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第十三章 归途寂
火车在湘黔交界处停了整整一天一夜。
铁轨前方被炸断了,工兵正在抢修。沈未名坐在三等车厢硬邦邦的木椅上,看着窗外连绵的细雨和泥泞的抢修现场。车厢里挤满了人——逃难的百姓、撤退的伤兵、往后方转移的学生,还有像他这样不知该算幸运还是不幸的旅人。空气浑浊,汗味、烟草味、劣质酒精味混杂在一起,像一锅煮坏了的人间烟火。
他身旁坐着一个抱着婴儿的年轻母亲,孩子一直在哭,哭声嘶哑,像受伤的小兽。母亲很瘦,颧骨突出,眼睛空洞地望着窗外,机械地轻拍着孩子。沈未名从随身的包里拿出最后一块干粮——是离开昆明时林澜塞给他的荞麦饼,递过去。
女人愣了一下,看看饼,又看看他,摇摇头:“您自己吃吧,我……”
“我不饿。”沈未名把饼塞进她手里,“给孩子。”
女人眼眶红了,低声道谢,小心地掰下一小块,嚼碎了,用指尖喂进婴儿嘴里。孩子贪婪地吮吸,哭声渐渐停了。
“您去哪?”女人问。
“上海。”
“上海啊……”女人眼神迷茫,“我男人在上海当兵,去年十月就没信了。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跑了。我带娃去重庆找我娘家人,也不知道能不能找到。”
沈未名不知该说什么。战争把所有人的生活都撕裂了,像一本被粗暴撕碎的书,每一页都散落在不同的地方,再也拼不回原来的故事。
他想起离开昆明前,去顾家老宅最后看了一眼。福伯老了十岁,腰弯得像棵被雪压垮的竹子。他说顾云阶的父亲——那个疯了多年的老人——在儿子进山三天后突然清醒了,清醒了整整一个时辰,说了一堆没人听得懂的话,然后彻底疯了,再也不认识任何人。
“老爷清醒时说:‘山是空的,心是满的。云阶找到了,云山等到了。’”福伯老泪纵横,“然后就一直笑,笑到没气。”
顾家就这样断了。那座堆满地图和笔记的书房,那些三代人积累的关于未名山的秘密,都随着顾云阶走进那扇黑门,随着老父亲的死,烟消云散。
沈未名从顾家带走了一样东西——顾云阶留下的那本笔记本。福伯说,顾先生进山前交代过,如果他回不来,笔记就交给沈先生。笔记本不厚,牛皮封面已经磨损,里面密密麻麻记录着顾家三代的研究,还有顾云阶自己二十年的思考。最后一页,是出发前夜写的:
“明日进山,或许不归。若沈兄见此,望知:未名山之秘,不在山,在人。三环合一,三门现世,皆为心造。所谓‘真我’,不过直面本心之勇。愿沈兄得我所未得,悟我所未悟。”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墨迹很淡,像是犹豫了很久才添上去的:
“另:林小姐心事重,若可能,请照拂。顾某欠她父亲一条命,此生恐难还矣。”
沈未名合上笔记本,看向窗外。雨还在下,工兵的号子在雨声中显得沉闷而疲惫。他想起了林澜,想起她在大理的老家,想起她说要开一家药店。她会过得好吗?那个心里装着母亲和恨的女子,在得到答案后,真的能放下吗?
他不知道。就像他不知道回到上海后,“听雪斋”还在不在,陆文渊还在不在,那个他长大的地方,是否还能称之为家。
火车在第三天傍晚重新开动。穿过炸断的铁桥时,车厢剧烈摇晃,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沈未名看向窗外,桥下是深不见底的峡谷,江水在暮色中像一条黑色的巨蟒。有那么一瞬间,他想:如果火车掉下去,一切就结束了。没有未名山,没有心殿,没有那些沉重得喘不过气的答案和问题。
但他没有死。火车安全通过了。
夜里,车厢里的人都睡了,各种鼾声、梦呓声、咳嗽声交织成一片。沈未名睡不着,他悄悄起身,走到车厢连接处,点了一支烟——是岩桑塞给他的土烟,呛得很,但能让人清醒。
窗外是飞速后退的黑暗,偶尔闪过几点孤零零的灯火,像散落在黑色绒布上的碎钻。他看着那些灯火,想象每一盏灯下都有一个家,家里有等待的人,有未说完的故事,有各自的山。
然后他看见了倒影——在车窗玻璃上,他自己的倒影,和窗外飞速移动的黑暗重叠在一起,像一个悬浮在虚空中的人。他想起心殿里那面映出“真我”的镜子,镜子里那个没有脸的自己。
“你就是你。仅此而已。”
那句话忽然有了新的意义。他不是沈墨卿,不是沈砚舟,不是顾云阶期待的那个能解开所有谜题的人。他只是沈未名,一个二十四岁的年轻人,一个经历了不可思议的旅程却选择回到现实的人。仅此而已,但这也足够了。
他掐灭烟,回到座位上。抱着婴儿的女人已经睡了,头靠在车窗上,婴儿蜷缩在她怀里,小脸脏兮兮的,但睡得很安稳。沈未名脱下外套,轻轻盖在她们身上。
女人惊醒了,看见身上的衣服,又要推辞。
“穿着吧,夜里冷。”沈未名说,“到了重庆,找到家人,就好了。”
女人看着他,眼泪无声地流下来:“先生,您是个好人。菩萨会保佑您的。”
沈未名摇摇头,没说话。他不信菩萨,但他相信人心深处有某种比菩萨更真实的东西——善意,或者说,是在经历过黑暗后,依然愿意给予光明的勇气。
火车继续向前,在黑暗的夜里,像一条疲惫但执着的铁龙,载着满车的破碎和希望,驶向未知的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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抵达上海是半个月后的事。
沈未名走出北站时,几乎认不出这座城市。苏州河对岸的闸北已成废墟,焦黑的断壁残垣在细雨中像一片巨大的墓地。法租界虽然还算完整,但街道冷清了许多,店铺大多关门,只有几家咖啡馆还亮着昏黄的灯,里面坐着穿西装或和服的人,低声交谈。
他背着简单的行囊——几件衣服、顾云阶的笔记本、那把“断念刀”,还有玉璧——虽然三环已经合一,但他舍不得扔,贴身藏着。走在这条曾经熟悉的街道上,每一步都感觉陌生。路边的梧桐树还在,但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干指向灰蒙蒙的天空,像无数只求救的手。
“听雪斋”所在的弄堂比记忆中窄了许多,也脏了许多。墙壁上贴满了各种告示:有的是日军的禁令,有的是抗日标语,还有的是寻人启事——某某某,于某日失踪,有见者请告知。那些黑白照片上的脸,大多年轻,眼神茫然,像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印在纸上。
沈未名在一张寻人启事前停下。照片上是个穿学生装的女孩,梳着两条辫子,笑容灿烂。下面写着:“周小梅,十七岁,于民国三十年十二月失踪。”日期是三个月前。
三个月,一个女孩的人生就可能永远消失了。在这个时代,消失太容易,活着太难。
他继续往前走,心跳越来越快。近了,更近了。转过最后一个弯,“听雪斋”的匾额出现在视野里。
还在。
虽然蒙了厚厚一层灰,虽然门板上有几道新鲜的划痕,但它还在。那块祖父亲笔题写的匾额,在暮色中静静悬挂,像一座未被攻陷的孤岛。
沈未名站在门前,久久没有推门。他想起离开那天,陆文渊颤抖的手,想起自己说“铺子里能动的,都动了吧”时的决绝。现在他回来了,带着一身尘土和一个永远无法说清的故事,而铺子呢?陆叔呢?
他终于推开门。
铜铃响了——居然还在。声音有些哑,但依然是那个三长四短。铺子里昏暗,没有点灯,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霉味,还有一股中药味。架子上空了大半,那些珍贵的古籍字画都不见了,只剩几排最普通的线装书,也蒙着灰。
“谁?”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里间传来。
沈未名眼眶一热:“陆叔,是我。”
里间的门帘掀开,陆文渊走了出来。老人瘦得脱了形,背驼得更厉害了,眼睛浑浊,手里拄着一根拐杖。他看着沈未名,看了很久,似乎不敢认。
“少爷……真是少爷?”他的声音在颤抖。
“是我,陆叔,我回来了。”沈未名上前,扶住老人。
陆文渊的拐杖掉在地上,他抓住沈未名的手臂,抓得那么紧,指甲几乎陷进肉里。然后,这个一辈子讲究体面的老掌柜,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
“我以为……我以为您回不来了……老爷临终前交代我要照顾好您……我差点以为我没脸去见老爷了……”陆文渊语无伦次,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沈未名扶他坐下,给他倒水——暖壶里还有半壶温水,他倒了一杯,看着陆文渊慢慢喝下,情绪才稍微平复。
“铺子……东西都卖了?”沈未名问,虽然已经知道答案。
陆文渊点头,抹着眼泪:“按少爷的吩咐,能卖的都卖了。钱……钱大部分被日本人收走了,说是‘特别税’。剩下的我藏在地板下,够咱们过一阵子。”他顿了顿,“但《云笈七签》的宋刻本,我没卖。我把它拆了,一页页夹在普通书里,日本人来查时没发现。”
沈未名心头一暖。那是祖父最珍爱的书,也是沈家最后的体面。“谢谢你,陆叔。”
“少爷,”陆文渊看着他,眼神里有种复杂的东西,“您……找到那座山了吗?”
沈未名沉默了一下:“找到了,也没找到。”
陆文渊似懂非懂,但他没追问,只是点点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那一夜,沈未名睡在“听雪斋”二楼自己的房间里。房间还是老样子,只是更旧了,墙纸有些地方剥落,露出下面的灰泥。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声、哨兵巡逻的脚步声、远处苏州河上轮船的汽笛声。
这是现实的声音,和山里那些虚幻的声音完全不同。但他忽然觉得,这些声音里,也有山的影子——每个人心里都有一座山,每个人都在自己的山里跋涉。战争是一座山,生存是一座山,爱是一座山,恨也是一座山。未名山只是其中一座,特别一点,但本质上没什么不同。
第二天,沈未名开始整理铺子。他把剩下的书一本本拿出来,擦拭,分类,重新上架。陆文渊要帮忙,被他劝住了:“您坐着歇歇,我来。”
“少爷,您变了。”陆文渊坐在藤椅里,看着他。
“哪里变了?”
“说不清楚。”老人眯起眼睛,“以前您也沉稳,但骨子里有股躁动,像随时准备去什么地方。现在……现在您沉下来了,像水沉到了底。”
沈未名笑笑,没说话。他继续擦书,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擦拭一段段被尘封的记忆。当他擦到一套《聊斋志异》时,忽然想起蒲松龄,想起那些鬼狐故事。蒲松龄写那些故事时,是真的相信有鬼狐,还是借鬼狐说人心?
也许都一样。真实和虚幻的界限,从来就没有那么清晰。
下午,铺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个穿和服的中年男人,戴金丝眼镜,身后跟着两个穿西装的随从。沈未名抬头,心跳漏了一拍——是中村昭一。
他在顾云阶的照片上见过这张脸,但真人比照片更瘦,眼神更锐利,像两把淬过火的刀。
“请问是沈未名先生吗?”中村的中文很流利,几乎听不出口音。
“我是。”沈未名放下手里的书,站直身体。
中村环视铺子,目光扫过空荡荡的书架,最后落回沈未名脸上:“鄙人中村昭一,‘东亚考古协会’研究员。听说沈先生刚从云南回来?”
消息真灵通。沈未名心里一紧,但面上不动声色:“中村先生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中村微笑,“只是对沈先生的云南之行很感兴趣。尤其是……哀牢山。”他刻意加重了最后三个字。
沈未名看着他:“我只是去访友,顺便看看山水。”
“哦?访友?”中村走近几步,“是访顾云阶先生吗?他现在何处?”
“顾先生还在云南。”
“具体在哪里?”
“不知道。我们分开了。”
中村盯着他,似乎在判断这话的真假。许久,他笑了笑:“沈先生,明人不说暗话。我知道你们去找未名山了。我也在找。我们可以合作。”
“合作什么?”
“分享情报。”中村说,“你把你知道的告诉我,我把我知道的告诉你。也许我们能拼出完整的真相。”
沈未名摇头:“我什么都不知道。就算知道,也不会告诉你。”
中村的笑容淡了:“沈先生,现在时局不同了。上海是日本人的天下,你这家铺子,你这个人,都在我们的掌控之中。合作,对你有利。”
这是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沈未名看着中村,又看看他身后那两个面无表情的随从。然后他说:“中村先生,你相信山有灵吗?”
中村一愣:“什么?”
“我相信。”沈未名缓缓说,“所以我不怕威胁。你要封铺子,可以。要抓我,也可以。但有些东西,你永远得不到。”
中村的眼神冷了下来:“什么东西?”
“山的秘密。”沈未名说,“那不是用枪和权力能拿到的东西。那是要用心去换的。而你的心……”他停顿了一下,“已经装不下山了,装满了别的东西。”
中村沉默了。铺子里很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市声。两个随从的手按在腰间,随时准备拔枪。
最终,中村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有意思。沈先生,我们还会再见的。”他转身要走,又停住,“对了,顾云阶如果回来,告诉他,我手里有他哥哥最后留下的东西——是在元江上游一个土匪窝里找到的笔记本。他一定会感兴趣的。”
说完,他推门出去了。
铜铃响了七声,三长四短。
陆文渊从里间冲出来,脸色煞白:“少爷,他们……”
“没事。”沈未名安抚他,“他们暂时不会动我们。”
“可是……”
“陆叔,”沈未名看着门外中村消失的方向,“你说,一个人要多么渴望,才会跨越千里,来到别人的土地上,寻找一座不属于自己的山?”
陆文渊答不上来。
沈未名也没指望他回答。他走到西墙前——那幅《未名山图》已经摘走了,墙上留下一块明显的空白,比周围的墙面色浅,像一个愈合不好的伤口。
他看着那块空白,忽然明白了:山从来没有在那幅画里。画只是一个引子,一个象征。真正的山,在摘走画后露出的空白里,在每个人看向那块空白时心里生出的想象里。
就像他现在看着这块空白,心里那座山又清晰起来——不是具体的山形,而是一种感觉,一种存在,一种永远追寻、永远够不着、但也永远放不下的东西。
“少爷,要不要挂幅别的画?”陆文渊问。
“不,”沈未名说,“就让它空着。”
“为什么?”
“因为山在那里。”沈未名轻轻说,“在心里,也在墙上。空白就是山。”
陆文渊似懂非懂,但他点点头:“听少爷的。”
那天晚上,沈未名在祖父的书房里,打开了顾云阶的笔记本。他跳过了那些关于路线、符号、传说的记录,直接翻到最后几页。那里有顾云阶的私人笔记,字迹比前面的研究记录潦草,更像是日记:
“民国三十一年正月初七,晴。
昨夜又梦见哥哥。他站在门内,我在门外。他说:‘云阶,不要进来。门外的人想进来,门内的人想出去,但门一旦关上,就再也打不开了。’我问:‘那你为什么进去?’他说:‘因为我以为门后是天堂,现在才知道,天堂和地狱是同一个地方,只是看的人心态不同。’
我醒后泪流满面。二十年了,我追寻的不是山,是哥哥的背影。我想知道他看见了什么,想知道他为什么离开,想知道那扇门后到底是什么。但也许,我应该接受他已经离开的事实,继续自己的生活。
可是,做不到。”
“正月初十,阴。
林澜今天来找我,问进山的事。她看起来平静,但眼睛里有火——是恨的火,也是爱的火。她想见她母亲,想问那个问题。我理解她,因为我也想问我父亲,问他为什么要把家族的命运绑在一座虚无缥缈的山上。
但我们都没有机会了。死去的人不会回答,活着的人只能自己寻找答案。”
“正月十五,月圆。
今夜是癸未年第一个月圆。按记载,镜门会在月满时开。但我们还没找到入口。岩桑说上游有异常,明天去看看。
也许这是我最后的机会。如果这次还找不到,我可能会放弃。不是放弃山,是放弃追寻。有时候,放弃比坚持更需要勇气。
沈未名今天画了一幅画,还是那座山,还是没有题款。他说:‘山不需要名字,就像人不需要标签。’他说得对,但我做不到。顾家三代给山取了无数个名字:长生山、真理山、诅咒山、希望山……每个名字都是我们欲望的投射。
也许,山真的没有名字。是我们非要给它一个名字,好让我们有个追寻的方向。”
笔记到这里戛然而止。后面就是出发前的最后留言了。
沈未名合上笔记本,看向窗外。上海的夜空看不到星星,只有云层后朦胧的月光。今天也是月圆吗?他不知道。时间在山里和山外似乎有不同的流速,他已经分不清今夕何夕。
但他知道,顾云阶最终没有放弃。他走进了那扇黑门,去追寻哥哥的背影,去面对家族三代的执念。那是他的选择,他的山。
而沈未名选择了回来。回到这座被战争蹂躏的城市,回到这家濒临倒闭的铺子,回到这个充满不确定性的现实。这也是他的选择,他的山。
没有对错,只有不同。
他打开抽屉,取出纸笔,开始写信——给林澜。他不知道信能不能寄到,但他想写。
“林小姐惠鉴:
我已回沪,铺子尚在,陆叔安好。中村昭一今日来访,言有令尊遗物,其心未死,你当小心。
顾先生留山中,其志已决,其路自选,不必挂怀。心殿所见,如梦如幻,然归途所见,方知真实之重。战火纷飞,生死无常,但人心之善,如暗夜微光,虽弱不灭。
望你在大理安好,药店如愿。若有难处,可来信,我必尽力。
另:茶花可好?
沈未名 敬上
民国三十一年春”
写完后,他封好信,贴上邮票。明天去邮局寄,虽然不知道能不能到,但总要试试。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带着苏州河的水腥气吹进来,还夹杂着远处隐约的歌声——是舞厅的爵士乐,在这个战乱的时代,依然有人歌舞升平。
人生就是这样。有人在山里寻找答案,有人在战火中挣扎求生,有人在舞厅里醉生梦死。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山,自己的路,自己的选择。
沈未名关窗,回到书桌前。他拿出那幅离开昆明前画的未完成的山水——山在云深处,无路可通,无字可题。他提起笔,在空白处写下一行小字:
“山在心上,路在脚下。归途虽寂,心灯不灭。”
然后,他吹灭油灯,在黑暗中静静坐着。
窗外,上海的夜还很长。
而心里的山,永远在那里。
第十四章 茶花信
大理的春天来得比上海早。
林澜推开“百草堂”的木门时,苍山上的雪还没有完全融化,但山脚下的杜鹃已经开得漫山遍野,粉的、白的、紫的,像打翻了的颜料盘。她的药店开在古城南门附近,铺面不大,但干净敞亮,药柜是她亲手打的,木料是苍山上的老松木,带着天然的清香。
阿月婆婆坐在柜台后的藤椅里,眯着眼睛看林澜整理药材。老人八十多了,头发全白,但眼睛还清亮,是那种经历过太多世事后的透彻。
“澜丫头,你心里有事。”阿月婆婆忽然说。
林澜手里的动作停了停:“没有。”
“骗不过婆婆。”阿月婆婆笑了,露出仅剩的几颗牙,“你从昆明回来这三个月,天天忙铺子,少说话,不笑。心里装着事呢。”
林澜沉默。她确实装着事——装着那座山,装着心殿,装着镜翁的话,装着母亲在镜中的笑容。但她不知道怎么说,也不知道该不该说。
“是为了你阿妈的事吧?”阿月婆婆轻声问。
林澜点点头,又摇摇头:“不只是阿妈。还有很多……说不清楚的事。”
“那就慢慢说。”阿月婆婆拍拍身边的凳子,“来,坐。”
林澜放下手里的草药,坐到老人身边。窗外的阳光斜斜照进来,在青石板地面上投出菱形的光斑。远处有马帮的铃声,叮叮当当,像山的心跳。
“婆婆,”林澜开口,声音很轻,“您相信人死了以后,魂还在吗?”
阿月婆婆想了想:“白族人信三魂七魄。人死了,一魂守坟,一魂归祖,一魂轮回。但婆婆活了这么久,觉得魂不魂的不重要,重要的是活着的人记得。”
“记得?”
“嗯。”老人望向窗外,眼神悠远,“你阿妈死的时候,你才五岁。但你记得她,记得她的样子,记得她教你认草药,记得她抱你的温度。这些记忆,就是她的魂。只要你还记得,她就还在。”
林澜的眼眶发热。她想起心殿里母亲镜中的影像,想起镜翁说那只是记忆的投影。但阿月婆婆说得对,记忆就是魂,是比肉身更长久的存在。
“那如果……”她哽咽了一下,“如果活着的人有愧疚呢?觉得是自己害死了亲人?”
阿月婆婆转过脸,看着她:“澜丫头,你一直觉得你阿妈的死是你的错,是不是?”
林澜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如果不是因为我,阿爸不会带阿妈进山找药,阿妈就不会染瘴气……”
“傻孩子。”阿月婆婆握住她的手,老人的手干枯但温暖,“你阿妈怀你的时候中毒,那是命。你阿爸进山找药,那是爱。你阿妈愿意跟着去,那也是爱。他们爱你,所以愿意冒险。这不是你的错,是爱的代价。”
“可是阿妈临死前看我的眼神……我觉得她恨我。”
“恨你?”阿月婆婆摇头,“你阿妈临死前,我就在旁边。她拉着我的手说:‘阿月,帮我照顾澜儿。告诉她,阿妈爱她,从来没有后悔生下她。’”老人的声音也哽咽了,“她怎么会恨你?她爱你胜过自己的命。”
林澜再也控制不住,伏在老人膝上痛哭。二十年的心结,二十年的自责,二十年的恨——恨山,恨父亲,更恨自己。原来这一切都是错的。母亲爱她,父亲爱她,他们的死不是她的错,是命运的无常,是爱的牺牲。
哭了很久,她才慢慢平静。阿月婆婆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小时候那样。
“婆婆,”林澜抬起头,眼睛红肿,“我在山里……看见阿妈了。”
她把未名山的事简单说了——当然省略了那些超自然的部分,只说在山里产生了幻觉,看见了母亲的影像。阿月婆婆静静听着,没有打断,也没有质疑。
“她说她从来没有恨过我。”林澜说,“她说她恨的是命运,是山。”
阿月婆婆点头:“那就对了。记住她的话,放下心里的石头。你阿妈在天之灵,会希望你好好活着,开心地活着。”
“可是阿爸他……”
“你阿爸有他自己的执念。”阿月婆婆叹了口气,“静深那孩子,从小就倔。他爱你阿妈,爱得太深,所以放不下。他觉得如果当时能找到更好的药,你阿妈就不会死。这种愧疚折磨了他一辈子,最后把他逼疯了。”她看着林澜,“但这不是你的错,澜丫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山要爬,你阿爸爬的是愧疚的山,你爬的是原谅的山。现在你爬出来了,就好好在山下生活。”
林澜点头。她走到柜台后,打开一个抽屉,取出那块残破的玉佩——从心殿出来后,她一直带在身边。玉佩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那些古老的螭龙纹仿佛在流动。
“这是阿爸留下的。”她说,“婆婆,您知道这块玉佩的来历吗?”
阿月婆婆接过玉佩,仔细看了看,脸色忽然变了:“这是……‘山盟佩’。”
“山盟佩?”
“传说很久以前,有三个家族——汉人、彝人、白人——在未名山前立下血盟,共同守护一个秘密。这块玉佩就是信物,一分为三,三家各持其一。”阿月婆婆看着林澜,“你阿爸怎么会有这个?”
林澜想起沈未名和顾云阶的玉环:“另外两块在别人手里。我们……我们找到了未名山的入口。”
阿月婆婆沉默了许久。最后她说:“澜丫头,有些秘密,还是让它成为秘密吧。未名山不是给凡人去的地方。你阿爸去了,回来了,但魂丢了。你现在好好的,就别再沾那些事了。”
“我知道。”林澜把玉佩收起来,“我不会再去了。但我想知道,那个秘密到底是什么?为什么三家祖上要立血盟守护?”
阿月婆婆摇头:“我也不知道。但我听我阿妈说过一个故事——她说未名山里有一面‘心镜’,能照见人的真面目。有的人照了,成佛了;有的人照了,成魔了;更多的人照了,疯了。三家祖上可能是为了防止那面镜子落入歹人之手,才立下盟约。”
心镜。林澜想起心殿里那面巨大的石镜,想起镜翁,想起那些映出无数可能的镜子。阿月婆婆说得对,那不是凡人该碰的东西。
“婆婆,”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您认识一个叫中村昭一的日本人吗?”
阿月婆婆皱眉:“日本人?不认识。但前阵子确实有个日本学者来大理,到处打听未名山的事。还去了周城,找你阿妈的族人问话。我没见他,但听人说,他手里有你阿爸的笔记本。”
林澜心头一紧。中村果然追到大理来了。他手里有父亲的笔记本——那本记录了父亲所有研究和疯言疯语的笔记本,是父亲留给她唯一的东西,三年前失踪了,原来落到了日本人手里。
“他想要什么?”
“不知道。”阿月婆婆说,“但澜丫头,你要小心。日本人现在势大,他们要的东西,不得到不会罢休。”
林澜点头。她想起沈未名,想起他回上海前说,中村一定会去找他。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听雪斋”还在不在,他有没有危险。
那天晚上,林澜关了店门,坐在后院的天井里写信。天井里种了一株茶花——不是“朱砂紫袍”,是普通的大理茶花,白色的,开得素雅安静。月光洒在花瓣上,像覆了一层薄霜。
她给沈未名写信。信写得很慢,字斟句酌:
“沈先生惠鉴:
来信收悉,知你平安抵沪,甚慰。大理春早,百草堂已开,阿月婆婆安好,勿念。
中村亦来大理,寻访未名山事。其手中有家父笔记,我心不安。你处若遇此人,务必小心。彼所求非止于山,其心深不可测。
茶花已开,白色,素净。忆昆明夜雨,恍如隔世。心殿一别,各归其途,然山影长存,午夜梦回,常闻镜翁‘回家’之语。今归家矣,方知家非地点,乃心安处。
望你珍重,战乱之时,保全为先。若有需要,可来信,我当尽力。
另:顾先生有消息否?
林澜 敬上
民国三十一年三月”
写完后,她封好信,贴上邮票。明天一早去邮局寄,虽然知道战乱时期信件难通,但总要试试。
她坐在天井里,看着那株白茶花,想起了昆明顾家老宅那株“朱砂紫袍”,想起了那个雨夜,想起了沈未名撑着伞站在她身边的样子。那时候的她,心里全是恨和冷。现在的她,心里依然有伤,但多了些别的东西——原谅,放下,还有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挂。
是的,牵挂。她牵挂沈未名。那个看起来温和但骨子里倔强的年轻人,那个选择回归现实的寻山者,那个在元江边回来救人的傻瓜。他现在在上海,在战火中,守着祖传的铺子,心里装着那座永远在又永远不在的山。
她会再见到他吗?不知道。人生如萍,聚散无常。但有些相遇,即使只有一次,也足以改变一生。
夜深了,林澜回房睡觉。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又是未名山,但这次山不是阴森的,是明亮的,阳光洒满山巅。她站在山脚下,看见母亲从山上走下来,牵着一个五岁小女孩的手——是小时候的自己。母亲对她笑,说:“澜儿,你看,花开了。”
她醒来时,天还没亮,枕边湿了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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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未名收到林澜的信是在一个月后。
上海的春天潮湿多雨,连绵的阴雨让“听雪斋”里弥漫着一股驱不散的霉味。沈未名每天除了整理铺子,就是去黑市换米换面——物价飞涨,陆文渊藏的那些钱已经撑不了多久了。
中村后来又来过两次,每次都是彬彬有礼,但话里话外透着威胁。沈未名软硬不吃,中村也拿他没办法——毕竟“听雪斋”在法租界,日本人还不能为所欲为。但沈未名知道,这种平衡很脆弱,随时可能被打破。
林澜的信是陆文渊从邮局取回来的,信封已经被雨水打湿了一角,字迹有些模糊。沈未名小心拆开,就着煤油灯的光,一字一句读。
读到“茶花已开,白色,素净”时,他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他能想象那个画面——林澜坐在天井里,白茶花在月光下静静开放,她写着信,心里有牵挂,但平静。
读到“中村亦来大理”时,他的眉头皱起来。中村果然不罢休,从云南追到上海,又从上海追到大理。他到底想要什么?真的是未名山的秘密吗?还是别的?
沈未名提笔回信。他也写得很慢,把这段时间发生的事都写了——中村的来访,铺子的困境,上海的现状。写到顾云阶时,他停顿了很久:
“顾先生无消息。其志已决,其路自选,或永留山中,或另有所归。镜翁言,永恒之境,时间异于常世,故不必以常理度之。望勿过忧。”
写完,他想了想,又添了一句:
“西墙空白依旧,每日对之,如对山。陆叔问何不挂他物,答曰:山在空白处,画在山心中。彼似懂非懂,然不再问。
上海茶花未开,但梧桐新绿,春意渐浓。战火虽烈,生活尚存,足矣。
望你在大理安好,药店兴隆。若有难处,务必来信。
沈未名 敬上
民国三十一年四月”
他把信折好,装进信封。第二天去邮局寄,和往常一样,不知道能不能到,但总要试试。
从邮局回来的路上,他看见一群人围在街角,在看什么告示。挤过去一看,是新贴的布告:日军即将在闸北进行“清乡”,要求所有居民登记,领取“良民证”。
“清乡”,沈未名知道这个词的意思——搜查、盘问、抓人。很多抗日分子就是这样被“清”出来的。他转身要走,忽然在人群中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那个在火车上遇到的抱婴儿的年轻母亲。她更瘦了,脸色蜡黄,怀里的婴儿不见了,只背着一个空荡荡的包袱。她也看见了沈未名,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想躲开。
“大嫂。”沈未名叫住她,“你……孩子呢?”
女人抬起头,眼圈瞬间红了。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只是摇头。
沈未名明白了。战争年代,孩子的夭折太常见。他不知该说什么,只能从口袋里掏出仅有的几张钞票——本来是要买米的——塞到她手里。
“不,不,先生,我不能要……”女人推辞。
“拿着。”沈未名坚持,“找个地方住下,活下去。”
女人哭了,低声道谢,攥紧钞票,匆匆消失在人群中。
沈未名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像堵了块石头。他想起了心殿,想起了那些镜子里的幻象,想起了镜翁的话。如果未名山的秘密真的能让人成佛成仙,为什么不能救一个孩子?如果心镜真的能照见真我,为什么照不见人间的苦难?
也许,这就是答案——山是山,人是人。山可以给人启示,但不能替人生活。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难要承受,有自己的山要爬。未名山只是其中一座,特别一点,但本质上没什么不同。
回到“听雪斋”,陆文渊正在和一个客人说话。客人是个老先生,穿长衫,戴圆眼镜,手里拿着几本书,正在讨价还价。
“沈先生回来了。”陆文渊看见他,如释重负。
老先生转身,看见沈未名,眼睛一亮:“你就是沈墨卿的孙子?”
“正是。您是?”
“我姓陈,陈寅恪。”老先生伸出手,“我和你祖父是旧识。民国十五年在北京,我们还一起吃过饭。”
陈寅恪。沈未名听说过这个名字,是位大学者,没想到会在这种时候出现在“听雪斋”。
“陈先生怎么到上海来了?”
“避难。”陈寅恪苦笑,“北平待不下去了,想去昆明,路过上海,听说‘听雪斋’还在,就来看看。”他看着空荡荡的书架,“可惜,好东西都不在了。”
“战乱年代,能保住铺子就不错了。”沈未名说,“陈先生想要什么书?我这里还有些普通的。”
陈寅恪摇头:“我不是来买书的,是来避雨的。”他顿了顿,“其实,我是想问问你祖父那幅《未名山图》还在不在?”
沈未名心头一震:“陈先生知道那幅画?”
“知道。”陈寅恪点头,“你祖父当年给我看过。他说那是沈家的命,也是沈家的劫。”他看着沈未名,“画还在吗?”
“不在了。”沈未名说,“但我找到了画里的山。”
陈寅恪的眼睛亮了:“你真的去了?”
“去了。”
“见到了什么?”
沈未名沉默。该怎么说?说心殿?说镜翁?说那些镜子?说顾云阶走进黑门?说林澜母亲的幻影?这些太离奇,说出来恐怕没人信。
“我见到了自己。”他最终这样说,“山是一面镜子,照见的是人心。”
陈寅恪深深看着他,然后点点头:“这就够了。”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沈未名,“这个给你。”
沈未名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枚印章——鸡血石,刻着四个篆字:“心安即山”。
“这是你祖父当年刻的,后来送给了我。”陈寅恪说,“现在物归原主。他说过,如果有一天他的后人找到了未名山,就把这个印章给他。”
沈未名摩挲着印章,石质温润,刀法古朴。“心安即山”,这四个字,他花了二十四年,走过千里路,才勉强懂得一点点。
“谢谢陈先生。”
“不用谢。”陈寅恪站起来,“我要走了,去昆明的火车今晚开。沈先生,保重。”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最近小心点。日本人正在找关于未名山的资料,你这里恐怕已经被盯上了。”
沈未名点头:“我知道。”
陈寅恪走了。铺子里又剩下沈未名和陆文渊。
“少爷,”陆文渊忧心忡忡,“咱们是不是也该……”
“不。”沈未名打断他,“哪里都不去。这里是家,是根。走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他走到西墙前,看着那块空白。然后他取出“心安即山”的印章,在空白处盖了下去。
红色的印文在墙上格外醒目:
“心安即山”
山在墙上,也在心里。
空白不再空白,它有了意义。
那天晚上,沈未名又梦见未名山。但这次,他不是在爬山,而是站在山顶,俯瞰群山。山连绵起伏,一座接一座,没有尽头。每一座山都不同,但每一座山都相似。
然后他看见,在远山之间,有一点灯火。很小,很微弱,但在黑暗的山中,那么清晰,那么温暖。
他知道,那是人间的灯火。
是家。
是心安的所在。
他醒来时,天快亮了。窗外有鸟叫声,清脆悦耳。
新的一天开始了。
战争还在继续,生活还要继续,山还在心里。
但这一次,他不怕了。
因为他知道,山在那里,家在这里,心在这里。
这就够了。
第十五章 山河影
六月,上海的梅雨季来了。
雨下得黏稠绵密,从早到晚,没有停歇的意思。苏州河的水涨高了,浑浊的河水漫上石阶,淹没了沿岸的低洼处。“听雪斋”的地板开始返潮,书页受潮后散发出一种陈腐的甜味,像往事发酵的气味。
沈未名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用干布擦拭书架和书桌。陆文渊的关节炎犯了,走路一瘸一拐,但坚持要帮忙。
“少爷,您坐下歇歇,我来。”老人总是这样说。
“您腿脚不方便,还是我来。”沈未名总是这样答。
然后两人一起擦,配合默契,像演练过千百遍。擦到西墙那块盖着“心安即山”印章的空白处时,沈未名会停顿片刻,指尖拂过印文的凹痕,像抚摸山的轮廓。
这天下午,雨势稍歇,门外的弄堂里积了一洼洼水,映着灰白的天光。沈未名正在整理一套受潮的《昭明文选》,忽然听见门外有脚步声——不是路人的那种匆匆而过,是刻意的、放慢的脚步声,在铺子门口停住了。
铜铃没响。因为门是虚掩的。
沈未名放下书,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门口站着一个人,撑着一把黑伞,伞沿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但从身形和衣着看,不是中村,也不是中村的随从。
那人站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似乎要推门,但又停住了。最终,他转身要走。
沈未名推开了门。
“请问找谁?”
那人转过身,抬起伞沿。是个三十岁上下的男人,穿着普通的灰布长衫,脸色苍白,眼睛很深,像两口不见底的古井。他的左脸颊有一道新鲜的伤疤,从眼角斜到下巴,还结着血痂。
“沈未名先生?”男人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我是。”
男人看了看左右,压低声音:“能进去说话吗?”
沈未名让开身。男人收起伞,进了铺子,伞尖的水滴在地板上,很快汇成一小滩。陆文渊从里间出来,看见陌生人,警惕地站在沈未名身后。
“陆叔,没事,您去忙。”沈未名说。
陆文渊犹豫了一下,还是退回里间,但门帘留了条缝。
男人环视铺子,目光在西墙的印章上停留片刻,然后看向沈未名:“我是顾云山。”
沈未名手里的书差点掉在地上。顾云山?顾云阶那个失踪了九年的哥哥?那个走进未名山黑门后再没出来的人?
“你……怎么证明?”
男人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一枚玉环。不是沈家的那种羊脂白玉,是青玉,螭龙纹更粗犷,内侧刻着两个字:“山魄”。
沈未名认得这枚玉环。顾云阶的笔记本里有素描图,标注着:“兄之佩玉,1934年随其失踪。”
“顾云阶呢?”沈未名问,声音发紧。
“他还在山里。”顾云山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寻常事,“但他很快就会出来。或者……永远不出来。”
沈未名让他坐下,倒了杯热茶。顾云山的手在颤抖,接过茶杯时,茶水泼出来一些,烫红了手背,但他浑然不觉。
“你从山里出来的?怎么出来的?什么时候出来的?”沈未名一连串地问。
顾云山喝了口茶,缓了缓:“三天前出来的。怎么出来的……说来话长。”他顿了顿,“沈先生,我弟弟的笔记本在你这里,对吗?”
沈未名点头。
“他最后写了什么?关于我,关于山,关于他为什么要进去?”
沈未名去书房拿来笔记本,翻到最后几页,递给顾云山。顾云山看得很慢,手指拂过那些字迹,眼神复杂——有愧疚,有痛楚,有某种沈未名无法理解的东西。
看完,他合上笔记本,久久不语。
“你弟弟……”沈未名斟酌着措辞,“他一直想找到你,想问你为什么进去,想问你门后有什么。”
“我知道。”顾云山说,“所以我回来了。”
“门后到底有什么?”
顾云山抬起头,看着沈未名。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流动,像山间的雾,像水底的暗流。“门后……是你自己。所有的门,都通向你自己。”他顿了顿,“沈先生,你去过心殿,见过镜翁,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沈未名心头一震:“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在永恒之境里,看见了你们。”顾云山说,“时间在那里不是线性的,是发散的,像一个巨大的树状图。我可以看见过去,看见现在,看见可能的未来。我看见你站在心殿里,看着那扇黑门;看见我弟弟站在井边,听着那个声音;看见林小姐在湖边,走向她母亲的幻影。”
这话太离奇,但沈未名经历过更离奇的事,所以他选择相信。“那你为什么回来?为什么离开永恒之境?”
“因为我弟弟要进去了。”顾云山的声音低下去,“我看见他站在黑门前,准备推门。一旦他进去,就会像我一样,被困在时间的迷宫里,永远找不到出口。”他握紧茶杯,“我不能让他走我的老路。”
“那你找到出口了?”
“找到了,也没有找到。”顾云山苦笑,“永恒之境没有真正的出口,只有‘选择’。你可以选择留在那里,在无限的时间里思考无限的问题;也可以选择‘遗忘’,忘记所有关于时间的知识,回到线性的时间流里。”他看着自己的手,“我选择了遗忘。现在,我只记得一部分——记得我进去过,记得时间的样子,但具体的细节……像梦一样,醒了就模糊了。”
沈未名想起镜翁的话:一旦进入永恒之境,就会脱离正常的时间流。顾云山选择了遗忘,但即便如此,他也不再是九年前那个人了。他的眼神里有种看透一切的空洞,也有种失去一切的悲伤。
“你弟弟会怎么样?”沈未名问。
“取决于他的选择。”顾云山说,“如果他像我一样选择遗忘,他会出来,但会失去在山里经历的一切记忆。如果他选择留下……”他没有说完。
铺子里陷入沉默。雨声又大了,敲在瓦片上噼啪作响。陆文渊在里间轻轻咳嗽,像是在提醒什么。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沈未名打破沉默。
“等。”顾云山说,“等云阶出来。如果他不出来……我就进去找他。”
“再进去?你不是刚出来吗?”
“我可以再选择遗忘一次。”顾云山说,“虽然每遗忘一次,就会失去更多自己,但总比失去弟弟好。”
这话里的决绝让沈未名心惊。顾家人对家族的执念,对亲情的执念,已经深到可以抛弃自我的地步。这到底是爱,还是另一种疯狂?
“中村昭一在找你。”沈未名忽然说,“也在找未名山的秘密。他手上有你父亲和林静深的笔记本。”
顾云山眼神一冷:“中村……那个日本学者。他还在纠缠?”
“嗯。他来过我这里几次,也去了大理找林澜。他似乎确信未名山里藏着某种能改变世界的力量。”
“愚蠢。”顾云山冷笑,“未名山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人心。人心的力量,才是最可怕的。”他站起来,“沈先生,我要在你这里住几天,可以吗?我需要一个地方等消息。”
沈未名犹豫了。顾云山身份特殊,又带着伤,收留他意味着风险。但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他最终还是点了头。
“楼上有空房间,但条件简陋。”
“足够了。”顾云山说,“谢谢。”
那天晚上,沈未名躺在床上,听着隔壁房间顾云山轻微的鼾声,久久无法入睡。他想起心殿里的顾云山镜像——那个从黑门里走出来的、年轻的顾云山,警告弟弟不要进去。现在真的顾云山回来了,带着九年的时空错位,带着遗忘后的残缺记忆。
命运像个巨大的圆,起点和终点重叠,但走过的路已经不同。
第二天一早,沈未名去黑市换米。物价又涨了,他带去的钱只换到半袋糙米和一小包盐。回来时,看见顾云山站在西墙前,盯着“心安即山”的印章看。
“陈寅恪先生给的。”沈未名解释,“他说是我祖父刻的。”
“心安即山……”顾云山喃喃念着这四个字,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我父亲疯之前,也常说类似的话。他说:‘云山,你记住,山不在远处,在心头。心安了,山就平了。’”他转过头,“可是沈先生,心要怎么才能安?”
沈未名答不上来。他自己的心也不安——为战争,为生计,为那些死去和失踪的人,为心里那座永远在的山。
“也许,”他最终说,“接受不安,也是一种安。”
顾云山深深看了他一眼:“你说得对。”
下午,铺子里来了不速之客。
不是中村,是另外两个日本人,穿着便衣,但腰间的枪套很明显。他们进门后直接走到柜台前,用生硬的中文问:“沈未名在吗?”
“我就是。”沈未名放下手里的账本。
“中村先生请你过去一趟。”其中一个说,“现在。”
“有什么事?”
“去了就知道。”
沈未名看向里间——门帘后,顾云山肯定听见了。他想了想,说:“好,我跟你们去。但我要跟家人说一声。”
他走到里间,低声对陆文渊说:“我去去就回。如果……如果我晚上没回来,您就去找法租界的巡捕房,说日本人无故抓人。”然后他转向顾云山,用更低的声音说:“如果情况不对,你就从后门走。”
顾云山点头,眼神冷静得像冰块。
沈未名跟着两个日本人出了门。他们没有去日军司令部,而是去了一家日本料理店。店里很安静,只有几个日本客人在低声交谈。他被带到一个包间,中村已经等在那里,跪坐在榻榻米上,面前摆着一壶清酒。
“沈先生,请坐。”中村示意。
沈未名盘腿坐下。包间的门被拉上,只剩下他们两人。
“沈先生最近见过什么人吗?”中村给他倒了一杯酒。
“铺子里每天都有客人。”
“我是说……特别的人。”中村盯着他,“比如,一个脸上有伤疤的男人。”
沈未名心头一紧,但面上不动声色:“没有。”
“真的吗?”中村微笑,“可我的人说,昨天下午,有个脸上有伤疤的男人进了‘听雪斋’,一直没出来。”
沈未名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很辣,顺着喉咙烧下去。“中村先生派人监视我的铺子?”
“保护。”中村纠正,“毕竟沈先生是重要人物,掌握着未名山的秘密。”
“我说过,我什么都不知道。”
“但顾云山知道。”中村说,“他从山里出来了,带着九年的秘密。沈先生,把顾云山交给我,我保证不再打扰你,还会给你一笔钱,足够你和你的老掌柜安度晚年。”
沈未名放下酒杯:“我不知道顾云山在哪里。”
中村的笑容淡了:“沈先生,我尊重你是读书人,所以客气相待。但我的耐心是有限的。”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推到沈未名面前。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子,穿着学生装,梳着两条辫子——正是沈未名在弄堂里看到的那张寻人启事上的女孩,周小梅。但照片里的她还活着,笑得很灿烂。
“她叫周小梅,十七岁,圣玛丽女中的学生。”中村缓缓说,“三个月前失踪了。你知道她在哪里吗?”
沈未名盯着照片:“我不知道。”
“我知道。”中村说,“她在我们手里。还活着,但能活多久,取决于沈先生的态度。”
沈未名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用无辜的人来威胁,这是最卑劣的手段。
“你想要什么?”
“顾云山,以及他脑子里关于未名山的一切。”中村说,“明天中午之前,带顾云山来见我。否则,周小梅就会‘病逝’,下一个可能是你的老掌柜,也可能是你在大理的朋友林小姐。”
沈未名的手在桌子下握成拳,指甲陷进掌心。“中村先生,未名山里没有你想要的力量。那只是一个传说,一个关于人心的隐喻。”
“是不是传说,我要亲自验证。”中村站起来,“明天中午,虹口公园门口。记住,一个人,带顾云山来。”
他拉开移门,两个随从等在门外。沈未名被“送”出了料理店。
雨又下起来了。沈未名走在雨中,没有打伞,任凭雨水打湿衣服。他的脑子飞速运转:怎么办?交出顾云山?不可能。不交?周小梅会死,陆文渊和林澜也会有危险。
他想起心殿里的选择:回归现实,沉浸幻境,直面真我。现在又是一个选择:救人,还是自保?或者说,有没有第三条路?
回到“听雪斋”,顾云山和陆文渊都在等他。看他浑身湿透的样子,陆文渊赶紧拿来干毛巾。
“少爷,他们没为难你吧?”
“没有。”沈未名擦着头发,看向顾云山,“中村知道你在这里。他抓了一个女学生,用她的命威胁我,要我明天中午带你过去。”
顾云山脸色一沉:“我去。”
“不行。”沈未名断然拒绝,“你去就是送死。中村不会放过你,他会用尽一切手段从你脑子里挖出未名山的秘密。”
“那女学生怎么办?”
沈未名沉默。这是两难。救一个人,可能要牺牲另一个人;救所有人,可能所有人都活不成。
“我有办法。”顾云山忽然说。
“什么办法?”
顾云山走到西墙前,指着“心安即山”的印章:“我父亲当年刻这个印章时,还刻了另外三个,分别给了林静深、你祖父,还有一个……给了中村的父亲。”
沈未名愣住了:“中村的父亲?”
“中村昭一的父亲叫中村健一,也是学者,民国初年来中国研究西南少数民族。他和我父亲是朋友,一起进过哀牢山,但没找到未名山。”顾云山转身,“我父亲刻了四个印章,寓意‘四海皆山,万心同源’。中村健一回国前,我父亲送了他一个,刻的是‘山外有山’。”
沈未名想起陈寅恪说过,印章是祖父刻的。但祖父为什么要刻四个?又为什么要给一个日本人?
“中村昭一知道他父亲有这个印章吗?”
“应该知道。”顾云山说,“我父亲后来疯了,很多事记不清了,但他临终前清醒时说过:‘中村那孩子,会回来的。他父亲的执念,传给了他。’”他看着沈未名,“所以中村找未名山,不只是为了学术,更是为了完成父亲的遗愿——一种扭曲的孝道。”
沈未名明白了。原来中村也有他的山,他父亲的遗愿就是他的山。只是这座山,因为战争和国仇,变得畸形了。
“你的办法是什么?”沈未名问。
“用印章换人。”顾云山说,“我手里有‘山魄’玉环,加上‘心安即山’的印章,再加上我脑子里那些残缺的记忆——这些足够和中村谈判了。他不是要未名山的秘密吗?我可以告诉他一部分,真的部分,但也是最没用的部分。”
“没用?”
“对。”顾云山说,“我可以告诉他,未名山就是一面镜子,照见的是人心。他想要的力量?没有。他想要的永生?没有。他想要改变世界的东西?没有。”他顿了顿,“但中村不会相信,他会觉得我在骗他。这时候,印章和玉环就是证据——证明我说的是真的,因为他父亲也有类似的信物。”
沈未名思考着这个计划的可行性。风险很大,但如果操作得当,也许能救出周小梅,也能保全顾云山。
“需要我做什么?”
“去找法租界的巡捕房,提前打好招呼。”顾云山说,“就说日本人要在租界绑人,让他们明天中午在虹口公园附近巡逻。中村不敢在租界公然杀人,这会给他压力。然后你去大理,通知林澜,让她小心。”
“那你呢?”
“我去见中村。”顾云山说,“我一个人去。你不在场,他就不能用你威胁我。”
沈未名摇头:“太危险。我和你一起去。”
“不行。”顾云山坚决地说,“这是我顾家的事,是我父亲和中村父亲的纠葛,不该把你卷进来。”他看着沈未名,“你已经帮了我弟弟,帮了我们顾家。够了。”
陆文渊在一旁听着,忽然开口:“少爷,我觉得顾先生说得对。您去大理,通知林小姐。上海的事,交给顾先生和巡捕房。”
沈未名看看陆文渊,又看看顾云山。他知道他们是担心他,但他不能就这样离开。
最终,他妥协了:“好,我去大理。但你要答应我,一定要活着。”
顾云山笑了,那是沈未名见他以来第一次真心的笑:“我答应你。我还要等我弟弟出来呢。”
那天夜里,沈未名收拾行装。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几件衣服,一点钱,还有顾云阶的笔记本——他决定带给林澜。临行前,他去看顾云山,后者正在擦拭那把青玉环。
“顾先生,”沈未名说,“如果你见到你弟弟,告诉他……告诉他我回上海了,在‘听雪斋’等他。”
顾云山点头:“我会的。”他顿了顿,“沈先生,谢谢你。我弟弟能有你这样的朋友,是他的福气。”
“我们不只是朋友。”沈未名说,“我们是……一起爬过山的人。”
顾云山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对,一起爬过山的人。”
凌晨,沈未名悄悄出门,去火车站。雨停了,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早起扫街的清洁工,和偶尔巡逻的哨兵。他回头看了一眼“听雪斋”的匾额,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这一去,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
也不知道回来时,这座城,这家铺子,这些人,还在不在。
但他必须去。
为了林澜的安全,为了周小梅的性命,也为了心里那座山——那座教他,人不能只顾自己,也要顾别人的山。
火车开动时,天亮了。
沈未名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上海,看着苏州河浑浊的河水,看着那些在战争中依然顽强生活的人们。
他想起了镜翁的话:“山在心里,回家吧。”
但家在哪里?
在“听雪斋”?在大理?还是在未名山深处?
也许,家不是地点,是心安处。
而现在,他的心不安。所以他还要走,还要找,直到找到那个让所有人都能心安的办法。
火车向南,驶向云南,驶向大理,驶向林澜和她的百草堂。
也驶向未知的明天。
第十六章 百草霜
大理的七月,苍山上的雪完全化了。
林澜的“百草堂”开了三个月,渐渐有了口碑。附近的百姓知道这个白族女医生医术好,药也实在,有病都来找她。她每天从早忙到晚,晒草药,配药方,看病抓药,虽然累,但充实。
阿月婆婆坐在柜台后,笑眯眯地看着她忙前忙后。“澜丫头,歇歇吧,喝口茶。”
林澜擦擦汗,接过婆婆递来的茶。茶是大理本地产的苍山雪茶,清香中带着一丝苦味,像人生。
“婆婆,今天怎么没看见阿吉爷爷?”她问。阿吉偶尔会从寨子里下来,给她送些山里采的珍稀草药。
“他啊,上山去了。”阿月婆婆说,“说是去采‘七月雪’,那药只在七月开,采回来晒干了,治肺痨有奇效。”
林澜点头。她跟阿吉学过认“七月雪”,那是一种白色的野花,长在苍山海拔三千多米的地方,采摘不易,但确实珍贵。
正说着,铺门被推开了。进来的是个年轻人,穿着破旧的灰布衣,脸色苍白,不停咳嗽。
“林医生……”他喘着气,“我阿妈咳血了,您能去看看吗?”
林澜立刻放下茶杯:“在哪里?远吗?”
“在喜洲,骑马车半个时辰。”
林澜看了看天色,还早。她迅速收拾药箱,对阿月婆婆说:“婆婆,我去一趟,天黑前回来。”
“路上小心。”阿月婆婆叮嘱。
林澜跟着年轻人出了门。马车已经等在门口,赶车的是个老汉,看见林澜,连连道谢:“林医生,麻烦您了,我老婆子咳了半个月了,今天早上咳出血来……”
“别急,我们快去。”林澜上了车。
马车出了古城,沿着洱海边走。七月的洱海波光粼粼,远处渔船点点,像洒在水面的珍珠。但林澜无心看风景,她心里记挂着病人。
喜洲是个白族聚居的镇子,青瓦白墙,石板路,安静祥和。病人住在一座老宅里,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妇人,躺在床上,脸色蜡黄,呼吸急促。
林澜检查后,确诊是肺痨晚期。她开了药方,又拿出随身带的银针,给老人针灸。忙了整整一个时辰,老人的呼吸才平稳下来。
“谢谢林医生……”老人的儿子跪下来磕头。
林澜扶起他:“别这样,这是我该做的。药按时吃,三天后我再来。”
她走出老宅,太阳已经偏西了。赶车的老汉说:“林医生,天快黑了,我送您回去。”
“不用了,您照顾病人吧。我走回去,不远。”
其实不近,但林澜想走走。她背着药箱,沿着洱海边慢慢走。晚风拂面,带来水草的清香。她想起小时候,父亲带她来洱海边,教她认水里的草药。父亲说:“澜儿,你看这水,看起来平静,底下有暗流。人也一样,表面平静,心里有山。”
那时候她不懂。现在懂了,但父亲已经不在了。
走到半路,她看见路边有个人影,蹲在草丛里,似乎在找什么。走近一看,是个穿西装的年轻人,背对着她,正专注地看着地面。
“先生,您在找什么?”林澜问。
那人转过身。是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人,戴眼镜,书生气,但眼神很锐利。他看见林澜,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我在找一种草药,叫‘洱海星’,据说只在洱海边生长,七月开花。”
林澜警惕起来:“‘洱海星’?那是治内伤的药,您找它做什么?”
年轻人笑了:“我是学植物的,对这些稀有草药感兴趣。”他从怀里掏出证件,“我叫周明,西南联大的助教。”
林澜看了看证件,确实是西南联大的。但她心里还是觉得不对劲——一个联大的助教,怎么会独自在洱海边找稀有草药?而且“洱海星”不只是治内伤,还是配制某些迷药的原料。
“周先生,天快黑了,这里不太安全,您还是回城里吧。”林澜说。
“您说得对。”周明收起证件,“请问您是……”
“我是医生,在古城开药铺。”
“哦,百草堂的林医生?我听说过您。”周明的笑容更深了,“正好,我有些关于草药的问题想请教,不知能否去您铺子里坐坐?”
林澜犹豫了。这个周明看起来很可疑,但如果是联大的人,应该不是坏人。而且她确实想弄清楚他找“洱海星”的真正目的。
“可以,但今天太晚了,明天吧。”
“好,明天我去拜访。”周明点头,然后转身走了。
林澜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种不对劲的感觉更强烈了。她加快脚步,赶在天黑前回到了古城。
百草堂里,阿月婆婆正在关门。“澜丫头,你可回来了。刚才有个人来找你,说是上海来的。”
沈未名?林澜心头一跳:“什么样的人?”
“三十来岁,穿长衫,背着个包,脸色不太好,像是赶了很久的路。”阿月婆婆说,“我说你出诊去了,他说明天再来。”
上海来的,三十来岁,长衫——是沈未名吗?但他怎么会突然来大理?出什么事了?
林澜心里不安。她草草吃了晚饭,坐在天井里等。月亮升起来了,圆圆的,像一面银盘。白茶花在月光下静静开放,香气幽微。
她想起沈未名上次来信,说中村在找他麻烦,说顾云山回来了,说上海的局势越来越紧张。现在他突然来大理,一定是有紧急的事。
等到深夜,那人没来。林澜回房休息,但睡不着。她起身,点起油灯,拿出沈未名之前寄来的信,一遍遍读。信纸已经磨损,折痕处快要破了,但她舍不得换。
“山在心上,路在脚下。归途虽寂,心灯不灭。”
沈未名的字迹工整中带着一丝飘逸,像他的人,温和中藏着倔强。
她提笔想写信,但不知道寄到哪里。只能写:
“沈先生:
闻你来大理,心忧。若见此信,速来百草堂。若遇危险,可去周城找阿月婆婆族人。
茶花尚好,人亦安。唯念沪上风雨,望珍重。
林澜”
写完后,她折好,放在枕边。明天如果见到他,就给他看。
第二天一早,林澜刚开门,就看见一个人站在门外——正是阿月婆婆说的那个上海来的人。
但不是沈未名。
是个陌生人,三十多岁,穿着灰布长衫,背着一个旧布包,脸色疲惫,但眼神清澈。他看见林澜,微微躬身:“请问是林澜小姐吗?”
“我是。您是?”
“我叫沈未名。”男人说,“从上海来。”
林澜愣住了。这不是沈未名。她在心殿见过沈未名,记得他的样子——清瘦,温和,眼神里有种特殊的沉静。而眼前这个人,虽然也清瘦温和,但气质完全不同。
“你不是沈未名。”她直接说。
男人笑了:“我是沈未名的堂兄,沈未语。家父沈砚舟,是未名的伯父。”
沈未名从没提过有个堂兄。林澜更加警惕:“有什么事吗?”
沈未语从怀里掏出一封信:“这是未名让我带给你的。他说,如果你不信我,就看信。”
林澜接过信。信封上确实是沈未名的笔迹:“林澜亲启”。她拆开信,里面只有一张纸,纸上写着:
“林小姐:
见字如面。堂兄未语可信,他有要事相告。我暂不能离沪,一切听未语安排。
山在心上,各自珍重。
沈未名”
这确实是沈未名的笔迹,还有他的习惯——在信末盖一个简笔山形的私章。林澜放下信,看着沈未语:“沈先生让你来什么事?”
沈未语看了看左右:“能进去说话吗?”
林澜带他进了后院天井,关上门。阿月婆婆端来茶,警惕地看着沈未语。
“林小姐,”沈未语喝了口茶,“未名让我来告诉你两件事。第一,中村昭一正在往大理来,目标是你和顾云山。第二,顾云山已经离开上海,但中村的人跟踪了他,可能会找到这里。”
林澜心头一紧:“顾云山要来大理?”
“嗯。他弟弟顾云阶可能快要从山里出来了,顾云山要来接他。未名猜测,他们会在大理汇合,因为这里是林静深的老家,也是未名山传说的起源地之一。”
林澜想起父亲,想起那些关于未名山的故事。确实,父亲说过,三家祖上是在大理立的血盟。如果顾家兄弟要汇合,来这里是有道理的。
“那沈未名呢?他为什么不来?”
“他……”沈未语顿了顿,“他被中村的人盯死了,走不了。而且他要留在上海,处理一些事——关于一个被中村抓走的女学生。”
林澜想起沈未名信里提过的周小梅。中村用无辜的人来威胁,真是卑劣。
“我能做什么?”她问。
“准备。”沈未语说,“准备好迎接顾云山,也准备好应对中村。未名说,你懂医术,也懂山里的规矩,可能能帮上忙。”他从布包里取出一个小木盒,“这是未名让我带给你的。”
林澜打开木盒,里面是两样东西:一枚玉环——是沈未名自己的那枚,三环合一后的玉璧已经被拆开,这一枚是沈家的;还有一把钥匙,黄铜的,很旧,上面刻着一个“山”字。
“玉环你留着防身。钥匙是开这个的。”沈未语又从包里取出一个铁匣,四四方方,没有锁孔,只有一个小洞。
林澜把钥匙插进洞里,转动,铁匣开了。里面是一本手稿——不是顾云阶的那种笔记本,而是更古旧的线装册子,纸张泛黄,字迹是毛笔小楷。
她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
“山志录
林静深 撰
民国十年至二十五年”
是父亲的笔记!林澜的手开始发抖。她一直以为父亲的笔记在中村手里,原来沈未名早就拿到了副本?或者,这是原本?
“这是从顾云阶那里得到的副本。”沈未语解释,“顾云阶进山前,把顾家所有的研究资料都做了副本,一份留在上海,一份带进山。留在上海的那份,未名找到了。”
林澜一页页翻看。笔记里记录了父亲二十年的研究——未名山的地理位置、气候特点、动植物分布、民间传说,还有那些她听不懂的“山语”记录。最后一页,是父亲疯之前写的:
“余穷二十年之功,终悟:山非山,乃心也。寻山者,实寻己。今神智将失,录此最后之言:若后人见此,当知止步。若执意往之,须带三物:沈家之玉,顾家之血,林家之……
后面的字被墨水污了,看不清楚。
林家之什么?林澜的心怦怦直跳。父亲留下了关键的线索,但最关键的部分被污损了。
“未名说,他仔细研究过这个污迹,觉得不像是意外,更像是故意涂抹。”沈未语说,“可能你父亲不想让后人知道最后一样东西是什么。”
林澜想起镜翁的话:三家人的血,是钥匙。沈家的血开山门,林家的血过镜湖,顾家的血进心殿。但父亲笔记里写的“林家之……”,显然不是血。那是什么?
她继续往后翻,在最后一页和封底之间,发现了一张夹页——是绢帛的,很薄,上面画着一幅简图:三座山呈品字形,中间有一个点,点旁标注两个字:“心源”。
图下方有一行小字:
“三山聚处,心源所在。非玉非血,乃……”
又断了。又是这种语焉不详的暗示。父亲到底想说什么?
林澜合上手稿,深吸一口气:“沈先生,谢谢你带来这些。但我不明白,沈未名让你来,只是为了送东西吗?”
沈未语看着她,眼神复杂:“不完全是。未名让我来,也是想让你离开大理。”
“离开?”
“嗯。中村的目标是你,你留在这里太危险。未名希望你去昆明,或者去重庆,等事情平息了再回来。”
林澜摇头:“我不走。这是我的家,我的药店,我的根。而且顾家兄弟如果真来大理,他们需要帮助。”
“林小姐……”
“沈先生,谢谢你的好意。”林澜打断他,“但我不会走。你回去告诉沈未名,我在这里等他,等顾家兄弟,也等中村。该来的总会来,躲不是办法。”
沈未语还想劝,但看到林澜坚定的眼神,知道多说无益。他叹了口气:“那我留下来帮你。”
“你?”
“我在军队待过,懂一些防身和侦察。”沈未语说,“未名交代了,如果你不走,我就留下保护你。”
林澜本想拒绝,但想到中村的威胁,想到那个可疑的周明,她点了点头:“那麻烦你了。楼上有空房间,你住下吧。”
那天下午,林澜继续看病抓药,但心里一直想着父亲的手稿。傍晚关店后,她坐在天井里,把手稿又仔细看了一遍。当看到某一页关于“七月雪”的记录时,她忽然愣住了。
父亲写道:
“七月雪,生于苍山三千尺处,花白如雪,茎有紫纹。彝人云:此花月圆之夜采,置于心口,可见亡者之影。余试之,果见亡妻,然影虚,不可触。方知此花非通灵,乃迷心也。”
七月雪……月圆之夜……可见亡者之影。
林澜想起昨天那个自称周明的联大助教,在洱海边找“洱海星”。而“洱海星”的记载,在手稿的另一页:
“洱海星,生于洱海浅滩,七月开花,五瓣,色蓝,有星状斑点。与七月雪同用,可制‘追魂香’,闻之见心之所念,真幻难辨。”
七月雪,洱海星,追魂香。
父亲在笔记里详细记录了这两种草药的采摘和配制方法,最后批注:“此香危险,易致幻,慎用。”
周明找洱海星,是为了配制追魂香吗?他想见谁?或者说,他想让谁产生幻觉?
林澜感到一阵寒意。她起身,去楼上找沈未语。后者正在整理行李,看见她,问:“怎么了?”
“你听说过‘追魂香’吗?”
沈未语皱眉:“听说过,是一种致幻剂,据说能让人看见最想见的人或事。抗战前在上海黑市流通过,后来被禁了。怎么了?”
林澜把周明的事说了,又把父亲笔记里的记载给他看。沈未语看完,脸色严肃起来:“这个周明很可疑。联大助教怎么会懂这些?除非……他不是真的助教。”
“那他是谁?”
“可能是中村的人。”沈未语说,“中村懂中文,也研究过西南少数民族文化,他很可能知道追魂香的配方。如果他想从你或顾云山那里得到未名山的秘密,用追魂香是个办法——让人在幻觉中吐露真言。”
林澜背脊发凉。如果真是这样,那中村已经布下了网,等着她和顾云山钻进去。
“我们怎么办?”
“将计就计。”沈未语想了想,“他明天不是要来拜访吗?我们就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
第二天,周明果然来了。他带来了一束野花,说是路上采的。林澜认出其中确实有洱海星——蓝色的五瓣花,有星状斑点。
“周先生对草药很了解啊。”她不动声色地说。
“略知一二。”周明微笑,“其实我这次来大理,除了学术研究,还有一件私事。”他看了看旁边的沈未语,“这位是?”
“我堂兄,沈未语。”林澜介绍。
周明点头致意,然后继续说:“我父亲生前是研究西南民俗的,他留下一些笔记,提到未名山的传说。我这次来,想完成他的遗愿,找到未名山。”他看着林澜,“听说林小姐的父亲林静深先生是研究未名山的专家,不知能否请教一些?”
果然是为了未名山。林澜和沈未语交换了一个眼神。
“我父亲确实研究过,但他晚年疯了,很多资料都遗失了。”林澜说,“我知道的很少。”
“那太可惜了。”周明面露遗憾,“不过我听说,林先生留下了一本手稿,里面记载了详细的进山路线和方法。不知林小姐是否见过?”
直接问手稿。这个周明要么太急切,要么太自信。
“手稿?”林澜故作茫然,“我不记得有什么手稿。父亲的东西,在他疯后大多被烧了。”
周明盯着她,似乎在判断真假。然后他笑了:“那可能是我记错了。”他站起身,“今天打扰了,改日再来拜访。”
他走后,沈未语低声说:“他在试探。接下来可能会用更强硬的手段。”
“那我们……”
“等。”沈未语说,“等顾云山来,等中村现身,等未名那边的消息。”
等待是煎熬的。接下来的几天,林澜照常开铺看病,但总觉得有人在监视。有时是街对面茶馆里一个总在看报纸的人,有时是路过铺子时眼神飘忽的小贩。沈未语每天早出晚归,说是去熟悉地形,实际上是在侦察。
第七天晚上,沈未语带回一个消息:“顾云山来了,在城外一个白族村子里,受伤了。”
林澜立刻收拾药箱:“带我去。”
两人趁着夜色出城。村子离古城不远,但很偏僻,只有十几户人家。顾云山躲在一户人家里,脸色苍白,左肩缠着绷带,渗出血迹。
“林小姐?”顾云山看见她,有些惊讶,“你怎么……”
“沈未名让你堂兄来通知我的。”林澜简单解释,然后检查他的伤口,“枪伤?谁开的枪?”
“中村的人。”顾云山咬牙,“我在昆明甩掉了他们,没想到他们在大理也有眼线。进城时被伏击了,还好我跑得快。”
林澜清洗伤口,重新上药包扎。伤口不深,子弹擦过,但失血多。
“顾先生,你弟弟……”
“云阶还没出来。”顾云山说,“但我能感觉到,他快了。最多三天,他就会出现在大理附近。这是山的选择——三家人,必须在这里汇合。”
“为什么?”
“因为这里是血盟的起源地。”顾云山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三百年前,沈、林、顾三家祖先在这里立下血盟,共同守护未名山的秘密。从那以后,每当秘密可能泄露,每当三家人需要聚首,命运就会把他们引回这里。”
林澜想起父亲笔记里关于血盟的记载,但父亲没说具体地点。原来就是大理。
“那中村也知道这一点?”
“他可能不知道具体,但他知道大理是关键。”顾云山说,“林静深在这里长大,沈墨卿在这里见过我父亲,顾家在这里有分支。中村不傻,他会把重心放在这里。”
沈未语插话:“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在这里等,还是主动出击?”
顾云山想了想:“等。等云阶出来,等中村先动。但要做好准备。”他看向林澜,“林小姐,你父亲的手稿,能给我看看吗?”
林澜把手稿递给他。顾云山快速翻阅,当看到最后污损的那页时,他皱起眉头:“这个污迹……不是墨水,是血。”
“血?”
“嗯。而且是故意用血涂抹的。”顾云山把那一页对着油灯看,“你看,血迹已经发黑,但能看出是手指涂抹的痕迹。你父亲不想让人看到后面的字,但又想留下线索——用血涂抹,意味着那东西和血有关。”
林家的血过镜湖。但父亲写的“林家之……”,显然不是血本身。那是什么?
顾云山继续往后翻,在封底的夹层里,他摸到了一个硬物——是一块薄薄的玉片,指甲盖大小,形状不规则,上面刻着一个字:“忆”。
“这是……”林澜接过玉片。
“记忆。”顾云山说,“林家之忆。你父亲留下的,不是实物,是记忆。关于未名山的记忆,关于三家盟约的记忆,关于如何找到心源、如何面对心镜的记忆。”
林澜握着玉片,感到一股暖流从掌心传入。她闭上眼睛,瞬间,无数画面在脑海里闪过——父亲年轻时进山的场景,母亲采药的画面,她和父亲在洱海边散步的时光,还有……还有一段她从未经历过的记忆:三个男人在月光下立誓,割破手掌,让血流进同一个碗里。
那是三百年前的盟约场景。
她看见了沈家的祖先——一个穿明代服饰的书生,眼神清澈坚定;看见了顾家的祖先——一个武士打扮的中年人,腰间佩剑;看见了林家的祖先——一个白族巫师,手里拿着骨笛。
三人举起血碗,同声立誓:
“以血为盟,以心为契,共守此秘,世代不渝。若违此誓,山崩族灭。”
然后他们将血酒一饮而尽。
画面消失。林澜睁开眼,泪流满面。
“你看见了?”顾云山轻声问。
林澜点头:“三家祖先……他们真的立过血盟。可是为什么?未名山到底是什么,值得他们这样守护?”
“因为山里有能毁灭人心的东西。”顾云山说,“心镜能照见真我,但真我不是每个人都承受得了的。有的人照见了,成圣了;有的人照见了,成魔了;更多的人照见了,疯了。三家祖先亲眼见过心镜的力量,所以立誓守护,不让它落入心术不正之人手中。”
沈未语问:“那中村如果得到心镜会怎样?”
“他会疯,或者成魔。”顾云山说,“但在他疯或成魔之前,他可能会利用心镜做很多事——控制人心,挖掘秘密,甚至……改变历史。”
林澜想起中村那双狂热而执着的眼睛。那样的人如果得到心镜,后果不堪设想。
“我们必须阻止他。”她说。
“怎么阻止?”沈未语问,“他现在人多势众,我们只有三个人,还有一个受伤。”
顾云山看着窗外:“等云阶出来。我们四个,加上你父亲手稿里的知识,或许有一搏之力。”他顿了顿,“但在此之前,我们要先找到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你父亲埋下的‘钥匙’。”顾云山说,“血盟立誓后,三家各埋下一件信物,作为日后汇合的凭证。沈家埋的是玉环,顾家埋的是血书,林家埋的是……记忆之玉。”他看着林澜手里的玉片,“这块玉片是引子,真正的记忆之玉,埋在你父亲指定的地方。”
“在哪里?”
顾云山指向窗外,指向洱海对岸的苍山:“在那里。你父亲笔记里提到的‘心源’所在——三山聚处。”
林澜顺着他的方向看去。夜色中的苍山巍峨沉默,像一座巨大的守护神,俯瞰着人间。
心源。一切的起点,也是一切的终点。
“明天我们去。”她说,“去找记忆之玉,去等顾云阶,去面对该面对的一切。”
顾云山点头:“好。”
沈未语没有反对。他知道,这一去可能回不来,但有些事,必须做。
那一夜,林澜没有睡。她坐在窗前,看着苍山的方向,手里握着那块温热的玉片。玉片在月光下微微发光,像一颗跳动的心脏。
她想起了母亲,想起了父亲,想起了沈未名,想起了所有走进那座山的人。
然后她想起了镜翁的话:“山在心里,回家吧。”
但现在,她要去山里了。
不是未名山,是苍山。但也许,所有的山都是同一座山。
所有的追寻,都是回家的路。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
长篇小说有:
《高路入云端》《野蜂飞舞》《咽泪妆欢》《野草》《回不去的渡口》《拂不去的烟尘》《窗含西岭千秋雪》《陇上荒宴》《逆熵编年史》《生命的代数与几何》《孔雀东南飞》《虚舟渡海》《人间世》《北归》《风月宝鉴的背面》《因缘岸》《风起青萍之末》《告别的重逢》《何处惹尘埃》《随缘花开》《独钓寒江雪》《浮光掠影》《春花秋月》《觉海慈航》《云水禅心》《望断南飞雁》《日暮苍山远》《月明星稀》《烟雨莽苍苍》《呦呦鹿鸣》《风干的岁月》《月满西楼》《青春渡口》《风月宝鉴》《山外青山楼外楼》《无枝可依》《霜满天》《床前明月光》《杨柳风》《空谷传响》《何似在人间》《柳丝断,情丝绊》《长河入海流》《梦里不知身是客》《今宵酒醒何处》《袖里乾坤》《东风画太平》《清风牵衣袖》《会宁的乡愁》《无边的苍茫》《人间正道是沧桑》《羌笛何须怨杨柳》《人空瘦》《春如旧》《趟过黑夜的河》《头上高山》《春秋一梦》《无字天书》《两口子》《石碾缘》《花易落》《雨送黄昏》《人情恶》《世情薄》《那一撮撮黄土》《镜花水月》 连续剧《江河激浪》剧本。《江河激流》 电视剧《琴瑟和鸣》剧本。《琴瑟和鸣》《起舞弄清影》 电视剧《三十功名》剧本。《三十功名》 电视剧《苦水河那岸》剧本。《苦水河那岸》 连续剧《寒蝉凄切》剧本。《寒蝉凄切》 连续剧《人间烟火》剧本。《人间烟火》 连续剧《黄河渡口》剧本。《黄河渡口》 连续剧《商海浮沉录》剧本。《商海浮沉录》 连续剧《直播带货》剧本。《直播带货》 连续剧《哥是一个传说》剧本。《哥是一个传说》 连续剧《山河铸会宁》剧本。《山河铸会宁》《菩提树》连续剧《菩提树》剧本。《财神玄坛记》《中微子探幽》《中国芯》《碗》《花落自有时》《黄土天伦》《长河无声》《一派狐言》《红尘判官》《诸天演教》《量子倾城》《刘家寨子的羊倌》《会宁丝路》《三十二相》《刘寨的旱塬码头》《刘寨史记-烽火乱马川》《刘寨中学的钟声》《赖公风水秘传》《风水天机》《风水奇验经》《星砂秘传》《野狐禅》《无果之墟》《浮城之下》《会宁-慢牛坡战役》《月陷》《灵隐天光》《尘缘如梦》《岁华纪》《会宁铁木山传奇》《逆鳞相》《金锁玉关》《会宁黄土魂》《嫦娥奔月-星穹下的血脉与誓言》《银河初渡》《卫星电逝》《天狗食月》《会宁刘寨史记》《尘途》《借假修真》《海原大地震》《灾厄纪年》《灾厄长河》《心渊天途》《心渊》《点穴玄箓》《尘缘道心录》《尘劫亲渊》《镜中我》《八山秘录》《尘渊纪》《八卦藏空录》《风水秘诀》《心途八十一劫》《推背图》《痣命天机》《璇玑血》《玉阙恩仇录》《天咒秘玄录》《九霄龙吟传》《星陨幽冥录》《心相山海》《九转星穹诀》《玉碎京华》《剑匣里的心跳》《破相思》《天命裁缝铺》《天命箴言录》《沧海横刀》《悟光神域》《尘缘债海录》《星尘与锈》《千秋山河鉴》《尘缘未央》《灵渊觉行》《天衍道行》《无锋之怒》《无待神帝》《荒岭残灯录》《灵台照影录》《济公逍遥遊》三十部 《龙渊涅槃记》《龙渊剑影》《明月孤刀》《明月孤鸿》《幽冥山缘录》《经纬沧桑》《血秧》《千峰辞》《翠峦烟雨情》《黄土情孽》《河岸边的呼喊》《天罡北斗诀》《山鬼》《青丘山狐缘》《青峦缘》《荒岭残灯录》《一句顶半生》二十六部 《灯烬-剑影-山河》《荒原之恋》《荒岭悲风录》《翠峦烟雨录》《心安是归处》《荒渡》《独魂记》《残影碑》《沧海横流》《青霜劫》《浊水纪年》《金兰走西》《病魂录》《青灯鬼话录》《青峦血》《锈钉记》《荒冢野史》《醒世魂》《荒山泪》《孤灯断剑录》《山河故人》《黄土魂》《碧海青天夜夜心》《青丘狐梦》《溪山烟雨录》《残霜刃》《烟雨锁重楼》《青溪缘》《玉京烟雨录》《青峦诡谭录》《碧落红尘》《天阙孤锋录》《青灯诡话》《剑影山河录》《青灯诡缘录》《云梦相思骨》《青蝉志异》《青山几万重》《云雾深处的银锁片》《龙脉劫》《山茶谣》《雾隐相思佩》《云雾深处的誓言》《茶山云雾锁情深》《青山遮不住》《青鸾劫》《明·胡缵宗诗词评注》《山狐泪》《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不碍白云飞》《山岚深处的约定》《云岭茶香》《青萝劫:白狐娘子传奇》《香魂蝶魄录》《龙脉劫》《沟壑》《轻描淡写》《麦田里的沉默》《黄土记》《茫途》《稻草》《乡村的饭香》《松树沟的教书人》《山与海的对话》《静水深流》《山中人》《听雨居》《青山常在》《归园蜜语》《无处安放的青春》《向阳而生》《青山锋芒》《乡土之上》《看开的快乐》《命运之手的纹路》《逆流而上》《与自己的休战书》《山医》《贪刀记》《明光剑影录》《九渊重光录》《楞严劫》《青娥听法录》《三界禅游记》《云台山寺传奇》《无念诀》《佛心石》《镜天诀》《青峰狐缘》《闭聪录》《无相剑诀》《风幡记》《无相剑心》《如来藏剑》《青灯志异-开悟卷》《紫藤劫》《罗经记异录》《三合缘》《金钗劫》《龙脉奇侠录》《龙脉劫》《逆脉诡葬录》《龙脉诡谭》《龙脉奇谭-风水宗师秘录》《八曜煞-栖云劫》《龙渊诡录》《罗盘惊魂录》《风水宝鉴:三合奇缘》《般若红尘录》《孽海回头录》《无我剑诀》《因果镜》《一元劫》《骸荫录:凤栖岗传奇》《铜山钟鸣录》《乾坤返气录》《阴阳寻龙诀》《九星龙脉诀》《山河龙隐录》《素心笺》《龙脉奇缘》《山河形胜诀》《龙脉奇侠传》《澄心诀》《造化天书-龙脉奇缘》《龙脉裁气录》《龙嘘阴阳录》《龙脉绘卷:山河聚气录》《龙脉奇缘:南龙吟》《九星龙神诀》《九星龙脉诀》《北辰星墟录》《地脉藏龙》等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