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第十七章 三山聚
苍山的黎明来得慢。
林澜、顾云山、沈未语三人趁着天未亮出城,沿着洱海西岸向北走。顾云山的伤让他走不快,但他坚持不用搀扶,只是拄着一根临时找来的木棍,每一步都踏得沉稳。沈未语走在最前面探路,手里拿着林澜父亲手稿里抄录的地图。林澜走在中间,背着药箱和简单的干粮,还有那块温热的记忆之玉。
晨雾从洱海上升起,乳白色的,贴着水面缓缓移动,像无数沉睡的魂。远处的苍山还笼罩在黛青色的阴影里,只有最高的几座峰顶被初升的阳光染成金色,像戴了冠冕。
“按照手稿记载,‘心源’在苍山十九峰中的第三峰、第七峰、第十一峰交汇处。”沈未语停下脚步,对照地图,“三山聚处,形如品字,中有深谷,谷底有泉,泉边有洞。”
林澜看向苍山。十九峰连绵起伏,在晨雾中若隐若现,根本分不清哪座是哪座。但她凭着白族人对苍山的熟悉,大致能判断方向。
“第三峰是佛顶峰,第七峰是应乐峰,第十一峰是莲花峰。”她说,“三峰交汇的地方……应该是‘蝴蝶泉’附近。”
“蝴蝶泉?”沈未语问。
“嗯,一个泉眼,传说每年春天会有成千上万的蝴蝶来聚会。”林澜回忆着,“小时候父亲带我去过,但他说真正的‘蝴蝶泉’不是游客去的那个,是在更深的山里。”
顾云山点头:“你父亲在手稿里提到过‘蝶谷’,应该就是那里。我们继续走。”
山路越来越难行。从平坦的环湖路拐进山道,石板路变成了土路,又变成了人踩出来的羊肠小径。两旁是茂密的松林,松针上挂着露水,走一趟就湿了裤脚。鸟叫声此起彼伏,清脆悦耳,但在林澜听来,那些叫声里似乎藏着某种警告——山在提醒他们:此路不通,回头是岸。
但她没有回头。记忆之玉在怀里越来越热,像一颗被唤醒的心脏,指引着方向。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太阳完全升起来了,驱散了晨雾。他们来到一处山坳,这里的地势相对平缓,有一小片草地,草地上开满了野花,紫色的、黄色的、白色的,像一块天然的地毯。草地中央有一眼泉,泉水清澈见底,咕嘟咕嘟冒着泡。
“不是这里。”林澜看了看周围,“蝴蝶泉比这个大,而且周围应该有蝴蝶。”
正说着,沈未语忽然低声说:“有人。”
三人迅速躲到树后。沈未语指了指右前方——大约五十步外,有两个人影正在往山上走,都穿着便衣,但腰间的枪套很明显。
“中村的人。”顾云山眼神一冷,“他们也在找。”
“他们怎么知道‘心源’的位置?”林澜问。
“可能是周明。”沈未语说,“他昨天没得手,今天直接带人上山了。”
等那两个人走远,三人才从树后出来。顾云山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他们往西去了,我们往东。‘心源’不在那个方向。”
“你怎么知道?”沈未语问。
“直觉。”顾云山说,“在山里待久了,你会感觉到山的‘呼吸’。那个方向的气息不对,太‘紧’,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真正的心源,气息应该是‘松’的,流动的。”
林澜也有类似的感觉。她握着记忆之玉,能感觉到玉片在微微震动,像指南针一样,指向东南方向。
他们改变路线,往东南走。路更陡了,有些地方需要手脚并用攀爬。顾云山的伤口开始渗血,林澜让他停下来重新包扎。
“顾先生,你得休息。”林澜一边包扎一边说。
“没时间休息。”顾云山咬牙,“云阶随时可能出来,中村的人也在找。我们必须先找到记忆之玉。”
包扎完,继续前进。又走了半个时辰,他们来到一处悬崖边。崖下是深谷,云雾缭绕,看不见底。对面是另一座山峰,两峰之间只有一条天然石桥——就是一块巨大的石板横跨峡谷,宽不到三尺,没有护栏。
“要过去吗?”沈未语看着石桥,眉头紧锁。
林澜走到崖边往下看。谷深至少百丈,掉下去必死无疑。但记忆之玉的指引明确指向对面——玉片在她手里震动得更厉害了,几乎要跳出来。
“要过去。”她说,“心源在对面。”
顾云山先走。他丢掉木棍,深吸一口气,踏上石桥。桥面湿滑,长满青苔,但他走得很稳,像走在平地上。走到中间时,一阵山风吹过,吹得他的衣袂猎猎作响,但他身体只是微微晃了晃,继续向前。
沈未语第二个。他当过兵,身手敏捷,很快就过去了。
轮到林澜。她站在桥头,看着脚下深不见底的峡谷,腿有些发软。她不是怕高,是怕死——不是怕自己死,是怕自己死了,就没人完成父亲的遗愿,没人等沈未名,没人帮顾家兄弟,没人守住未名山的秘密。
“林小姐,”顾云山在对面喊,“别看下面,看前面。一步一步走。”
林澜深吸一口气,迈出第一步。石桥比她想象中更滑,她几乎摔倒,赶紧抓住桥面——冰冷粗糙的石头硌得手疼,但也给了她支撑。她趴着,一点点往前挪。
“站起来走!”沈未语急道,“趴着更危险!”
林澜试了试,但腿软得站不起来。就在这时,记忆之玉突然发出一阵强烈的温热,像一股暖流注入四肢百骸。她感到一种奇异的力量——不是身体的力量,是信心的力量。她想起了母亲,想起了父亲,想起了镜翁的话:“回家吧。”
家在对岸。
她站了起来,一步一步往前走。不看下面,不看周围,只看对岸顾云山伸出的手。风在耳边呼啸,像山的呼吸,像祖先的鼓励。
终于,她的手碰到了顾云山的手。他用力一拉,她跌进对岸的草地,瘫倒在地,大口喘气。
“你做到了。”顾云山说。
林澜点头,握着记忆之玉,发现玉片不再震动,而是发出柔和的光——不是反射光,是自发光,像一个小小的月亮。
“这里就是心源。”她说。
三人环顾四周。这是一片小小的台地,不过半亩见方,三面环山,一面是悬崖。台地中央有一棵古老的茶树,树干要两人合抱,枝叶繁茂,开着白色的小花。茶树旁边有一块青石板,石板表面刻着复杂的图案——不是文字,是三个交叠的符号:一个山形,一个心形,一个环状。
“三山聚处,心源所在。”林澜念出手稿里的话。
顾云山走到青石板前,蹲下来,用手拂去上面的落叶和泥土。石板中央有一个凹槽,形状正好是记忆之玉的形状——不规则,但边缘严丝合缝。
“放上去。”他说。
林澜走到石板前,将记忆之玉放入凹槽。严丝合缝。
瞬间,玉片光芒大盛,照亮了整个台地。青石板开始震动,缓缓下沉,露出下面的一个洞穴——不是天然洞穴,是人工开凿的,有石阶通往深处。
三人对视一眼。
“我先进。”顾云山说。
“一起。”林澜说。
沈未语点头:“一起。”
他们点燃火把——沈未语准备的简易火把,浸了松脂,能烧一段时间。顾云山第一个下去,林澜紧跟其后,沈未语殿后。
石阶很陡,盘旋向下。空气阴冷潮湿,带着泥土和岩石的气味。走了约莫百级台阶,眼前豁然开朗——是一个地下石室,不大,约三丈见方,四壁光滑,刻满了壁画。
火把的光照亮壁画。林澜凑近看,呼吸一滞。
第一幅壁画:三个男人站在一座山前,割破手掌,让血流进同一个碗里。正是她在记忆之玉里看到的场景——三家祖先立血盟。
第二幅壁画:其中一个人(看服饰是沈家祖先)捧着一面镜子,镜子里映出无数人影,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在怒,有的在静。
第三幅壁画:三个人将镜子埋入山中,然后跪拜。
第四幅壁画:一群外来者(服饰明显不是中原人)在挖山,三个人拔剑相向。
第五幅壁画:血流成河,尸体遍地,三个人都受了伤,但护住了埋镜的地方。
第六幅壁画:三个人在临终前,各自将一件东西传给后代——沈家传玉环,顾家传血书,林家传……记忆。
壁画到这里结束了。但石室的中央,还有一个石台,石台上放着一个铁函。
顾云山上前,打开铁函。里面是三样东西:一卷羊皮纸,已经发黄;一把青铜钥匙,锈迹斑斑;还有一块黑色的石头,和心镜的材质一样,但更小,只有拳头大。
羊皮纸上是用古汉语写的文字,三人凑近辨认:
“余沈青山、林岩、顾远,共立此誓:
未名心镜,非人间物,乃天降之器,可照人心,可显真我。然人心脆弱,真理残酷,恐此镜落入邪道,贻害无穷。故吾三人以血为盟,以命为誓,世代守护此秘。
今镜已封于山中,设三重锁:沈家玉环开山门,林家记忆过镜湖,顾家血脉进心殿。三锁齐开,镜方现世。
然镜现非福,乃大劫。后世子孙若开此镜,必先自问:汝心可净?汝志可坚?汝可承受真我之重?若否,则止步。
此室为‘心源’,乃盟约起始处。留此文书与‘心钥’,若后世遇大难,可启此钥,得见镜魂,问一问题。然镜魂非善非恶,其答亦真亦幻,慎之慎之。
万历四十五年春 沈青山 林岩 顾远 共书”
读完,三人久久不语。
原来未名山的心镜真的是“天降之器”,不是自然形成的。三家祖先为了守护它,立下血盟,设下三重锁,还留下了最后的保险——心钥,可以召唤“镜魂”问一个问题。
“镜魂是什么?”沈未语问。
“可能是心镜的守护灵,也可能是心镜本身的意识。”顾云山猜测,“我父亲笔记里提过‘镜有魂,可问答’,但没细说。”
林澜拿起那块黑色石头——心钥。触手冰凉,但很快温热起来,像活物。“我们现在要用它吗?召唤镜魂,问怎么对付中村?”
顾云山摇头:“镜魂的回答‘亦真亦幻’,不一定可靠。而且这是最后的保险,只能用一次。我们得留着,等真正需要的时候。”
“那现在怎么办?”沈未语问,“中村的人可能已经在外面了。”
正说着,头顶传来脚步声——很杂乱,不止一个人。还有说话声,是日语。
“他们找到这里了。”顾云山脸色一沉。
三人迅速熄灭火把,躲在石室角落的阴影里。石阶上传来光亮,几个人影走了下来——为首的是中村昭一,他身后跟着四个持枪的手下,还有被绑着的周小梅。
周小梅脸色苍白,嘴上贴着胶布,眼睛红肿,显然哭过。她被推搡着走下石阶,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顾云山先生,林澜小姐,我知道你们在这里。”中村的声音在石室里回荡,“出来吧,我们谈谈。”
顾云山握紧拳头,但没动。林澜看着周小梅,心揪紧了。沈未语的手按在腰间的枪上。
“不出来?”中村笑了,“那我就开始问这位周小姐了。她父亲是上海有名的银行家,应该很值钱吧?”
他走到周小梅面前,撕掉她嘴上的胶布。周小梅大口喘气,但没哭,眼神里有一种出乎意料的坚毅。
“中村先生,”她开口,声音沙哑但清晰,“你抓我没用。我父亲不会为了我出卖国家,我也不会。”
“有骨气。”中村鼓掌,“但骨气不能当饭吃,也不能救命。”他转向石室,“顾先生,林小姐,我数到三。不出来,我就打断她一条腿。一……”
顾云山站起来:“我在这里。”
中村的手电筒照过来,光束打在顾云山脸上。“很好。林小姐呢?”
林澜也站起来:“我在这里。”
沈未语没动,躲在阴影里,手按着枪,寻找机会。
中村满意地点头:“还有一位呢?沈未语先生?”
沈未语慢慢走出来。
“很好,人都齐了。”中村走到石台前,看着铁函里的东西,“心源、心钥、血盟文书……真是令人感动啊,三百年前的盟约,居然延续到今天。”他拿起心钥,在手里掂了掂,“这就是召唤镜魂的东西?”
“放下。”顾云山说。
“凭什么?”中村微笑,“我花了十年时间研究未名山,投入无数人力物力,现在终于找到了关键。你让我放下?”
“你不懂这是什么。”林澜说,“这不是你该碰的东西。”
“我不懂?”中村转身看她,“林小姐,我比你更懂。你父亲林静深的笔记本,我研究了三年。他记录的一切——山语、镜湖、心殿、永恒之境——我都知道。我知道心镜能照见真我,能揭示终极真理。而真理,正是这个世界最缺乏的东西。”
“真理不是用来追求的,”顾云山说,“是用来承受的。你承受得了吗?”
“当然。”中村眼神狂热,“我父亲临终前说:‘昭一,未名山的秘密,可能是人类最后的救赎。’我相信他。这个世界太混乱,太愚昧,需要一面镜子,照出所有人的真面目,让虚伪者现形,让真诚者得彰。”
林澜摇头:“你会毁了所有人,包括你自己。”
“那也值得。”中村握紧心钥,“现在,告诉我怎么召唤镜魂。或者说,我自己试。”
他举起心钥,左看右看,然后用力砸向地面——他想摔碎它,逼出里面的东西。
“不要!”林澜冲过去,但被一个手下拦住。
心钥砸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但没有碎。相反,它开始发光,黑色的表面出现裂缝,裂缝里透出七彩的光芒。整个石室开始震动,壁画上的图案仿佛活了过来,在墙上流动。
中村愣住了,随即狂喜:“它起作用了!”
裂缝越来越多,光芒越来越强。然后,心钥炸开了——不是物理的爆炸,是光的爆炸。七彩的光芒充斥整个石室,所有人都闭上了眼睛。
等光芒散去,石室中央多了一个人影。
不是实体的人影,是半透明的,像由光组成的。它没有具体的面貌,只是一个人的轮廓,散发着柔和的白光。
“是谁召唤我?” 一个声音响起,不是从人影发出,是从四面八方传来,温和、中性、没有感情。
“是我!”中村上前一步,“中村昭一。”
“所问何事?”
“未名山的心镜在哪里?怎么打开三重锁?”
人影沉默了片刻。然后说:
“心镜在山中,锁在人心。汝心不正,锁不开,镜不见。”
“什么意思?说具体点!”
“沈家玉环开山门,需沈家后人持之,心无杂念。林家记忆过镜湖,需林家后人忆之,心无愧疚。顾家血脉进心殿,需顾家后人献之,心无畏惧。三心合一,锁方开。”
中村看向顾云山和林澜:“你们听到了?沈家后人呢?沈未名在哪里?”
“他不会来的。”林澜说。
“那我们就去找他。”中村对手下说,“把他们都带上,去上海。”
“等等。”顾云山开口,“镜魂,我也有问题。”
“问。”
“我弟弟顾云阶,他在永恒之境里,还能出来吗?”
镜魂的光芒波动了一下。
“进易出难。永恒之境,时间如网,意识如鱼。鱼在网中,可游可困。顾云阶选择了‘知’,知时间之秘,知心镜之源,故被困于知中。若要出,须‘忘’。”
“怎么忘?”
“心钥可开一隙,送一信入。然信者亦可能被困。”
顾云山明白了。心钥可以打开永恒之境的缝隙,送一个信息进去,告诉顾云阶如何出来。但送信的人也可能被困住。
“我去。”他说。
“顾先生!”林澜想阻止。
“他是我弟弟。”顾云山看着她,“我欠他的。”他转向镜魂,“怎么送信?”
镜魂的光芒汇聚成一点,射向顾云山的额头。顾云山身体一震,闭上眼睛,像是在接收什么信息。几秒钟后,他睁开眼:“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了?”中村问。
顾云山没理他,对林澜说:“林小姐,心钥还能用一次。等我进去后,如果我和云阶都没出来,你就用它召唤镜魂,问最后一个问题——怎么永远封存心镜。”
“顾先生……”
“听我说完。”顾云山快速说,“中村不会罢休的,他一定会逼沈未名来。但如果心镜永远封存,他的计划就落空了。虽然这意味着三家祖上的守护失去了意义,但总比让心镜落入他手里好。”
林澜眼眶红了,但她点头:“我答应你。”
顾云山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谢谢。”他转向镜魂,“送我进去。”
镜魂的光芒笼罩了顾云山。他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像要消散在光里。在完全消失前,他对林澜说了最后一句话:
“告诉未名,山在心上,路在脚下。他选的路,是对的。”
然后,他消失了。
石室里一片死寂。中村脸色铁青,他没想到顾云山会用这种方式“逃走”。但他很快冷静下来,看向林澜:“现在,轮到你了。带我去找沈未名,或者,我就在这里等你父亲的手稿说出更多秘密。”
他示意手下,一个手下走到周小梅身边,举起枪托,对准她的腿。
“等等!”林澜喊道,“我带你去。”
“很好。”中村微笑,“那么,我们回上海。沈未语先生,你也一起。多一个人质,多一份保障。”
沈未语看向林澜,眼神询问。林澜微微点头——现在硬拼没有胜算,只能先顺从,再找机会。
他们被绑住手,押出石室。走出洞穴时,阳光刺眼。林澜回头看了一眼那棵古老的茶树,那眼清泉,那片三山环抱的台地。
心源。一切的起点。
现在,她要走向终点——上海,沈未名,最终的抉择。
下山的路比上山更难走,因为心是沉的。林澜走在队伍中间,前后都是中村的手下。周小梅走在她旁边,小声说:“对不起,连累你们了。”
“不关你的事。”林澜说,“是我们连累了你。”
“那个顾先生……他还能出来吗?”
“不知道。”林澜看向远方,“但我相信,如果山有灵,会帮他。”
山有灵吗?她不知道。但她愿意相信,因为相信,才有希望。
傍晚时分,他们回到大理古城外。中村安排了两辆车,准备连夜出发去昆明,再从昆明坐火车去上海。就在他们要上车时,远处传来马蹄声——是阿吉,带着十几个白族汉子,骑马冲了过来。
“澜丫头!”阿吉大喊,“拦住他们!”
中村脸色一变:“上车!快!”
手下把林澜等人塞进车,车子发动,冲了出去。阿吉的人骑马追赶,但车更快,渐渐拉开了距离。
林澜从车窗回望,看见阿吉他们越来越小的身影,心里一阵酸楚。但她没有哭,她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疼痛让人清醒。
她要活着,要见到沈未名,要完成顾云山的嘱托,要守住心镜的秘密。
车在夜色中疾驰,驶向昆明,驶向上海,驶向未知的结局。
而远在千里之外的上海,“听雪斋”里,沈未名站在西墙前,看着“心安即山”的印章,忽然感到一阵心悸。
他转身看向西南方向,仿佛能看见苍山的轮廓,能看见林澜的眼睛。
山雨欲来。
这一次,是最后一战了。
第十八章 沪上烟
上海在下雨。
不是梅雨季节那种缠绵的细雨,是夏天的雷雨,倾盆而下,砸在苏州河的水面上,激起无数白沫。雨水顺着“听雪斋”的瓦檐流下来,在门口形成一道水帘。沈未名站在门内,看着外面的雨幕,手里攥着刚刚收到的电报。
电报是从昆明发来的,只有短短一行字:
“澜被挟往沪,中村同行,顾入山未出,速备。未语。”
澜被挟往沪。林澜落在中村手里了。顾云山进了永恒之境,生死未卜。沈未语跟着,但显然也被控制了。
沈未名把电报折好,放进怀里。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个重要的决定。陆文渊从里间出来,看见他的脸色,知道出事了。
“少爷……”
“陆叔,”沈未名转过身,“您收拾一下,去法租界的陈先生那里住几天。”
陈先生是陈寅恪在上海的友人,一个开明士绅,家里相对安全。
“少爷,您呢?”
“我留下。”沈未名说,“等人。”
“等谁?”
“该来的人。”
陆文渊还想劝,但看到沈未名的眼神,知道劝不动。老人叹了口气,去收拾东西。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几件衣服,一点钱,还有那套《云笈七签》的宋刻本——他拆散了夹在普通书里,现在要重新整理带走。
“少爷,”临走前,陆文渊说,“老爷临终前交代我,一定要照顾好您。您……一定要活着。”
沈未名点头:“我答应您。”
老人走了,撑着伞,佝偻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铺子里只剩下沈未名一个人。他走到柜台后,打开一个暗格——这是他祖父当年设计的,用来存放最珍贵的古籍。暗格里没有书,只有一把枪,和几盒子弹。
枪是勃朗宁,和顾云阶给的那把一样,但他从未用过。现在,他拿出来,检查,上膛,动作生疏但坚决。
然后他走到西墙前,看着“心安即山”的印章。印文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暗红,像干涸的血。他伸手抚摸,想起陈寅恪的话:“你祖父说,如果有一天他的后人找到了未名山,就把这个印章给他。”
他找到了山,但山又把他推回了人间。现在,人间的事需要他了结。
雨下了整整一天。傍晚时分,雨势稍歇,街上积了水,倒映着霓虹灯的光,红红绿绿,像破碎的梦境。沈未名点了煤油灯,坐在柜台后,摊开顾云阶的笔记本,重新看那些关于未名山的记载。
他跳过了地理路线、符号解读、传说考证,直接翻到顾云阶的私人思考:
“未名山到底是什么?是真实的山,还是人心的投射?我在想,也许两者都是。山是真实存在的——有岩石,有树木,有瀑布。但山的‘意义’,是人心赋予的。对于追寻者来说,山是目标;对于守护者来说,山是责任;对于误入者来说,山是陷阱。
那么,对于我呢?山是什么?
我想,山是一面镜子。我在山里看见的,不是山本身,是我自己的倒影——我的恐惧,我的渴望,我的执着,我的脆弱。所以,寻山即寻己。
但寻己之后呢?找到了自己,然后呢?
顾云阶,你要活着出来,回答这个问题。”
沈未名合上笔记本。顾云阶没有活着出来回答这个问题。他走进了黑门,选择了永恒之境。而现在,顾云山也进去了,为了救弟弟。
那么他自己呢?他选择了回归现实,但现在现实把他逼到了墙角。他必须回答那个问题:找到了自己,然后呢?
门外传来汽车的声音。不是一辆,是好几辆。刹车声,开关门声,脚步声。沈未名站起来,把枪放进抽屉,但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门被推开了。铜铃响了七声——三长四短,但这次听起来像丧钟。
进来的是中村昭一。他穿着西装,没打伞,头发有点湿,但神情从容,像来拜访老友。身后跟着四个手下,还有被押着的林澜、沈未语、周小梅。
林澜看见沈未名,眼神里有千言万语,但什么都没说。她的手腕被绑着,脸上有擦伤,但腰板挺得笔直。沈未语对她点了点头,示意自己还好。周小梅脸色苍白,但眼神坚定。
“沈先生,久违了。”中村微笑,“不请我坐坐?”
“请坐。”沈未名声音平静,“地方简陋,见谅。”
中村在椅子上坐下,手下散开,控制住门口和窗户。林澜三人被押到墙角,有人看守。
“沈先生是个爽快人,我就不拐弯抹角了。”中村说,“我要未名山的心镜。你知道怎么打开三重锁,对吗?”
“我不知道。”
“不,你知道。”中村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摊开在柜台上——是林澜父亲手稿的复印件,最后一页,关于三重锁的记载。“沈家玉环开山门,林家记忆过镜湖,顾家血脉进心殿。现在,顾家血脉的顾云山进了永恒之境,暂时指望不上。但沈家玉环在你手里,林家记忆在林小姐脑子里。你们两个,加上我手里的人质,足够谈条件了。”
沈未名看着那张复印件:“中村先生,就算你打开了心镜,又能怎样?镜魂说了,你心不正,锁不开,镜不见。”
“那是镜魂的看法,不是我的。”中村说,“我认为我的心很正——我追求真理,追求人类的终极答案,这有什么不对?”
“真理不是用来追求的,”沈未名重复顾云山的话,“是用来承受的。你承受得了吗?”
“当然。”中村站起来,走到西墙前,看着那个印章,“‘心安即山’……有意思。沈先生,你觉得你现在心安吗?”
沈未名没有回答。
中村转身,看着林澜:“林小姐,你父亲的手稿里,关于林家记忆的部分,你还记得多少?”
林澜冷笑:“我忘了。”
“是吗?”中村走到周小梅身边,掏出手枪,抵住她的太阳穴,“那我现在帮你回忆回忆。你说,记忆之玉在哪里找到的?怎么使用?”
林澜脸色一变:“别动她!”
“那就告诉我。”
沈未名开口:“中村先生,放了她们,我告诉你。”
“你先说。”
“你先放。”
两人对峙。雨又下起来了,敲在瓦片上,像无数手指在敲打。煤油灯的火苗跳动,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晃动,像一群沉默的观众。
最终,中村笑了:“好,我放一个。”他示意手下,给周小梅松绑,“周小姐,你可以走了。”
周小梅活动了一下手腕,看着沈未名和林澜,摇头:“我不走。”
“周小姐,听话。”沈未名说,“这里的事和你无关。”
“怎么无关?”周小梅说,“我是中国人,他们是日本人。这就有关。”她挺直腰板,“中村先生,你要杀就杀,我不怕。”
中村鼓掌:“有骨气。可惜,骨气不能当饭吃。”他重新举起枪,“沈先生,我的耐心有限。”
沈未名深吸一口气:“好,我告诉你。林家记忆,不是具体的东西,是一种传承。林澜的父亲把关于未名山的记忆传给了她,当她需要的时候,记忆会自然浮现。”
“怎么浮现?”
“需要触发。比如,特定的地点,特定的时间,或者……特定的危险。”
中村眼睛一亮:“比如现在?”
“也许。”沈未名说,“但我不确定。”
“那就试试。”中村把枪口转向林澜,“林小姐,请你努力回忆。否则,沈先生可能要为你的失忆付出代价。”
林澜闭上眼睛。她不是害怕,是在真的回忆。她想起记忆之玉的温热,想起苍山心源的石室,想起那些壁画,想起镜魂的话。然后,她忽然明白了——林家记忆,不是被动回忆,是主动选择。
她睁开眼睛,看向沈未名,用眼神传达信息。沈未名微微点头,他懂了。
“我想起来了。”林澜说,“林家记忆的传承,需要沈林两家后人在场,需要在一个‘山影重叠’的地方,需要在月圆之夜。”
“山影重叠?”
“就是山的倒影和实物重叠的地方。”林澜说,“比如,水边,月光下,山的倒影在水里,和真实的山重叠。”
中村思考着:“上海哪里有山?这里只有苏州河。”
“不一定要真山。”沈未名说,“‘山’可以是象征。比如,有山形图案的地方,或者……心里有山的地方。”
中村笑了:“沈先生真会说话。那么,你觉得哪里合适?”
沈未名看向窗外:“黄浦江边。外滩。那里有万国建筑,像群山矗立。月圆之夜,灯光倒映在江水里,和建筑本身重叠,也算‘山影重叠’。”
“什么时候月圆?”
“三天后。”
中村看了看日历:“好,三天后,外滩。你们俩跟我去,其他人留在这里当人质。”他对手下说,“看好他们。如果三天后我没回来,或者出了意外,就把人质都杀了。”
手下点头。
中村转向沈未名和林澜:“两位,请吧。”
沈未名和林澜被押上车。车在雨夜中行驶,穿过寂静的街道,驶向外滩。沈未名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上海——这座他出生、长大的城市,现在像一个巨大的迷宫,而他正驶向迷宫的中心。
林澜坐在他旁边,手被绑着,但肩膀轻轻碰了碰他。沈未名转头,看见她眼里的坚定。他点点头,示意自己明白。
他们被带到外滩边的一座仓库里。仓库很大,空荡荡的,只有一些废弃的木箱。中村让人把沈未名和林澜绑在柱子上,然后自己坐在一个木箱上,看着他们。
“沈先生,林小姐,我们还有三天时间。”他说,“这三天,你们可以好好想想,怎么让我看到林家记忆。如果到时候我看不到……”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确。
手下在仓库里生了一堆火,驱散阴冷。中村拿出干粮和水,分给沈未名和林澜。他自己不吃,只是看着火堆发呆。
夜深了,雨停了,月光从仓库高处的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出一片银白。沈未名和林澜背靠背绑着,能感觉到彼此的体温。
“对不起,”林澜轻声说,“把你卷进来。”
“是我把你卷进来的。”沈未名说,“如果我不让未语去大理……”
“不关你的事。”林澜打断他,“中村早就盯上我了,迟早的事。”她顿了顿,“顾先生进山前,让我告诉你:山在心上,路在脚下。你选的路,是对的。”
沈未名眼眶发热。顾云山……那个在永恒之境里挣扎了九年,出来后选择遗忘,又选择再次进去救弟弟的人。他的一生,都在山里。
“你想过吗,”林澜继续说,“如果我们这次逃不出去……”
“想过。”沈未名说,“但我们要逃出去。为了未语,为了周小姐,为了顾家兄弟,也为了我们自己。”
“怎么逃?”
沈未名没回答。他在等,等一个机会。
第二天,中村的手下送来食物和水。沈未名注意到,看守只有两个人——其他人都去“听雪斋”看守沈未语和周小梅了。中村很自信,觉得绑着的两个人翻不出什么浪。
下午,中村出去了,说是去准备月圆之夜的事。仓库里只剩下两个看守,一个在门口抽烟,一个在火堆边打盹。
沈未名动了动手腕——绑得很紧,但他在军队待过的堂兄教过他一种挣脱术,需要时间和耐心。他一点点转动腕关节,让绳子松动。
林澜感觉到了,她轻轻咳嗽,吸引看守的注意。
“干什么?”门口那个看守走过来。
“我想上厕所。”林澜说。
看守皱眉:“忍着。”
“忍不住了。”林澜做出痛苦的表情,“你们也不想这里被弄脏吧?”
看守犹豫了一下,对打盹的那个说:“你带她去。”
打盹的看守不情愿地站起来,解开林澜脚上的绳子,但手上的没解。“走。”
林澜被带出仓库。沈未名继续挣脱绳子。他的手腕已经磨破了皮,火辣辣地疼,但绳子确实松了一些。
几分钟后,林澜回来了,脚被重新绑上。经过沈未名身边时,她轻轻碰了他的手一下——手里多了一个东西,冰凉,坚硬,是一块碎玻璃。
她刚才上厕所时在地上捡的。
沈未名握紧玻璃片,开始割绳子。玻璃很锋利,但也很容易割伤手。他感觉到温热的液体顺着手腕流下来,但他没停。
绳子终于断了。他悄悄解开脚上的绳子,然后帮林澜解。两人都自由了,但不敢轻举妄动——看守有枪,硬拼没有胜算。
沈未名看了看周围。仓库很大,但出口只有大门和小门。大门有看守,小门锁着。窗户很高,够不着。
他指了指堆在墙角的木箱。林澜点头,两人悄无声息地挪过去。木箱后面有一扇小门,锁着,但门板已经腐朽,也许能撞开。
沈未名示意林澜准备,然后深吸一口气,用力撞向门板。
“砰”的一声,门板裂开,但没完全开。看守被惊动了:“什么声音?”
沈未名再撞一次,门开了。他拉着林澜冲出去,外面是一条小巷,堆满垃圾,恶臭扑鼻。
“站住!”看守追了出来,开枪。
子弹打在墙上,砖屑飞溅。沈未名拉着林澜在巷子里狂奔,拐弯,再拐弯。身后脚步声和喊叫声越来越近。
跑到巷子口,是外滩的主街。街上人来人往,有黄包车,有汽车,有巡逻的警察。沈未名和林澜冲进人群,引起一阵骚乱。
“抓住他们!”追兵大喊。
沈未名看见一辆电车正要开动,拉着林澜跳了上去。电车叮当开动,追兵被甩在后面。
两人瘫坐在车厢里,大口喘气。乘客们好奇地看着他们——衣服破烂,手腕有血,像逃难的。
“我们去哪?”林澜问。
“‘听雪斋’。”沈未名说,“救未语和周小姐。”
电车到了法租界,他们下车,抄小路往“听雪斋”跑。街上贴满了新告示:日军即将全面占领租界,要求所有外国人登记。
时局更紧了。
跑到“听雪斋”所在的弄堂,远远就看见门口有两个陌生人在徘徊——是中村的人。沈未名拉着林澜躲到墙角。
“他们还在里面。”沈未名判断,“但人不多,可能就两三个。”
“怎么进去?”
沈未名想了想,绕到弄堂后面。这里有一堵矮墙,翻过去就是“听雪斋”的后院。他先翻过去,然后把林澜拉过来。
后院的门锁着,但沈未名有钥匙。他轻轻打开门,两人溜进去。里面很安静,没有声音。
他们悄悄上楼。二楼书房里有人声,是日语。沈未名从门缝看进去,看见沈未语和周小梅被绑在椅子上,两个看守在打牌。
他数了数,只有两个。好对付。
沈未名示意林澜待在原地,自己悄悄推开门。两个看守背对着门,专注于牌局。沈未名抄起门边的花瓶,狠狠砸在其中一个后脑勺上。那人闷哼一声,倒下。
另一个反应过来,去拔枪,但沈未名已经冲上去,扭住他的手腕,夺下枪,用枪托砸晕了他。
沈未语和周小梅瞪大了眼睛。
沈未名迅速给他们松绑:“快走。”
四人下楼,从前门出去。门口的两个看守看见他们,刚要拔枪,沈未名先开枪——不是打人,打他们脚边的地面。枪声在弄堂里回荡,那两个看守吓了一跳,下意识躲闪。沈未名趁机带着三人冲出去。
他们跑到大街上,拦了一辆黄包车:“去陈公馆!”
陈公馆是陈寅恪朋友的住处,相对安全。到了那里,沈未名敲门,管家认识他,赶紧让他们进去。
陈先生不在家,但管家安排他们住下,还找来医生给沈未名包扎手腕的伤。伤口很深,需要缝针,但沈未名拒绝了:“简单包扎就行,没时间。”
“少爷,你们接下来打算怎么办?”沈未语问。
沈未名看向林澜:“中村不会罢休的。他一定会去外滩等我们,或者,用别的方法逼我们出来。”
“那我们……”
“我们得主动。”沈未名说,“月圆之夜还有两天。在这之前,我们要找到中村的弱点。”
“他有什么弱点?”
沈未名想起顾云山的话:“中村的执念,是他父亲的遗愿。他父亲中村健一,当年和你父亲、我祖父是朋友,一起研究未名山。他父亲临终前,一定说了什么,让中村如此执着。”
林澜眼睛一亮:“我父亲的手稿里,提到过中村健一。说他是个真正的学者,对未名山充满敬畏,不像他儿子这样狂热。”
“也许,我们可以从中村健一入手。”沈未名说,“找到他父亲留下的东西,或者遗言,让中村明白他错了。”
“去哪里找?”
沈未名想起陈寅恪:“陈先生可能知道。他和我祖父是好友,应该也认识中村健一。”
他们等到晚上,陈先生回来了。听说他们的遭遇,陈先生叹息:“乱世啊,连读书人都不得安宁。”
沈未名问起中村健一。陈先生想了想:“中村健一……我确实见过几次。民国十年左右,他常来中国,和你祖父、林静深、顾云山的父亲顾远志,四人经常一起讨论西南民俗和未名山传说。”
“他是什么样的人?”
“真正的学者。”陈先生说,“谦和,谨慎,对中华文化充满敬意。我记得他说过一句话:‘未名山不是用来征服的,是用来敬畏的。’可惜,他儿子似乎不这么想。”
“他留下过什么东西吗?笔记?信件?”
陈先生摇头:“他回国后就很少联系了。不过……”他顿了顿,“我记得你祖父去世前,交给我一封信,说是如果中村家的人再来找未名山,就把信给他们看。”
沈未名和林澜对视一眼:“信在哪里?”
陈先生去书房,从一个铁盒里找出一封信。信封已经泛黄,上面写着:“致中村后人”。
沈未名打开信,里面是用日文写的,他看不懂。但林澜学过一点日文,接过来看:
“致中村后人:
若见此信,想必你已踏上寻山之路。余与汝父健一君乃挚友,曾共探未名山之秘。然余等终悟:山不可寻,只可遇;秘不可解,只可悟。
汝父临终前托余转告:未名山之心镜,非人力可御。镜照人心,心若不正,镜即成魔。故余三人立誓守护,非为私利,乃为苍生。
望后人止步,勿蹈覆辙。山在心上,不在脚下。心安处,即灵山。
沈墨卿 绝笔
民国二十四年冬”
读完,林澜翻译给其他人听。沈未名沉默了。祖父早就预见到中村会来,留下了这封信。但中村看了信,会听吗?
“把信给我。”沈未语说,“我去见中村。”
“太危险了。”沈未名反对。
“总得有人去。”沈未语说,“我是军人,比你们懂怎么周旋。而且,中村的目标是你们俩,不是我。我去送信,他未必会为难我。”
沈未名还想说什么,但沈未语已经做了决定:“就这么定了。明天我去外滩找他。你们在这里等消息。”
那一夜,无人安眠。沈未名坐在窗前,看着上海的夜色。霓虹灯在远处闪烁,像不真实的梦。林澜坐在他旁边,轻声问:“你在想什么?”
“想山。”沈未名说,“想未名山,想苍山,想心里的山。”
“你觉得,我们能赢吗?”
“不知道。”沈未名如实说,“但有些事,不管赢不赢,都要做。”
林澜点头。她想起父亲,想起母亲,想起镜翁,想起顾家兄弟。这些人,有的死了,有的疯了,有的困在山里,但他们都做了该做的事。
也许,这就是人生的意义——不是追求结果,是完成过程。
第二天一早,沈未语带着信出发了。沈未名和林澜在陈公馆等,坐立不安。中午,沈未语没回来。下午,还是没回来。
傍晚时分,管家匆匆进来:“外面有人送来一封信。”
沈未名接过信,是沈未语的笔迹:
“未名:
信已送达,中村看后沉默良久,但未表态。他让我带话:月圆之夜,外滩见,做个了断。
我被软禁,但安全。勿来救,按计划行事。
保重。
未语”
沈未名把信给林澜看。两人都知道,最后的时刻要来了。
月圆之夜,就在明天。
他们需要准备。
沈未名找到陈先生:“陈先生,能否借我几个人?可靠的人。”
陈先生点头:“我有几个学生,抗日热血,可以帮忙。”
沈未名又对林澜说:“我们需要一件东西——能证明林家记忆的东西。”
“记忆之玉留在苍山了。”林澜说,“但……我有这个。”她从怀里掏出一片干枯的花瓣——是白茶花的花瓣,从大理带来的,一直贴身藏着。
“这有用吗?”
“不知道。”林澜说,“但这是我母亲的茶花,是我记忆的象征。也许,山会认得。”
沈未名点头。他也没有沈家玉环——玉环在苍山心源,和记忆之玉在一起。但他有“心安即山”的印章,有祖父的信,有顾云阶的笔记,有这一路走来的记忆。
也许,这些就够了。
山不在物,在心。
最后一夜,沈未名和林澜坐在院子里,看着月亮渐渐圆润。明天就是满月。
“沈未名,”林澜忽然说,“如果明天我们回不来……”
“我们会回来的。”
“我是说如果。”
沈未名看着她,月光下,她的脸柔和而坚定。“如果回不来,”他说,“那我们就在山里相见。未名山,或者别的山。山那么多,总有一座能容下我们。”
林澜笑了,那笑容里有泪光:“好,山里见。”
他们握紧彼此的手,像握紧最后一点温暖。
月亮升到中天,银辉洒满人间。
明天,一切都将揭晓。
第十九章 月满滩
月圆之夜,黄浦江无风。
沈未名站在外滩防汛墙边,看着江对岸浦东的农田在月光下泛着银灰的光。那里还没有高楼,只有零星的农舍和成片的菜地,像另一个世界。江面上,偶尔有夜航的船只驶过,拖出长长的、破碎的灯影。海关大楼的钟敲了八下,钟声在江面上回荡,沉闷而悠长,像在为一个时代倒数。
林澜站在他身旁,穿一件深蓝色的布旗袍,外面罩着沈未名的旧西装外套——夜里江边冷。她的头发用一根木簪松松绾着,几缕碎发被江风吹起,贴在脸颊。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江水,看着江水里倒映的万国建筑群——那些哥特式、罗马式、巴洛克式的建筑,在月光下像一座座沉默的山,矗立在江岸。
“紧张吗?”沈未名轻声问。
林澜摇头:“不紧张。该来的总会来。”
她手里握着一片白茶花的花瓣——从大理带来的那片,已经干枯了,但在月光下,那些纤细的脉络仿佛还在流动,像生命的印记。沈未名怀里揣着祖父的信和“心安即山”的印章,还有那把勃朗宁手枪——虽然知道可能用不上,但带着,求个心安。
他们身后,陈先生的几个学生散开在人群中,装作夜游的样子,但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这些都是爱国青年,听说要对抗日本人,二话不说就来帮忙。沈未名心里感激,但也担忧——万一出事,他如何向陈先生交代?
“来了。”林澜忽然说。
沈未名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从南京东路方向,几辆黑色汽车缓缓驶来,停在和平饭店门口。车门打开,中村昭一下车,他今天穿了件中式长衫,戴礼帽,看起来像个普通商人。身后跟着六个人,都穿着便衣,但腰间鼓囊囊的,显然是武器。
中村看到了沈未名和林澜,微笑点头,像老友重逢。他慢慢走过来,在离他们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沈先生,林小姐,守时。”他说,“东西带来了吗?”
“带来了。”沈未名拿出祖父的信,“你父亲的朋友,我祖父,给你的信。”
中村接过信,就着路灯的光看。看得很慢,一字一句。看完后,他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沈未名以为他不会说话了。
“沈墨卿先生……”中村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父亲常提起他,说他是个真正的君子。”他把信折好,放进口袋,“但一封信,改变不了什么。我父亲是学者,我是学者,但我们追求的东西不同。他追求的是‘知’,我追求的是‘用’。”
“心镜不是用来‘用’的。”林澜说,“它是镜子,只能‘照’。”
“照出真理,就是最大的用。”中村看向她,“林小姐,你父亲的记忆,带来了吗?”
林澜举起那片白茶花花瓣:“在这里。”
中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林小姐在开玩笑?”
“不是玩笑。”林澜说,“林家记忆不是实物,是传承。这片花瓣,是我母亲种的茶花,是我父亲教我的第一个药方里要用到的。它承载着我的记忆,我家族的记忆。如果你要林家记忆,这就是。”
中村盯着那片花瓣,眼神从疑惑到嘲讽再到某种更深的东西。“你们中国人,总喜欢把简单的事情弄得很玄。”他摇头,“但没关系。月圆之夜,山影重叠,你们人在这里,就够了。”
他示意手下。几个人上前,围住沈未名和林澜。陈先生的学生们想过来,但沈未名用眼神制止了——现在硬拼没有胜算。
“请吧。”中村做了个手势,“我们去江边,那里看得清楚。”
他们被“请”到江边栏杆处。这里人少些,只有几对情侣在远处依偎私语,还有几个流浪汉蜷缩在长椅上睡觉。月光如洗,洒在江面上,那些建筑的倒影在水里微微晃动,确实像山影重叠。
中村看了看月亮,又看了看手表:“还有一刻钟,月亮到中天。那时候,山影最正。”
“你到底想做什么?”沈未名问。
“做我父亲没做成的事。”中村说,“打开三重锁,召唤心镜。不过在这里,没有真正的山,没有真正的镜湖和心殿,所以我要用别的方法。”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木盒,打开,里面是一些粉末,泛着诡异的蓝紫色光。
“追魂香。”林澜认出来了,“你找到了洱海星和七月雪?”
“对。”中村说,“花了不少功夫,但值得。追魂香能让人产生幻觉,看见最想见的东西。而月圆之夜,山影重叠的地方,这种幻觉会特别强烈——强烈到可能打通现实和虚幻的界限。”
沈未名明白了:“你想用追魂香制造一个‘虚拟的心镜’?”
“聪明。”中村微笑,“真正的山太远,但我们有记忆,有执念,有月光,有香。这些加起来,也许能让我们看见心镜的投影——哪怕只是一瞬间。”
“然后呢?看见了又怎样?”
“然后我就知道了。”中村眼神狂热,“知道心镜到底是什么,知道它在哪里,知道怎么打开它。这就够了。剩下的,我可以慢慢来。”
疯子。沈未名心里想。但疯得很有条理,很执着,甚至……有点可悲。
中村拿出一个小香炉,点燃追魂香。一股奇异的香气弥漫开来——初闻是花香,细闻有药味,再闻有种说不出的甜腻,像腐烂的果实。周围的人闻到,都露出恍惚的表情,那几对情侣停下私语,呆呆地看着江面;流浪汉们翻了个身,喃喃梦呓。
“捂住口鼻。”林澜低声说。
沈未名用袖子捂住,但香气无孔不入。他感到头晕,眼前的景象开始晃动——不是物理的晃动,是感知的晃动。江面上的倒影扭曲了,那些建筑的影子拉长、变形,像活的生物在蠕动。
中村站在香炉旁,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他的表情变得迷醉,像喝醉了酒。“父亲……我看见了……”
沈未名强忍眩晕,看向江面。然后,他也看见了——
不是心镜,是山。未名山。那座在祖父画里、在父亲信里、在他梦里出现过无数次的未名山,此刻就矗立在黄浦江对岸,和浦东的农田重叠在一起。山很高,云雾缭绕,瀑布如练,一条小径蜿蜒向上,消失在云雾深处。
“你看见了吗?”林澜轻声问,她也看见了,眼睛睁得很大。
“看见了。”沈未名说。
但那山不是静止的。它在变化——有时青翠欲滴,有时白雪皑皑,有时红叶满山,仿佛在瞬间经历四季。山前还有人影晃动,看不清是谁,但感觉熟悉。
“是幻觉。”沈未名提醒自己,“是追魂香制造的幻觉。”
但幻觉太真实了。他能闻到山的草木气息,听到瀑布的水声,甚至感觉到山风吹在脸上的凉意。
中村睁开眼睛,看着对岸的山,泪流满面:“父亲……这就是你看到的吗?这就是未名山……”
他伸手想去触摸,但山在江对岸,够不着。他急了,转身对手下说:“船!我要过江!”
手下为难:“中村先生,那边是浦东,没有船……”
“那就找!”中村吼道,“现在就去!”
手下匆匆离开。中村重新看向江面,山还在那里,但开始变淡,像水墨画被水浸湿,轮廓模糊了。
“不……不要走……”中村喃喃道,又往香炉里添了一把追魂香。
香气更浓了。沈未名感到天旋地转,他扶住栏杆,才没摔倒。林澜也站不稳,靠在他身上。
“沈未名……”她声音微弱,“我看见我母亲了……她在山上……”
沈未名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果然,在山腰处,有一个穿白族服饰的女子,背对着他们,正在采药。那背影,和林澜描述的母亲一模一样。
然后,女子转过身来。但沈未名没有看见脸——因为就在这时,一声枪响划破了夜空。
“砰!”
中村身体一震,缓缓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那里,一个血洞正在迅速扩大,染红了长衫。
“谁……”他艰难地转头。
开枪的是他带来的一个手下——那个一直沉默寡言、戴着帽子的年轻人。此刻,年轻人摘掉帽子,露出一张清秀但坚毅的脸。
是周小梅。
“你……”中村瞪大眼睛。
“我是军统的人。”周小梅说,声音冷静,“奉命监视你。抱歉,中村先生,你不能得到心镜。”
中村想说什么,但血涌上喉咙,只能发出咯咯的声音。他倒下了,眼睛还睁着,看着江对岸的山——山已经完全消失了,只剩下一片黑暗的农田。
追魂香的香气还在弥漫,但山没了,幻象破了。
其他手下反应过来,拔枪对准周小梅。但陈先生的学生们也拔出了武器——他们带的不是枪,是匕首和铁棍,但人多,围了上来。
“放下枪!”一个学生喊道,“不然谁都别想走!”
对峙。江边的路人被枪声惊散,远处传来警笛声——租界的巡捕来了。
周小梅看着中村的手下:“中村死了,你们的任务失败了。放下武器,我保证你们能活着回日本。”
手下们犹豫了。中村已死,他们确实没必要拼命。而且警笛声越来越近。
最终,他们放下了枪。
巡捕冲过来,看见地上的尸体和武器,立刻控制现场。周小梅亮出证件——军统特别行动队的证件,巡捕队长看了,点点头,没多说,只是让人清理现场,把中村的手下带走。
沈未名和林澜还扶着栏杆,脑子里的眩晕感还没完全散去。周小梅走过来:“沈先生,林小姐,你们没事吧?”
“没事。”沈未名看着她,“你真的是……”
“军统特工,周小梅。”她点头,“三个月前奉命接近中村,调查他寻找未名山的目的。中村抓我是真的,但他不知道我的身份。”她顿了顿,“抱歉,瞒了你们。”
林澜摇头:“谢谢你救了我们。”
“不,是我该谢谢你们。”周小梅说,“如果不是你们拖住中村,我没机会拿到他研究未名山的全部资料。那些资料,对抗战有用。”
“有什么用?”沈未名不解。
周小梅压低声音:“中村相信未名山里有上古文明遗留的‘能量源’,可以制造强大的武器。虽然这是他的妄想,但他收集的资料里,有大量关于西南地质、矿产、少数民族的记载,这些对我们在西南的抗战有帮助。”
原来如此。沈未名明白了。中村的执念是虚幻的,但他收集的知识是真实的。这些知识,现在归中国了。
“沈未语呢?”沈未名问。
“他在安全的地方。”周小梅说,“等这里处理完,我带你们去见他。”
巡捕清理完现场,抬走了中村的尸体。江边恢复了平静,只有月光依旧,照着一滩暗红色的血迹,很快被江水冲刷干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沈未名看着那滩血消失的地方,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中村死了,他的执念断了,但他父亲中村健一的遗愿,他十年的追寻,他那些关于真理和救赎的幻想,都随着他的死,消散在黄浦江的夜风里。
值得吗?沈未名不知道。也许对中村来说,是值得的——他最后看见了未名山,虽然是幻觉,但那是他一生的追求。
“走吧。”林澜拉了拉他的袖子。
他们跟着周小梅离开外滩,上了一辆等在路边的车。车开进法租界,在一栋不起眼的公寓楼前停下。
沈未语等在门口,看见他们,松了口气:“都没事吧?”
“没事。”沈未名说,“你呢?”
“我也没事。”沈未语说,“中村没为难我,只是软禁。周小姐的人救了我。”
进了公寓,周小梅给他们倒了热茶。四人围坐,一时无言。经历了这么多,话反而不知从何说起。
最后还是周小梅先开口:“中村的势力不止这些。他在日本军部有后台,他的死会引起一些麻烦。你们最好离开上海一段时间。”
“去哪里?”沈未名问。
“昆明,或者重庆。”周小梅说,“我都可以安排。”
沈未名看向林澜。林澜想了想:“我想回大理。百草堂还在等着我。”
“那你呢?”周小梅问沈未名。
沈未名沉默了。他想起“听雪斋”,想起陆文渊,想起祖父的遗愿,想起自己这二十四年的人生。然后他说:“我回上海。”
“可是……”
“听雪斋是我的根。”沈未名说,“我不能丢下它。而且,中村死了,他的后台未必会为了一个死人来为难一个开书铺的。”
周小梅还想劝,但沈未语开口了:“让他自己决定吧。未名长大了,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周小梅点点头:“那好吧。不过沈先生,你要小心。我会留人在上海,有情况会通知你。”
“谢谢。”
那天晚上,沈未名和林澜住在公寓的客房里。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但他们都没睡意,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上海夜景。
“你真的要回去?”林澜问。
“嗯。”沈未名说,“你呢?真的回大理?”
“嗯。阿月婆婆年纪大了,需要人照顾。百草堂也需要我。”林澜顿了顿,“而且,我想在那里等顾家兄弟。”
“他们会出来吗?”
“不知道。但我想等。”
沈未名握住她的手:“那我每年去看你。上海到大理,虽然远,但总能到的。”
林澜笑了,眼泪却掉下来:“好。我等你。”
他们就这样坐着,手握着手,看着窗外的城市。这座城市经历了太多——战争、死亡、离别、重逢,但它还在,像一座沉默的山,承载着所有人的记忆和希望。
凌晨时分,沈未名忽然说:“澜,你看。”
林澜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东方天空泛起了鱼肚白,新的一天要开始了。而在那微光中,她仿佛又看见了山——不是未名山,是苍山,是大理的苍山,在晨光中巍峨矗立。
“那是你的山。”沈未名说。
“也是你的山。”林澜说,“每个人心里都有一座山。你的在上海,我的在大理,顾家兄弟的在未名山。但所有的山,都是一座山。”
沈未名点头。他想起镜翁的话:“山在心里,回家吧。”
现在,他明白了。家不是地点,是心安处。心安处,即是山。
天亮了。他们该出发了——一个回“听雪斋”,一个回百草堂,一个回军统的秘密据点,一个回自己的路。
但在分别前,他们还有一件事要做。
沈未名从怀里掏出“心安即山”的印章,林澜拿出那片白茶花花瓣。两人走到窗前,对着初升的太阳。
“以山为证,”沈未名说,“以心为盟。”
“此生不忘,此山永在。”林澜接道。
他们轻轻拥抱,然后分开。
没有太多的话,因为该说的都说了。没有太多的泪,因为该流的都流了。
各自的路,各自的山,但心在一起,山就在一起。
周小梅送沈未名回“听雪斋”。陆文渊早就等急了,看见少爷回来,老泪纵横。
“少爷,您可回来了……没事吧?”
“没事,陆叔。”沈未名拍拍老人的肩,“都过去了。”
他走进铺子,走到西墙前,看着“心安即山”的印章。然后他拿出笔,在印章旁边,用朱砂写下一行小字:
“癸未年七月十五,月满外滩,山影见,执念消。归。”
写完,他退后几步,看着这面墙。空白处有了印章,有了字迹,有了故事。它不再空白了,它成了一座山——在心里,也在墙上。
陆文渊站在他身后,轻声问:“少爷,山找到了吗?”
“找到了。”沈未名说,“一直在心里。”
老人似懂非懂,但点点头:“找到就好,找到就好。”
那天下午,林澜和沈未语坐上了去昆明的火车。周小梅送他们到车站,给了他们新的证件和路条。
“保重。”她说。
“你也保重。”林澜拥抱了她。
火车开动了。林澜坐在窗边,看着上海渐渐远去。她手里还握着那片白茶花花瓣,花瓣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白色光晕,像一个小小的月亮,像一座小小的山。
她会回大理,会经营百草堂,会等顾家兄弟,会等沈未名。
山在那里,人在路上。
这就够了。
---
一个月后,大理。
林澜的百草堂重新开张了。阿月婆婆的身体好了些,每天坐在柜台后,笑眯眯地看着林澜忙前忙后。阿吉从山里回来了,带回了新鲜的草药,还有关于苍山的消息——他说,最近苍山常有异象,夜里能看到七彩的光,像有什么东西要出来了。
“是顾家兄弟吗?”林澜问。
“不知道。”阿吉说,“但山有动静,总是好事。山活了,人也就活了。”
林澜相信他的话。她每天傍晚打烊后,都会去洱海边走走,看看苍山的方向。有时她会想起上海,想起外滩,想起那个月圆之夜,想起沈未名。
沈未名来过一封信,说“听雪斋”还好,陆文渊也好,中村的事慢慢平息了。信末,他写道:
“西墙的字还在,每日对之,如对山。近日上海多雨,常忆大理晴空。望你安好,山在心上,路在脚下,总有重逢日。
另:今日购得新茶,名‘苍山雪’,想你。”
林澜回信:
“信收悉,茶未品,心已暖。大理晴好,苍山有光,或为吉兆。百草堂生意尚可,阿月婆婆康健,勿念。
山在心,人在路,重逢可期。
澜”
信寄出去了,但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到。战乱时期,书信慢,但慢有慢的好——慢,就有期待。
这天夜里,林澜又梦见未名山。但这次,她不是在爬山,而是站在山顶,俯瞰群山。山连绵起伏,没有尽头,但在远山之间,她看见了一点灯火——很小,很微弱,但很温暖。
她知道,那是人间的灯火,是家,是心安处。
醒来时,天还没亮。她起身,走到天井里。白茶花在月光下静静开放,香气幽微。她抬头看天,月亮又圆了。
忽然,她看见苍山方向,有一道七彩的光冲天而起,像一座光的桥梁,连接天地。光持续了十几秒,然后渐渐消散。
林澜屏住呼吸。她知道,那不是普通的自然现象。
是山在说话。
是有人在山上,或者,有人从山里出来了。
她握紧胸前的玉片——那块从苍山心源带回来的、刻着“忆”字的玉片,此刻微微发热。
然后,她听见了一个声音,很轻,但很清晰,直接响在脑海里:
“澜丫头,我们出来了。”
是顾云山的声音。
林澜的眼泪夺眶而出。她对着苍山的方向,轻声说:
“欢迎回家。”
山沉默着,但月光温柔。
新的故事,就要开始了。
而那座未名的山,永远在心里。
第二十章 山无言(第一部终)
秋深时,沈未名收到了一封从大理寄来的厚信。
信是林澜写的,但里面夹着另外两封信——一封来自顾云山,一封来自顾云阶。沈未名坐在“听雪斋”的书房里,就着煤油灯的光,先拆开了林澜的信。
“未名如晤:
见字如面。大理秋好,苍山初雪,洱海如镜。百草堂一切安好,阿月婆婆康健,阿吉爷爷常来送药,说起山中趣事,总令人开怀。
顾家兄弟已于月前出山,现暂居周城,在我母亲族人处休养。云山先生伤势渐愈,云阶先生神智清明,只是记忆有些混乱——他说在山中见了太多,需要时间消化。他们让我转交此信,说有些话,要对你说。
我一切都好,只是常忆上海雨夜,忆外滩江风,忆你。山茶又开了一季,白色如雪,我晒了些花瓣,随信寄来,可泡茶,可入药,可忆人。
战事依旧,但生活还要继续。望你保重,‘听雪斋’珍重,陆叔珍重。山在心,路在脚,总有重逢日。
澜
癸未年九月初九”
信纸里夹着一小包干茶花花瓣,白色的,已经干透了,但还保留着淡淡的香气。沈未名小心收起,然后拆开顾云山的信。
“沈先生台鉴:
山中之行,恍如隔世。今与云阶同出,皆因你与林小姐之助,感激不尽。云阶神智虽清,然山中岁月,于他如千年,于我如弹指。时间之诡,人心之奇,至此方知。
今有一事相告:山中镜魂,于我等出山前,曾示一预言:‘癸未之后,甲申之年,山门将闭,永不再开。’镜魂言,此乃天意,亦是人心所向——世人渐忘山,山亦渐隐。故今次出山,或为最后一批见山者。
吾兄弟商议,决定留居大理,守山终老。一则因祖上血盟,二则因山中所得,需时间参悟。林小姐慷慨,允我等在周城结庐,近山而居,心可安。
沈先生于沪上,守‘听雪斋’,亦是守山。山不在远,在心。你祖父‘心安即山’之印,实为至理。愿你在尘世中,得心中山之安宁。
另:云阶有一物赠你,随信附上。
顾云山 敬上
癸未年九月初八”
沈未名从信封里倒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块黑色的石头——和心镜材质一样,但只有拇指大小,被打磨成山的形状,底部刻着一个字:“静”。
顾云阶的信很短:
“沈兄:
山中千年,人间一瞬。出山后,方知何谓‘真实’。镜魂言山门将闭,或许是好事——有些秘密,本就不该为世人所知。
赠你‘山静石’,乃心镜碎片所制。握之于手,可宁心神,可忆山容。愿你在纷扰尘世中,得片刻之静。
感谢一路相扶。山高水长,后会有期。
顾云阶
癸未年九月初八”
沈未名握着那块山静石,果然感到一股温和的暖流从掌心传入,心头的烦躁渐渐平息。他把石头贴在额头,闭上眼睛,仿佛又看见了未名山——不是幻觉,是记忆里的山,祖父画里的山,父亲信里的山,他自己心里的山。
山在那里,永远在那里。
他把三封信仔细收好,走到西墙前。墙上,“心安即山”的印章旁边,他写下的那些字迹还在。现在,他又拿出笔,在下面添了一行:
“癸未年秋,得大理信,知故人安,山门将闭,心安即归。”
写完,他退后几步,看着这面墙。它已经成了一幅画——不是山水画,是心画。每一笔,都是人生的痕迹;每一字,都是山的回响。
陆文渊端茶进来,看见他在看墙,轻声问:“少爷,又想山了?”
沈未名转身,接过茶:“不想了。”
“不想了?”
“嗯。”沈未名喝了一口茶,“山在心里,不用想。它在,一直都在。”
老人似懂非懂,但点点头:“少爷说得对。”
那天晚上,沈未名做了一个梦。梦里,他回到了未名山,但不是去爬山,而是站在山脚下,看着山。山很高,云雾缭绕,但他不急着上去。他知道,山在那里,就够了。上不上山,什么时候上山,都不重要了。
然后他看见,山上下来三个人——是沈墨卿、沈砚舟,还有一个他不认识但感觉很亲切的中年女人,应该是他母亲。他们走到他面前,微笑看着他。
祖父说:“未名,你找到了。”
父亲说:“不是找到了山,是找到了自己。”
母亲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摸了摸他的头,眼神温柔。
然后他们转身,往山上走去,身影渐渐消失在云雾中。沈未名没有追,只是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
醒来时,天已微亮。沈未名躺在床上,没有立即起身。他想起梦里的情景,心里很平静,没有悲伤,没有遗憾,只有一种圆满的感觉。
是的,圆满。不是得到了一切,是接受了一切。接受祖父的追寻,接受父亲的死亡,接受母亲的早逝,接受自己的选择,接受山的永恒与人的短暂。
他起身,推开窗。秋天的上海,天空很高,很蓝,有几缕白云,像山的轮廓。远处苏州河上,有船在航行,汽笛声悠长。
新的一天开始了。
“听雪斋”照常开门。虽然生意冷清,但沈未名不在乎。他整理书架,擦拭桌椅,给那几盆兰花浇水。陆文渊在柜台后算账,老花镜滑到鼻尖,嘴里念念有词。
上午来了几个客人,都是老主顾,买几本闲书,聊几句时局。有人说日本人又要搞什么“清乡”,有人说重庆那边有捷报,有人说物价又涨了。沈未名听着,偶尔搭几句话,但心思不在这上面。
他的心思在山那里——不是具体的山,是心里的山。那座山,经过这么多事,已经不再是一个谜,一个执念,一个需要追寻的目标。它成了一个背景,一个依靠,一个沉默的伙伴。它在心里,不声不响,但一直在那里,给他力量,给他平静。
午后,陈寅恪先生来了。他刚从昆明回来,风尘仆仆,但精神还好。
“沈先生,好久不见。”
“陈先生请坐。”沈未名泡茶,“昆明如何?”
“还好,就是轰炸多。”陈寅恪叹息,“但西南联大还在上课,学生们还在读书,这就是希望。”他接过茶,看着沈未名,“你看起来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陈寅恪微笑,“就是感觉……沉下来了,像水沉到了底,像山立定了根。”
沈未名点头:“也许吧。经历了一些事,明白了一些事。”
“明白什么了?”
“明白山不在远处,在心里;明白追寻的终点不是找到,是放下;明白人生如登山,重要的不是登顶,是攀登的过程。”沈未名顿了顿,“还有,明白有些人,有些事,值得用一生去守护。”
陈寅恪深深看了他一眼:“你祖父如果知道,会欣慰的。”
“但愿。”
两人喝茶,聊了些闲话。临走前,陈寅恪说:“我要去重庆了,可能不再回上海。沈先生,保重。”
“陈先生也保重。”
送走陈寅恪,沈未名站在门口,看着秋天的街道。梧桐叶开始黄了,风一吹,簌簌落下,像时间的碎片。他想起林澜,想起大理的秋天,想起苍山的雪,想起洱海的月。
然后他笑了。笑自己像个年轻人一样多愁善感,又笑自己终于像个成年人一样懂得珍惜。
珍惜眼前,珍惜心里,珍惜那座永远在又永远不在的山。
傍晚关店后,沈未名去邮局寄信——给林澜的回信,还有给顾家兄弟的信。信里没写什么特别的话,就是日常,就是心情,就是山。
回家的路上,他买了些菜——陆文渊年纪大了,牙口不好,他学着做些软烂的菜。虽然做得不好,但老人总是吃得很香,说少爷做的比馆子里的还好。
夜里,他坐在书房里,摊开纸笔,想画一幅画。画什么?画山。但不是未名山,是他心里的山——没有具体形状,只有轮廓,只有意境,只有感觉。
他画得很慢,一笔一笔,像在抚摸山的肌肤,像在和山对话。画完了,他看着画,觉得少了点什么。想了想,他提笔,在画的右下角,用朱砂写下一行小字:
“心上有山,山上有心。两相望,两无言。”
然后,他盖上“心安即山”的印章。
画完成了。他把它挂在西墙,和那些字迹在一起。现在,这面墙真的成了一幅完整的画——有字,有印,有画,有心。
陆文渊进来,看见画,看了很久,然后说:“少爷,这山……真好看。”
“哪里好看?”
“说不上来。”老人摇头,“就是觉得……看着它,心里就静了。”
沈未名笑了。这就够了。山的意义,不就是这样吗?让人心静,让人心安。
那一夜,他睡得很沉。没有梦,没有山,只有深沉的、安宁的睡眠。
醒来时,又是一个秋天晴朗的早晨。
沈未名推开窗,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梧桐叶的清香,有苏州河的水汽,有这座城市的烟火气,也有远山的呼唤——虽然听不见,但感觉得到。
他走到西墙前,对着那幅画,那些字,那个印章,轻轻说:
“早安,山。”
山无言。
但风在吹,云在走,叶在落,水在流。
这就是山的回答。
沈未名转身,开始新的一天。
铺子要开门,书要整理,饭要做,信要写,生活要继续。
山在心里,路在脚下。
这就够了。
(第一部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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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
至此,《心上有座未名的山》第一部完结。沈未名在上海“听雪斋”寻得心安,林澜在大理“百草堂”继续她的医者仁心,顾家兄弟于苍山脚下守山终老,中村的执念随黄浦江水逝去。未名山的秘密随山门将闭而永藏,但“山在心上”的领悟已照亮每个人的前路。
这不是终结,而是另一种开始——在战火纷飞的年代,在各自的人生里,他们将继续攀登心中的山。或许有朝一日,山门再开,故事再续。但此刻,且让山无言,让人心安。
感谢阅读。山高水长,后会有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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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
长篇小说有:
《高路入云端》《野蜂飞舞》《咽泪妆欢》《野草》《回不去的渡口》《拂不去的烟尘》《窗含西岭千秋雪》《陇上荒宴》《逆熵编年史》《生命的代数与几何》《孔雀东南飞》《虚舟渡海》《人间世》《北归》《风月宝鉴的背面》《因缘岸》《风起青萍之末》《告别的重逢》《何处惹尘埃》《随缘花开》《独钓寒江雪》《浮光掠影》《春花秋月》《觉海慈航》《云水禅心》《望断南飞雁》《日暮苍山远》《月明星稀》《烟雨莽苍苍》《呦呦鹿鸣》《风干的岁月》《月满西楼》《青春渡口》《风月宝鉴》《山外青山楼外楼》《无枝可依》《霜满天》《床前明月光》《杨柳风》《空谷传响》《何似在人间》《柳丝断,情丝绊》《长河入海流》《梦里不知身是客》《今宵酒醒何处》《袖里乾坤》《东风画太平》《清风牵衣袖》《会宁的乡愁》《无边的苍茫》《人间正道是沧桑》《羌笛何须怨杨柳》《人空瘦》《春如旧》《趟过黑夜的河》《头上高山》《春秋一梦》《无字天书》《两口子》《石碾缘》《花易落》《雨送黄昏》《人情恶》《世情薄》《那一撮撮黄土》《镜花水月》 连续剧《江河激浪》剧本。《江河激流》 电视剧《琴瑟和鸣》剧本。《琴瑟和鸣》《起舞弄清影》 电视剧《三十功名》剧本。《三十功名》 电视剧《苦水河那岸》剧本。《苦水河那岸》 连续剧《寒蝉凄切》剧本。《寒蝉凄切》 连续剧《人间烟火》剧本。《人间烟火》 连续剧《黄河渡口》剧本。《黄河渡口》 连续剧《商海浮沉录》剧本。《商海浮沉录》 连续剧《直播带货》剧本。《直播带货》 连续剧《哥是一个传说》剧本。《哥是一个传说》 连续剧《山河铸会宁》剧本。《山河铸会宁》《菩提树》连续剧《菩提树》剧本。《财神玄坛记》《中微子探幽》《中国芯》《碗》《花落自有时》《黄土天伦》《长河无声》《一派狐言》《红尘判官》《诸天演教》《量子倾城》《刘家寨子的羊倌》《会宁丝路》《三十二相》《刘寨的旱塬码头》《刘寨史记-烽火乱马川》《刘寨中学的钟声》《赖公风水秘传》《风水天机》《风水奇验经》《星砂秘传》《野狐禅》《无果之墟》《浮城之下》《会宁-慢牛坡战役》《月陷》《灵隐天光》《尘缘如梦》《岁华纪》《会宁铁木山传奇》《逆鳞相》《金锁玉关》《会宁黄土魂》《嫦娥奔月-星穹下的血脉与誓言》《银河初渡》《卫星电逝》《天狗食月》《会宁刘寨史记》《尘途》《借假修真》《海原大地震》《灾厄纪年》《灾厄长河》《心渊天途》《心渊》《点穴玄箓》《尘缘道心录》《尘劫亲渊》《镜中我》《八山秘录》《尘渊纪》《八卦藏空录》《风水秘诀》《心途八十一劫》《推背图》《痣命天机》《璇玑血》《玉阙恩仇录》《天咒秘玄录》《九霄龙吟传》《星陨幽冥录》《心相山海》《九转星穹诀》《玉碎京华》《剑匣里的心跳》《破相思》《天命裁缝铺》《天命箴言录》《沧海横刀》《悟光神域》《尘缘债海录》《星尘与锈》《千秋山河鉴》《尘缘未央》《灵渊觉行》《天衍道行》《无锋之怒》《无待神帝》《荒岭残灯录》《灵台照影录》《济公逍遥遊》三十部 《龙渊涅槃记》《龙渊剑影》《明月孤刀》《明月孤鸿》《幽冥山缘录》《经纬沧桑》《血秧》《千峰辞》《翠峦烟雨情》《黄土情孽》《河岸边的呼喊》《天罡北斗诀》《山鬼》《青丘山狐缘》《青峦缘》《荒岭残灯录》《一句顶半生》二十六部 《灯烬-剑影-山河》《荒原之恋》《荒岭悲风录》《翠峦烟雨录》《心安是归处》《荒渡》《独魂记》《残影碑》《沧海横流》《青霜劫》《浊水纪年》《金兰走西》《病魂录》《青灯鬼话录》《青峦血》《锈钉记》《荒冢野史》《醒世魂》《荒山泪》《孤灯断剑录》《山河故人》《黄土魂》《碧海青天夜夜心》《青丘狐梦》《溪山烟雨录》《残霜刃》《烟雨锁重楼》《青溪缘》《玉京烟雨录》《青峦诡谭录》《碧落红尘》《天阙孤锋录》《青灯诡话》《剑影山河录》《青灯诡缘录》《云梦相思骨》《青蝉志异》《青山几万重》《云雾深处的银锁片》《龙脉劫》《山茶谣》《雾隐相思佩》《云雾深处的誓言》《茶山云雾锁情深》《青山遮不住》《青鸾劫》《明·胡缵宗诗词评注》《山狐泪》《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不碍白云飞》《山岚深处的约定》《云岭茶香》《青萝劫:白狐娘子传奇》《香魂蝶魄录》《龙脉劫》《沟壑》《轻描淡写》《麦田里的沉默》《黄土记》《茫途》《稻草》《乡村的饭香》《松树沟的教书人》《山与海的对话》《静水深流》《山中人》《听雨居》《青山常在》《归园蜜语》《无处安放的青春》《向阳而生》《青山锋芒》《乡土之上》《看开的快乐》《命运之手的纹路》《逆流而上》《与自己的休战书》《山医》《贪刀记》《明光剑影录》《九渊重光录》《楞严劫》《青娥听法录》《三界禅游记》《云台山寺传奇》《无念诀》《佛心石》《镜天诀》《青峰狐缘》《闭聪录》《无相剑诀》《风幡记》《无相剑心》《如来藏剑》《青灯志异-开悟卷》《紫藤劫》《罗经记异录》《三合缘》《金钗劫》《龙脉奇侠录》《龙脉劫》《逆脉诡葬录》《龙脉诡谭》《龙脉奇谭-风水宗师秘录》《八曜煞-栖云劫》《龙渊诡录》《罗盘惊魂录》《风水宝鉴:三合奇缘》《般若红尘录》《孽海回头录》《无我剑诀》《因果镜》《一元劫》《骸荫录:凤栖岗传奇》《铜山钟鸣录》《乾坤返气录》《阴阳寻龙诀》《九星龙脉诀》《山河龙隐录》《素心笺》《龙脉奇缘》《山河形胜诀》《龙脉奇侠传》《澄心诀》《造化天书-龙脉奇缘》《龙脉裁气录》《龙嘘阴阳录》《龙脉绘卷:山河聚气录》《龙脉奇缘:南龙吟》《九星龙神诀》《九星龙脉诀》《北辰星墟录》《地脉藏龙》等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