“未名……”她轻声说,眼泪掉下来。
他还“看见”了顾云山——他在苍山的山洞里打坐,忽然睁开眼睛,看向东北方向:“沈先生出事了。”
还有顾云阶——他站在观景台上,看着夜空,手里握着一块镜石碎片,碎片在剧烈震动。
三块石头,三颗心,跨越千里,连接在一起。他们在为他担心,在为他祈祷。
沈未名感到一股暖流从石头传入身体,缓解了伤口的疼痛。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山在,人在,心在。
他睡着了,睡得很沉。梦里,他回到了“听雪斋”,坐在柜台后,看着窗外的苏州河。河上有船,船上有灯,灯下有归家的人。陆文渊在楼上咳嗽,声音苍老但熟悉。一切都是那么平静,那么美好。
然后他醒了,回到了黑暗的牢房,回到了疼痛的现实。但梦里的那份平静,留在了心里。
第二天,审讯继续。
这次不是鞭打,是水刑。他们把他绑在长凳上,头朝下,用湿布蒙住脸,然后往布上浇水。水堵住了口鼻,窒息感像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喉咙。沈未名拼命挣扎,但无济于事。在窒息的边缘,他们揭开湿布,让他喘一口气,然后又蒙上。
反复几次,他的肺像要炸开,意识在清醒和模糊之间挣扎。但他还是没说。脑海里只有一个名字:林澜。像一句咒语,一个信仰,支撑着他不倒下。
水刑之后是电刑。电流通过身体,肌肉痉挛,牙齿打颤,眼前发黑。疼痛不再是局部的,是全身的,是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
沈未名晕过去好几次,又被冷水泼醒。丁默邨的声音时远时近:“说不说?李伯钧在哪里?未名山到底有什么?”
他摇头,一次又一次。
第三天,他们换了一种方式——不让他睡觉。两个看守轮流值班,每当他快要睡着时,就大声敲打铁门,或者用冷水泼他。七十二小时不眠不休,他的精神开始崩溃,幻觉出现:有时看见祖父站在牢房里,有时看见父亲浑身是血,有时看见林澜在哭。
但他还是没说。每当要开口时,他就咬破舌尖,用疼痛让自己清醒。
第四天,丁默邨亲自来了。他看着奄奄一息的沈未名,叹了口气:“沈先生,你这是何苦呢?为了几个不认识的人,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山,值得吗?”
沈未名睁开肿得只剩一条缝的眼睛,声音嘶哑:“值得。”
“为什么?”
“因为……我是中国人。”他说,“中国人,有些事可以做,有些事不可以做。出卖同胞,不可以;出卖山,不可以。”
丁默邨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沈先生,我敬佩你。但敬佩归敬佩,工作归工作。你再不说,我真的会杀了你。”
“杀吧。”沈未名笑了,那笑容在肿胀的脸上显得诡异,“杀了我,山还在,国还在,希望还在。”
丁默邨摇头,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停住,背对着沈未名说:“李伯钧和陈姐,昨天在闸北被捕了。他们招了,说你是被迫的,什么都不知道。所以……你可以走了。”
沈未名愣住了。
丁默邨转身,看着他:“惊讶吗?我虽然是汉奸,但也是个中国人。有些底线,我还是有的。你走吧,趁我还没改变主意。”
门开了,看守进来,解开沈未名的手铐,扶他起来。沈未名浑身是伤,站不稳,几乎摔倒。
“能走吗?”丁默邨问。
沈未名咬牙点头。
他被搀扶着走出76号。外面阳光刺眼,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自由的空气,即使带着血腥和硝烟,也是甜的。
一辆黄包车停在门口,车夫是个年轻人,看见他,赶紧过来搀扶:“沈先生?李编辑让我来接您。”
沈未名被扶上车。车夫拉起车就跑,在街道上疾驰。
“李编辑……他还好吗?”沈未名问,声音嘶哑。
“受了刑,但还活着。”车夫说,“陈姐也是。他们在医院,有我们的人保护。”
沈未名松了口气。活着就好,活着就有希望。
车回到“听雪斋”。陆文渊早就等在门口,看见沈未名,老泪纵横:“少爷……您可回来了……”
沈未名被扶进铺子,躺到床上。陆文渊打来热水,小心地给他清洗伤口,上药。药是林澜以前留下的,效果很好。
“少爷,他们打您了……”老人一边上药一边哭。
“没事,陆叔。”沈未名虚弱地说,“我回来了,这就够了。”
他闭上眼睛,沉沉睡去。这次没有梦,没有山,只有深沉的、疲惫的睡眠。
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傍晚。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投出温暖的光斑。沈未名试着动了动,全身都在疼,但精神好多了。
陆文渊端来粥,一勺一勺喂他。粥是白米粥,熬得很烂,加了点盐,简单但温暖。
“少爷,”老人说,“李编辑的人早上来了,说让您好好养伤,暂时不要活动。印刷的事,暂停了。”
沈未名点头。他知道,短期内不能再做了。丁默邨放了他,但不代表会放过其他人。76号还在,特高课还在,危险还在。
喝完粥,他让陆文渊扶他到西墙前。墙上的字画还在,“心安即山”的印章还在,那幅画还在。他看着这些,心里感到平静。
“少爷,您在看什么?”陆文渊问。
“看山。”沈未名说,“山在,心就安。”
老人似懂非懂,但点点头:“山在就好,山在就好。”
沈未名伸手,轻轻抚摸“心安即山”的印文。石质温润,像山的肌肤。他想起了苍山,想起了洱海,想起了林澜和顾家兄弟。
然后他感觉到,怀里的镜石碎片在微微发热。他掏出来,握在手心,闭上眼睛。
这次,他“看见”的不是画面,是光——三道光,从三个方向升起,在夜空中交汇,形成一座光的山。山很高,很亮,像灯塔,像希望。
那是林澜的光,顾云山的光,顾云阶的光。他们知道他出事了,他们在为他祈祷,在为他点亮心灯。
沈未名睁开眼睛,泪流满面。
山在,人在,心在。
即使是在最黑暗的时刻,光也不会熄灭。
窗外的苏州河,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波光。有船在航行,有鸟在飞,有孩子在岸上奔跑。战争还没结束,但生活还在继续,希望还在生长。
沈未名握紧镜石碎片,对着窗外的夕阳,轻声说:
“山在,国在,人在。”
“我们,都不会放弃。”
风从河上吹来,带着水汽和远方山的气息,像一声叹息,又像一句承诺。
(第二卷·守山·继)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
长篇小说有:
《高路入云端》《野蜂飞舞》《咽泪妆欢》《野草》《回不去的渡口》《拂不去的烟尘》《窗含西岭千秋雪》《陇上荒宴》《逆熵编年史》《生命的代数与几何》《孔雀东南飞》《虚舟渡海》《人间世》《北归》《风月宝鉴的背面》《因缘岸》《风起青萍之末》《告别的重逢》《何处惹尘埃》《随缘花开》《独钓寒江雪》《浮光掠影》《春花秋月》《觉海慈航》《云水禅心》《望断南飞雁》《日暮苍山远》《月明星稀》《烟雨莽苍苍》《呦呦鹿鸣》《风干的岁月》《月满西楼》《青春渡口》《风月宝鉴》《山外青山楼外楼》《无枝可依》《霜满天》《床前明月光》《杨柳风》《空谷传响》《何似在人间》《柳丝断,情丝绊》《长河入海流》《梦里不知身是客》《今宵酒醒何处》《袖里乾坤》《东风画太平》《清风牵衣袖》《会宁的乡愁》《无边的苍茫》《人间正道是沧桑》《羌笛何须怨杨柳》《人空瘦》《春如旧》《趟过黑夜的河》《头上高山》《春秋一梦》《无字天书》《两口子》《石碾缘》《花易落》《雨送黄昏》《人情恶》《世情薄》《那一撮撮黄土》《镜花水月》 连续剧《江河激浪》剧本。《江河激流》 电视剧《琴瑟和鸣》剧本。《琴瑟和鸣》《起舞弄清影》 电视剧《三十功名》剧本。《三十功名》 电视剧《苦水河那岸》剧本。《苦水河那岸》 连续剧《寒蝉凄切》剧本。《寒蝉凄切》 连续剧《人间烟火》剧本。《人间烟火》 连续剧《黄河渡口》剧本。《黄河渡口》 连续剧《商海浮沉录》剧本。《商海浮沉录》 连续剧《直播带货》剧本。《直播带货》 连续剧《哥是一个传说》剧本。《哥是一个传说》 连续剧《山河铸会宁》剧本。《山河铸会宁》《菩提树》连续剧《菩提树》剧本。《财神玄坛记》《中微子探幽》《中国芯》《碗》《花落自有时》《黄土天伦》《长河无声》《一派狐言》《红尘判官》《诸天演教》《量子倾城》《刘家寨子的羊倌》《会宁丝路》《三十二相》《刘寨的旱塬码头》《刘寨史记-烽火乱马川》《刘寨中学的钟声》《赖公风水秘传》《风水天机》《风水奇验经》《星砂秘传》《野狐禅》《无果之墟》《浮城之下》《会宁-慢牛坡战役》《月陷》《灵隐天光》《尘缘如梦》《岁华纪》《会宁铁木山传奇》《逆鳞相》《金锁玉关》《会宁黄土魂》《嫦娥奔月-星穹下的血脉与誓言》《银河初渡》《卫星电逝》《天狗食月》《会宁刘寨史记》《尘途》《借假修真》《海原大地震》《灾厄纪年》《灾厄长河》《心渊天途》《心渊》《点穴玄箓》《尘缘道心录》《尘劫亲渊》《镜中我》《八山秘录》《尘渊纪》《八卦藏空录》《风水秘诀》《心途八十一劫》《推背图》《痣命天机》《璇玑血》《玉阙恩仇录》《天咒秘玄录》《九霄龙吟传》《星陨幽冥录》《心相山海》《九转星穹诀》《玉碎京华》《剑匣里的心跳》《破相思》《天命裁缝铺》《天命箴言录》《沧海横刀》《悟光神域》《尘缘债海录》《星尘与锈》《千秋山河鉴》《尘缘未央》《灵渊觉行》《天衍道行》《无锋之怒》《无待神帝》《荒岭残灯录》《灵台照影录》《济公逍遥遊》三十部 《龙渊涅槃记》《龙渊剑影》《明月孤刀》《明月孤鸿》《幽冥山缘录》《经纬沧桑》《血秧》《千峰辞》《翠峦烟雨情》《黄土情孽》《河岸边的呼喊》《天罡北斗诀》《山鬼》《青丘山狐缘》《青峦缘》《荒岭残灯录》《一句顶半生》二十六部 《灯烬-剑影-山河》《荒原之恋》《荒岭悲风录》《翠峦烟雨录》《心安是归处》《荒渡》《独魂记》《残影碑》《沧海横流》《青霜劫》《浊水纪年》《金兰走西》《病魂录》《青灯鬼话录》《青峦血》《锈钉记》《荒冢野史》《醒世魂》《荒山泪》《孤灯断剑录》《山河故人》《黄土魂》《碧海青天夜夜心》《青丘狐梦》《溪山烟雨录》《残霜刃》《烟雨锁重楼》《青溪缘》《玉京烟雨录》《青峦诡谭录》《碧落红尘》《天阙孤锋录》《青灯诡话》《剑影山河录》《青灯诡缘录》《云梦相思骨》《青蝉志异》《青山几万重》《云雾深处的银锁片》《龙脉劫》《山茶谣》《雾隐相思佩》《云雾深处的誓言》《茶山云雾锁情深》《青山遮不住》《青鸾劫》《明·胡缵宗诗词评注》《山狐泪》《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不碍白云飞》《山岚深处的约定》《云岭茶香》《青萝劫:白狐娘子传奇》《香魂蝶魄录》《龙脉劫》《沟壑》《轻描淡写》《麦田里的沉默》《黄土记》《茫途》《稻草》《乡村的饭香》《松树沟的教书人》《山与海的对话》《静水深流》《山中人》《听雨居》《青山常在》《归园蜜语》《无处安放的青春》《向阳而生》《青山锋芒》《乡土之上》《看开的快乐》《命运之手的纹路》《逆流而上》《与自己的休战书》《山医》《贪刀记》《明光剑影录》《九渊重光录》《楞严劫》《青娥听法录》《三界禅游记》《云台山寺传奇》《无念诀》《佛心石》《镜天诀》《青峰狐缘》《闭聪录》《无相剑诀》《风幡记》《无相剑心》《如来藏剑》《青灯志异-开悟卷》《紫藤劫》《罗经记异录》《三合缘》《金钗劫》《龙脉奇侠录》《龙脉劫》《逆脉诡葬录》《龙脉诡谭》《龙脉奇谭-风水宗师秘录》《八曜煞-栖云劫》《龙渊诡录》《罗盘惊魂录》《风水宝鉴:三合奇缘》《般若红尘录》《孽海回头录》《无我剑诀》《因果镜》《一元劫》《骸荫录:凤栖岗传奇》《铜山钟鸣录》《乾坤返气录》《阴阳寻龙诀》《九星龙脉诀》《山河龙隐录》《素心笺》《龙脉奇缘》《山河形胜诀》《龙脉奇侠传》《澄心诀》《造化天书-龙脉奇缘》《龙脉裁气录》《龙嘘阴阳录》《龙脉绘卷:山河聚气录》《龙脉奇缘:南龙吟》《九星龙神诀》《九星龙脉诀》《北辰星墟录》《地脉藏龙》等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