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第九章 烟渡口
沈未名在黑暗里奔跑,脚下是松软的泥土和盘结的树根。枪声已经停了,但渡口方向隐约传来人声——胜利者的喧哗,夹杂着粗暴的笑。他压低身子,借着一丛丛灌木的掩护向前摸索,手里的勃朗宁已经上膛,但他不确定自己真到了开枪时,能不能扣下扳机。
离渡口还有百步时,他看见了火光。
木屋前的空地上燃起了篝火,十几个土匪模样的人围坐着,正在清点战利品——从顾云阶队伍里缴获的枪支、弹药、还有装粮食的麻袋。更远处,两个人被绑在树上,借着火光,沈未名认出是顾家的马夫,垂着头不知死活。
但没有顾云阶。
他屏住呼吸,眼睛扫过整个渡口。木屋的门开着,里面黑黢黢的,门口有两个持枪守卫。江边停着的两条木船,一条已经翻覆,船底朝天;另一条船尾坐着个人,背对这边,肩上有包扎的痕迹——是顾云阶吗?
就在这时,上游方向传来一声轻微的“噗”响,像是火把熄灭的声音。紧接着,一股淡淡的、甜腻的香气顺风飘来,初闻像檀香,细闻却带着某种腐败的花卉气味。
迷魂散起效了。
篝火边的土匪们最先察觉到异常。一个人站起来,晃了晃头:“妈的,头怎么这么晕……”
话音未落,他栽倒在地。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就像被无形的镰刀收割,土匪们接二连三地倒下,有的直接昏睡过去,有的还挣扎着想要拔枪,但手脚已经不听使唤。守卫木屋的两个人察觉到不对,举枪四顾,但还没找到目标,也软软地瘫了下去。
整个渡口,在不到半分钟的时间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寂。只有篝火还在噼啪作响,火光映照着横七竖八躺倒的人体,像某种祭祀的现场。
沈未名等待了几秒,确认没有站着的人后,才从藏身处冲出去。他先跑到绑着马夫的树下,用“断念刀”割断绳索——两个人都还有呼吸,只是昏迷了。他拖着他俩藏到木屋后,然后直奔江边那条船。
船尾坐着的人果然是顾云阶。他左肩中弹,伤口简单包扎过,但血还是渗了出来,染红了半边衣服。他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但沈未名靠近时,他的眼皮动了动。
“顾先生!”沈未名低声唤。
顾云阶睁开眼,眼神有片刻的涣散,随即聚焦:“沈……未名?”他的声音沙哑,“你怎么……”
“迷魂散。林澜放的。”沈未名割断他手上的绳索,“能走吗?”
顾云阶试图站起来,但踉跄了一下。沈未名架住他,两人跌跌撞撞地离开船边,往木屋方向撤。经过篝火时,沈未名看见地上躺着的土匪里,有个人还在动——是个独眼汉子,正挣扎着想要抓掉在身旁的枪。
沈未名想也没想,抬起脚,狠狠踩在那人手腕上。骨头碎裂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独眼汉惨叫一声,彻底昏了过去。
“你……”顾云阶看着他。
沈未名自己也愣住了。他没想到自己会这么做,但那一刻,身体先于思考行动了。看着地上痛苦扭曲的脸,他胃里一阵翻腾,但手上扶着顾云阶的力道没有松。
“我们得快点,”他听见自己说,“药效可能不长。”
两人躲进木屋。屋里堆满了杂物,还有一股浓烈的烟草和汗臭味。沈未名把顾云阶扶到墙角坐下,撕开自己的衣襟,帮他重新包扎伤口。子弹还留在里面,必须尽快取出来,但眼下没有条件。
“岩桑和林澜呢?”顾云阶忍着痛问。
“在上游。说好一刻钟后如果我没回去,他们就撤。”沈未名看了看窗外,“时间快到了。”
“那你……”顾云阶看着他,“为什么回来救我?你可以跟着他们撤。”
沈未名手上动作停了停。“不知道。”他老实说,“可能是觉得,如果你死了,这座山我一个人走不下去。”
这话半真半假。真话是,他确实需要顾云阶——这个对未名山了解最多的人。假话是,在冲过来的那一刻,他根本没想那么多。他只是觉得,不能眼睁睁看着一个人死。
顾云阶沉默了。许久,他说:“你很像你父亲。他也是这样的人——看起来冷静理性,但骨子里有股不管不顾的劲儿。”他苦笑,“所以他死了。”
“顾先生,”沈未名包扎好伤口,“岩桑说你们中了埋伏。怎么回事?”
“我们太急了。”顾云阶闭了闭眼,“岩桑去谈判时,我就觉得不对——那些土匪太有组织了,不像普通的山贼。后来交火时,我看见了中村的人。”
沈未名心头一凛:“日本人?”
“嗯。虽然穿着中国衣服,但拿枪的姿势、战术配合,是日本军人那一套。”顾云阶咳嗽两声,“中村可能早就和这伙土匪勾结了,在这里设卡拦截所有进山的人。他们不只要钱,还要人——活口,逼问未名山的情报。”
“那现在……”
“现在他们大部分被迷魂散放倒了,但中村本人不在这里。”顾云阶说,“他可能还在上游的据点。我们必须趁他察觉之前过江。”
正说着,屋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沈未名举枪对准门口。
“是我!”是林澜的声音。
她和岩桑冲进木屋。岩桑肩上缠着新绷带,脸色好了一些。林澜看见顾云阶还活着,明显松了口气,但没说什么,直接蹲下来检查伤口。
“子弹得取出来。”她皱眉,“但现在不行,伤口已经感染了,必须找个干净的地方手术。”
“先过江。”顾云阶坚持,“这里不能久留。”
岩桑点头:“船还能用一条。但马匹过不去,只能留在这里。”
“马留下,物资尽量带。”顾云阶看向沈未名,“你去帮那两个马夫,把他们弄上船。”
沈未名应声出去。屋外,迷魂散的烟雾已经淡去,但土匪们还没醒。他找到藏起来的两个马夫,费力地拖到江边。林澜和岩桑已经把能带的物资搬上了那条没翻的木船——主要是药品、干粮和武器。
“那些人怎么办?”沈未名指着地上躺着的土匪。
岩桑眼神一冷:“杀了,免得他们追上来。”
“不行。”林澜说,“迷魂散已经伤了他们的神智,醒过来也会疯疯癫癫一阵子。没必要再杀。”
岩桑还要说什么,顾云阶开口了:“听林小姐的。杀俘虏,不是我们的作风。”
沈未名注意到,顾云阶说“我们”时,看了自己一眼。那眼神里有种复杂的认同。
五人挤上木船。岩桑掌舵,沈未名和那个没受伤的马夫老黑划桨。船离岸时,沈未名回头看了一眼渡口——篝火还在燃烧,照着横七竖八的人体,像一幅地狱图。而在更远的黑暗中,他仿佛看见有什么东西在移动,不是人,是影子,在树林边缘一闪而过。
是错觉吗?还是迷魂散的副作用?
船到江心时,水流变得湍急。浑浊的江水拍打着船舷,溅起的水花带着泥土的腥气。沈未名奋力划桨,掌心很快就磨出了水泡,但他不敢停。对岸的黑暗像一张巨口,等待着吞噬他们。
“左边!左边有漩涡!”岩桑大喊。
沈未名和老黑拼命将船往右扳。船身倾斜,几乎要翻过去。林澜死死抓住船舷,另一只手护着顾云阶。就在这时,沈未名看见了——在水面之下,有什么东西在游动。
不是鱼。那东西很大,长长的,像蛇,但比蛇粗壮得多。它在船底绕了一圈,然后消失了。
“水里有东西!”老黑惊恐地叫道。
“别管!继续划!”岩桑吼道。
船终于冲过了最急的江段,靠近对岸。岩桑抛下锚,船身撞在岩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但沈未名心中的不安没有消散。他盯着黑黢黢的江面,刚才看见的东西,真的是幻觉吗?还是说,未名山附近的生物,也和那座山一样诡异?
上了岸,岩桑选了一处背风的山坳扎营。这里离江岸有一段距离,相对隐蔽。林澜立刻开始准备手术——必须取出顾云阶肩上的子弹。
没有麻醉药,只能用林澜配的草药镇痛。顾云阶咬着布条,额头青筋暴起,但一声没吭。沈未名举着煤油灯照明,看着林澜用烧过的小刀划开皮肉,用镊子深入伤口寻找弹头。血不断涌出来,染红了她的手指。
那一瞬间,沈未名忽然觉得,这个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女子,其实比任何人都更接近生命的本质——血、痛、生、死。她不是在救人,是在和死亡谈判,用她母亲传下来的草药和咒语,换取多一点时间。
弹头终于取出来了,当啷一声落在铁盘里。林澜迅速清洗伤口,撒上药粉,缝合。整个过程干净利落,像做过千百遍。
“好了。”她擦去额头的汗,“但今晚可能会发烧,得有人守着。”
“我来守。”沈未名说。
林澜看了他一眼,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岩桑和老黑去周围布置警戒。受伤的阿木和另一个马夫已经睡了——林澜给他们喝了安神的药。篝火旁只剩下沈未名和昏迷的顾云阶。
后半夜,顾云阶果然开始发烧,说明话。沈未名用湿布给他降温,断断续续听清了一些词:
“……哥……门开了……别进去……”
“……镜子……镜子会吃人……”
“……父亲……你为什么不说……”
都是关于山,关于家族,关于未解之谜。沈未名想起阿吉说的,顾云阶的父亲疯了,哥哥失踪。这个看起来冷静理智的学者,心里压着的东西,可能比任何人都沉重。
“沈……未名?”顾云阶忽然睁开了眼睛,虽然烧得迷糊,但眼神异常清明。
“我在。”
“我梦见我哥哥了。”顾云阶说,声音飘忽,“他站在那扇门前,背对着我。我说:‘哥,回来。’他转过身……他没有脸。脸上是一片空白,像还没画完的画。”他抓住沈未名的手,力道大得惊人,“他说:‘云阶,别来找我。这扇门后,什么都没有,只有你自己的倒影,一遍遍地问你同样的问题。’”
“什么问题?”
“‘你是谁?’”顾云阶的眼神涣散了,“他说,门后的世界,会不停地问你:‘你是谁?你是谁?’直到你疯了,或者找到答案。”他的手松开了,重新陷入昏睡,“但我找不到答案……我找不到……”
沈未名坐在那里,很久没动。篝火的光在顾云阶脸上跳动,让那张平日严肃的脸显得脆弱而迷茫。他想起了无心禅师的手稿,想起了镜湖,想起了所有关于“真我”的传说。
你是谁?
这个问题,他也问过自己。他是沈未名,沈墨卿的孙子,沈砚舟的儿子,“听雪斋”的主人,一个要去未名山寻找答案的人。但这些是名字,是身份,不是答案。
真正的答案是什么?如果山真的是一面镜子,那么镜子里的自己,会是什么样子?
他掏出父亲那封信,又读了一遍。纸上的血渍在火光下显得更暗了,像一只永远闭不上的眼睛。
“勿寻山,寻己。”
但他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怎么寻?
天快亮时,林澜来换班。她摸了摸顾云阶的额头:“烧退了。命大。”
“是你的医术好。”沈未名说。
林澜摇摇头,在篝火旁坐下。她看起来很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沈未名,”她忽然说,“昨晚我放迷魂散时,看见了一些东西。”
“什么?”
“在上游的江边,有一块石碑,半截埋在土里。”林澜的声音很轻,“我擦掉上面的泥,看见了字——是彝文,我认识一些。上面写的是:‘此地有门,非眼可见。心诚者入,心疑者迷。’”
沈未名心头一震:“门?”
“嗯。和顾先生哥哥说的门,可能是一个东西。”林澜看向他,“我还在石碑旁边,发现了这个。”
她从怀里掏出一件东西——一块残破的玉佩,只有半截,但上面的纹路沈未名认得:是螭龙纹,和玉环上的几乎一样,只是更粗糙,像是更古老的版本。
“这是……”
“我父亲的。”林澜摩挲着玉佩,“他随身佩戴的东西,从不离身。但三年前他最后一次进山回来,这玉佩就不见了。我问过他,他说‘留在该留的地方了’。”她抬起头,眼神复杂,“现在它出现在这里,说明我父亲来过上游,而且很可能……从那里进入了某个‘门’。”
沈未名接过玉佩。触手的瞬间,一股熟悉的温热传来——和“心石”的感觉很像。他将玉佩贴在玉璧上,三环合一的玉璧忽然发出低低的嗡鸣,背面的凹槽微微发光。
“它在反应。”林澜说,“这块玉佩,可能也是钥匙的一部分。”
钥匙。又是钥匙。沈未名想起林澜之前说的:“沈家的血开山门,林家的血过镜湖,顾家的血进心殿。”现在再加上这块玉佩,三家人的信物似乎都齐了。
但为什么会在上游?如果门在那里,那他们一直寻找的未名山,到底在哪里?哀牢山深处?还是说,所谓的“山”,根本不是一个地理概念?
“等顾先生醒了,我们得去上游看看。”林澜说。
沈未名点头。他看着手中发光的玉璧和玉佩,忽然有种预感——他们离答案很近了,但也离危险更近了。
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又来了。他猛地转头,看向营地外的黑暗。
树林静悄悄的,只有晨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但沈未名确信,刚才有什么东西在那里。
看着他。
第十章 石碑门
顾云阶在第二天中午完全清醒了。伤口虽然还在痛,但烧退了,精神也好了很多。听了林澜关于上游石碑和玉佩的发现后,他沉默了很久。
“我哥哥的笔记里提过‘上游之门’。”他终于开口,声音还有些虚弱,“但他描述的位置,离渡口至少二十里,在一处瀑布后面。你们看到的那块石碑,可能只是标记之一。”
“标记?”沈未名问。
“嗯。根据记载,未名山没有固定的入口。它的‘门’会移动,会在不同时间、不同地点出现。”顾云阶从随身的包里翻出一本泛黄的笔记本,翻开一页,“这是我哥哥1933年写的:‘山如活物,门如呼吸。今日此处,明日彼方。唯以血为引,以玉为凭,方可得入。’”
林澜拿出那块残破的玉佩:“以玉为凭……说的就是这个?”
顾云阶接过玉佩,仔细观察:“这上面的螭龙纹,比我们三家的玉环更古老。可能三家祖上,是从同一块古玉上分割下来的。这块残片,可能是最初的那块。”
最初的玉。沈未名想起祖父日记里的一段话,1910年,字迹还很年轻:
“静深兄示我古玉残片,云得自滇南古墓。玉上螭龙纹,与我家传玉环极似,然更拙朴。静深言,三家祖上或同出一源,共守一秘。今玉已碎,秘亦不全矣。”
原来林静深早就发现过古玉残片。那他为什么又把这块残片留在上游的石碑旁?是作为标记?还是作为警告?
“我们去看看。”顾云阶挣扎着要站起来。
“你的伤——”林澜按住他。
“死不了。”顾云阶语气坚决,“如果那里真的有‘门’,我们必须去。中村的人很快就会追上来,我们没有时间了。”
最终决定,岩桑和两个伤势较轻的马夫留在营地看守物资,照顾伤员。顾云阶、林澜、沈未名三人轻装前往上游。林澜带上了药箱,沈未名带了枪和“断念刀”,顾云阶虽然虚弱,但坚持要带他那本笔记本。
沿着江岸往上游走,路越来越难行。这里已经不是人常走的路,到处是藤蔓、乱石和倒伏的树木。江水在左侧咆哮,右侧是陡峭的山崖,抬头只能看见一线天。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林澜停下脚步:“就是这里。”
沈未名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江岸在这里向内凹进去一块,形成一个小小的河湾。湾边果然有一块石碑,半截埋在泥沙里,露出地面的部分约三尺高,表面长满青苔。林澜上前,用匕首刮去青苔,露出了下面雕刻的文字——不是汉字,是弯弯曲曲的彝文。
“写的是什么?”沈未名问。
林澜辨认着:“‘心……门……开……于……诚……’后面几个字被水蚀了,看不清。”她绕过石碑,指向后面,“玉佩就是在这里发现的。”
石碑后面,是一片看似普通的岩壁,长满了爬山虎。但走近细看,沈未名发现岩壁的纹路有些异常——那些石纹不是天然形成的杂乱线条,而是有规律的漩涡状,一圈套一圈,中心的位置微微凹陷。
顾云阶走到岩壁前,伸出手,抚摸那些漩涡纹路。“是这里。”他低声说,声音里有一种压抑的激动,“我哥哥描述过这种纹路——‘如水面涟漪,自中心向外扩散。以手触之,石温如肤。’”
沈未名也伸手去摸。果然,岩石表面不像普通石头那样冰凉,而是带着微弱的温度,像活物的体温。而且触摸时,那些漩涡纹路似乎在微微蠕动,像真的有水在石头里流动。
“现在怎么办?”林澜问。
顾云阶看向沈未名:“玉璧。”
沈未名掏出三环合一的玉璧。在接近岩壁的瞬间,玉璧背面的凹槽开始发光,那些银色的纹路流动起来,最后汇聚成一个箭头形状,指向岩壁的中心凹陷处。
“放上去。”顾云阶说。
沈未名深吸一口气,将玉璧按进凹陷处。
严丝合缝。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超出了所有人的理解范畴。
首先是声音——不是耳朵听到的声音,是直接在脑海里响起的:一种低沉的、持续不断的嗡鸣,像巨大的钟在很远的地方被敲响。紧接着,岩壁上的漩涡纹路开始旋转,越来越快,中心处逐渐变得透明,像水面一样荡漾开涟漪。
然后,他们看见了门。
不是实体的门,是一道光的门。椭圆形的,泛着柔和的乳白色光芒,边缘微微波动。透过光门,可以隐约看见另一边的景象——不是山,不是森林,而是一片朦胧的、泛着微光的空间,有类似钟乳石的影子悬挂,地面似乎有水流过。
“这就是……”沈未名说不出话来。
“门。”顾云阶的声音在颤抖,“和我哥哥描述的一模一样。”他往前迈了一步,但林澜拉住了他。
“等等。”她说,从药箱里取出一根细绳,系上一块小石头,抛向光门。石头穿过光门,消失了一瞬,然后被拉回来——绳子还在,石头还在,但石头上凝结了一层细密的霜。
“那边很冷。”林澜判断。
“我哥哥的笔记里说,门后的温度会变化,有时候极冷,有时候极热。”顾云阶说,“这是正常的。”
“那我们怎么过去?”沈未名问,“就这样走进去?”
顾云阶沉默了。他看着那道光门,眼神复杂——有渴望,有恐惧,有二十年来寻找答案的迫切,也有对未知的本能退缩。
就在这时,沈未名怀里的玉璧忽然剧烈震动起来。他急忙取出来,发现玉璧背面的凹槽处,那块残破的玉佩正在发光——不是反射光,是自己发出的、淡淡的绿色荧光。
林澜也看见了。“我的玉佩……它自己在发光?”
她掏出那块残破玉佩,刚拿出来,玉佩就像被磁铁吸引一样,飞向光门,贴在光门表面的某个位置。紧接着,光门的颜色开始变化,从乳白变成淡绿,门内的景象也清晰了一些——可以看见确实是钟乳石洞,地面有浅浅的地下河,远处似乎有光源。
“以玉为凭。”顾云阶喃喃道,“原来如此。必须有三家人的信物,门才会完全打开。”
现在,玉璧在沈未名手里,玉佩贴在光门上,还缺什么?
顾云阶忽然抽出腰间的匕首,划破了自己的掌心。鲜血涌出来,他没有擦拭,而是将流血的手掌按在光门上。
血没有滴落。它被光门吸收了,像海绵吸水一样,瞬间消失。然后,光门变成了淡红色,门内的景象第三次变化——钟乳石洞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石阶,向上延伸,消失在黑暗中。
“顾家的血进心殿。”顾云阶脸色苍白,但眼神发亮,“现在门完全开了。”
沈未名看着这一切,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真实感。这一切太像神话传说,不像现实。但掌心的玉璧在发烫,眼前的光门在波动,顾云阶手上的伤口在流血——这一切都在告诉他:这是真的。未名山的传说,至少有一部分是真的。
“我们进去吗?”林澜问。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沈未名看见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进去。”顾云阶咬牙说,“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沈未名看向林澜:“你可以留在这里。”
林澜摇头:“我走了这么远,不就是为了这一刻吗?”她深吸一口气,第一个走向光门。
在跨过门槛的瞬间,她的身影模糊了一下,然后消失了,像被光吞没。
顾云阶看了沈未名一眼,第二个走进去。
现在只剩下沈未名。他站在光门前,能感觉到门内涌出的寒气,还有某种难以形容的压迫感——像站在巨大的瀑布前,水汽和轰鸣扑面而来。他想起父亲的信,想起祖父的日记,想起自己这二十四年的人生。
然后,他迈出了那一步。
穿过光门的体验无法用语言描述。不是走,不是坠,更像是被分解成无数粒子,然后又在另一边重组。时间感完全混乱,一瞬间又像永恒。等沈未名重新恢复意识时,发现自己站在一条石阶上,周围是绝对的黑暗,只有石阶本身发出微弱的光——不是外部光源,是石头在自发光。
林澜和顾云阶就在他前面几步。林澜正在检查顾云阶的伤口——刚才的穿越似乎让伤口又裂开了,血渗出了绷带。
“这是哪里?”沈未名问,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响亮,还有回声。
“不知道。”顾云阶说,他打开手电筒——光在这里变得很奇怪,不是直线传播,而是像被什么吸收了一样,只能照出短短一截,“但我哥哥的笔记里说,进门后是一条‘问心阶’,一共九十九级。每上一级,就会听到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不知道。每个人的问题都不一样。”
三人开始往上走。石阶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沈未名走在最后,手扶着湿滑的石壁。果然,踏上第三级时,他听到了声音——不是耳朵听到,是直接响在脑海里:
“你为何而来?”
是一个温和的、中性的声音,像很多人的声音叠加在一起。
沈未名停下脚步。“为了答案。”他在心里回答。
“谁的答案?”
“我祖父的,我父亲的,我自己的。”
“若答案不存在呢?”
沈未名沉默了。这个问题他问过自己很多次。如果未名山根本没有答案,如果一切都只是三代人的妄想,那他这一路走来,又算什么?
“那我就创造一个答案。”他最终这样回答。
声音没有回应。他继续往上走。
踏上第十级时,声音又响起了:
“你害怕什么?”
“害怕这一切都没有意义。”沈未名如实回答。
“意义由谁定义?”
“由我。”
“那你为何怀疑?”
沈未名答不上来。是啊,如果意义由自己定义,那他为什么还要来寻找?为什么还要问山要答案?
他忽然意识到,这些问题的目的不是得到回答,是让他看见自己的矛盾,自己的恐惧,自己的不确定。
这就是“问心阶”的真正含义——不是山在问,是他自己在问。
继续往上。每隔几级,就会有新的问题。有的关于过去,有的关于未来,有的关于爱,有的关于死。沈未名一一回答,有些答案脱口而出,有些需要思考很久。而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小刀,剥开他层层包裹的内心,露出最柔软、最脆弱的部分。
他看见自己十岁那年,站在长江边认领父亲遗体时的麻木;看见祖父临终前望着那幅画的眼神;看见“听雪斋”最后一天,陆文渊颤抖的手;看见昆明那株茶花下,林澜说“我恨那座山”时的表情。
也看见更深处的东西——对孤独的恐惧,对被遗忘的恐惧,对一生碌碌无为的恐惧。还有那个最深的问题:我是谁?
走到第五十级时,前面的林澜忽然踉跄了一下。沈未名扶住她,发现她满脸泪痕。
“你听到了什么?”他问。
林澜摇头,说不出话。但她的眼神里有种破碎的东西,像镜子被砸碎了,每一片都映出不同的悲伤。
顾云阶走在最前面,他的脚步很稳,但背脊挺得笔直,像在承受巨大的压力。沈未名注意到,他受伤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九十九级台阶,走到最后一级时,三人都已筋疲力尽——不是身体累,是心累。那些问题掏空了所有的伪装和防备,只剩下赤裸裸的、未经修饰的自我。
石阶的尽头,是一个平台。
平台中央,有一面镜子。
不是普通的镜子——是一面巨大的、圆形的石镜,镶嵌在天然的石座上。镜面不是玻璃,是某种黑色的、光滑的石材,像顾云阶书房里那块“心石”,但更大,直径约一丈。
镜子里没有映出任何东西。没有他们的倒影,没有周围的景象,只有一片深邃的、旋转的黑暗,像宇宙的虚空。
“这就是……镜湖?”林澜轻声问。
“不。”顾云阶走近石镜,手电筒的光照在上面,被完全吸收,“这是我哥哥笔记里提到的‘心镜’。镜湖在山外,是入口的考验。心镜在山内,是……”他顿了顿,“是最终的审判。”
“审判什么?”
“审判你是否准备好了,是否值得见到‘真我’。”顾云阶转身看着他们,“根据记载,站在心镜前,镜子会映出你内心最深处的东西——可能是你最渴望的,可能是你最恐惧的,可能是你完全不知道的自己。有些人看到后顿悟了,有些人看到后疯了。”
沈未名想起无心禅师的手稿,想起他在镜湖里看见各种幻影,最后堕入镜中世界。如果心镜比镜湖更强大,那他们会看见什么?
“谁先来?”顾云阶问。
三人面面相觑。最终,林澜上前一步:“我来。”
她走到心镜前,深吸一口气,看向镜面。
起初,什么也没有发生。镜子还是那片旋转的黑暗。但渐渐地,黑暗开始变化,出现了颜色——先是淡淡的蓝色,像清晨的天空;然后蓝色加深,出现了白云;最后,整个镜面变成了一幅活动的画面:一座白族村庄,炊烟袅袅,一个穿白族服饰的年轻女人坐在门槛上,正在纺线。
林澜发出一声压抑的啜泣:“阿妈……”
镜中的女人抬起头,仿佛真的看见了林澜。她笑了,笑容温柔而悲伤。她张开嘴,说了什么,但没有声音。
“她在说什么?”沈未名问。
林澜的眼泪止不住地流:“她说……‘澜儿,你长大了。’”
镜中的女人站起来,走到镜面前,伸出手,似乎想要触摸林澜。林澜也伸出手,但指尖碰到的是冰冷的石面。镜中的女人摇摇头,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又指了指林澜的心口,然后退后,身影渐渐淡去。
画面变化,变成了一个山洞。一个男人跪在地上,怀里抱着一个女子——是年轻时的林静深,和他死去的妻子。林静深在哭,眼泪滴在妻子苍白的脸上。然后,他抬起头,对着虚空说:“澜儿,对不起。”
画面再次变化,变成了现在的林澜自己——但镜中的她更老一些,鬓边有了白发,独自站在一片茶花林中,手里拿着一块玉佩,正是她父亲留下的那块。
然后,所有画面消失,镜面恢复黑暗。
林澜跪倒在地,泣不成声。沈未名过去扶她,但不知道该说什么。镜中展现的一切,是过去、现在、还是未来?是真实的记忆,还是心造的幻象?或者,根本没有区别?
“下一个,我来。”顾云阶说。
他走到心镜前,站得笔直。镜子再次变化,这次出现的是一扇门——和上游那道光门很像,但更古老,门上雕刻着复杂的图案。门开了,一个年轻男人走出来,长得和顾云阶有七分像,但更瘦,眼神更狂热。
“哥哥……”顾云阶喃喃道。
镜中的顾云山看着他,笑了:“云阶,你还是来了。”他的声音居然从镜中传出来,在石洞里回荡,“我告诉过你,别来找我。”
“你在哪里?门后是什么?”
“门后?”顾云山笑得更深了,“门后是你想要的一切。真理、答案、永恒……但也可能是永恒的牢笼。”他走近镜面,脸几乎贴上来,“弟弟,你确定你要知道吗?有时候,无知才是幸福。”
“我要知道。”顾云阶咬牙道,“家族三代,死了那么多人,疯了那么多人,我必须知道为什么。”
镜中的顾云山叹了口气:“那么,来吧。但记住,一旦知道了,就回不去了。”他的身影淡去,门也消失了。
镜子恢复黑暗。
现在,轮到沈未名了。
他走到心镜前,心跳如擂鼓。会看见什么?父亲?祖父?母亲?还是那个他从未见过的、真正的自己?
镜子开始变化。
但出现的不是人,不是场景,是字。
一个接一个的字,从黑暗深处浮现,悬浮在镜面上方,发出淡淡的金光:
“沈未名,生于甲寅年腊月初七,卒于——”
卒于后面的字,是空白的。
然后,字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幅画面:一座山。不是未名山,是他从小就熟悉的那幅《未名山图》里的山。但画中的山是静止的,镜中的山是活的——云在流动,瀑布在奔腾,树叶在摇曳。
山中有一条小径,小径上有一个背影。
沈未名认出了那个背影——是他自己。但镜中的他穿着奇怪的衣服,不是长衫,不是现代服装,而是一种古朴的、类似汉代的深衣。他沿着小径往上走,走到山顶,山顶有一座亭子,亭子里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转过身来。
沈未名呼吸骤停。
那是他自己。
但又不是——那个“他”更老,约莫五六十岁,须发皆白,眼神沧桑如古井。他看着镜外的沈未名,微微一笑。
“你终于来了。”那个老年的沈未名开口,声音在石洞中回荡,“我等你很久了。”
“你……你是谁?”沈未名听见自己问。
“我是你。”老年沈未名说,“是你可能成为的样子,也是你永远成为不了的样子。是过去,是未来,是所有可能性的总和。”他站起来,走到亭子边缘,俯瞰群山,“你问我未名山是什么?我现在告诉你。”
他转身,直视着沈未名:
“未名山,是你心里那座永远在,又永远不在的山。是你穷尽一生追寻,却永远追不上的影子。是答案,也是问题。是开始,也是结束。”
“你来找它,其实它一直在找你。”
“因为山不在远处——”
老年沈未名伸手指向镜外的沈未名:
“山在你心里。”
话音刚落,镜子骤然碎裂。
不是真的碎裂,是镜中的影像碎成了千万片,每一片都映出不同的画面:童年的沈未名,少年的沈未名,现在的沈未名,还有无数个可能的沈未名。所有这些碎片旋转、飞舞,最后重新汇聚,变成一行大字:
“汝即山,山即汝。既已相见,何须再寻?”
然后,一切消失。
心镜恢复成普通的石面,不再发光,不再映照。
沈未名站在原地,浑身冷汗。刚才的一切太真实,真实到他几乎相信那就是未来的自己,在告诉他最终的答案。
但那是真的吗?还是心镜根据他的内心创造出来的幻象?
他转头看向林澜和顾云阶。两人的表情同样震撼,显然也看到了足以颠覆认知的景象。
石洞里一片死寂。只有地下河的水声,潺潺不绝。
许久,顾云阶开口,声音沙哑:
“现在,我们还要继续往前走吗?”
沈未名看向前方。石台的另一侧,有一条通道,通往更深处的黑暗。
心镜只是第一个考验。
而未名山的核心,还在前面。
第十一章 地下河
通道里没有光。
三人打开手电筒,光束在黑暗中切开三条摇摇晃晃的路径。石壁湿漉漉的,渗着水,空气里弥漫着矿物质和某种菌类的混合气味——古老、潮湿,像尘封千年的墓穴重新被撬开一条缝。脚步声在通道里回荡,每一声都显得突兀而孤独,仿佛有看不见的东西在模仿他们的步伐,亦步亦趋。
顾云阶的伤让他走得慢。林澜扶着他,沈未名走在最前面,一手握枪,一手举着电筒。手电光扫过的地方,偶尔会看见岩壁上的刻痕——不是文字,是奇怪的符号,有些像人形,有些像动物,还有些完全无法理解,像是孩童的涂鸦,又像是某种古老仪式的记录。
“这些符号……”沈未名停下,伸手去摸一个尤其复杂的刻痕。指尖触到的瞬间,他感到一阵轻微的刺痛,像被静电打到。刻痕似乎微微发光,但一眨眼又暗下去,像错觉。
“别碰。”顾云阶喘息着说,“哥哥的笔记里提到过,这些是‘心符’,据说是进入心殿的人留下的印记。每个人的印记都不一样,是内心世界的投射。”
沈未名收回手,仔细看那个符号。它像一棵树,但树根和树冠都扭曲成螺旋状,树干中间有个空洞,洞里似乎还有更细的纹路。“树中间为什么是空的?”
“因为心是空的。”顾云阶低声说,“欲望填不满,执念填不满,真理也填不满。所以人才要一直寻找,直到死。”
这话太悲观,但沈未名无法反驳。他自己的心呢?是空的吗?如果是,那他这些年的追寻算什么?如果不是,那为什么总感觉缺了点什么,像拼图永远少最后一块?
通道开始向下倾斜,坡度不大,但能感觉到是在往地底深处走。空气越来越冷,呼出的气凝成白雾。林澜从药箱里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三粒药丸:“含在舌下,保暖,也能防止吸入瘴气。”
药丸辛辣,像浓缩的姜和薄荷。沈未名含下后,一股热流从喉咙蔓延到胸腔,寒意果然消退了些。但心里的冷,药治不了。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传来水声。
不是潺潺细流,是低沉的、持续的轰鸣,像无数巨兽在地下深处同时呼吸。通道尽头豁然开朗,他们来到一个巨大的地下洞穴。
手电筒的光已经不足以照亮全貌,只能看见眼前是一片地下湖,湖水黝黑,深不见底。湖对岸有微弱的光源——不是自然光,是某种发光的苔藓或矿石,绿莹莹的,像无数只萤火虫粘在岩壁上。湖面上有淡淡的雾气升腾,在手电光中变幻着形状,时而像人脸,时而像山形。
“有船。”林澜指着岸边。
确实有一条小船,简陋得近乎原始——就是几根粗木头捆在一起,中间挖空。船头挂着一盏石灯,灯里没有油,却有一块发光的石头,幽幽地亮着。
顾云阶检查小船:“只能载两个人。”
“你受伤了,必须坐船。”林澜看向沈未名,“我们两个游过去?”
沈未名看向黑黢黢的湖水。水看起来很平静,但那种轰鸣声就是从水底传来的,说明下面有暗流或者瀑布。“游过去太危险。我先划船把顾先生送过去,再回来接你。”
“那样时间太长。”林澜摇头,“我留在这里等,你们过去后,如果安全,就晃三下灯。”
沈未名还想说什么,顾云阶已经上了船:“就这么办。林小姐,你找个隐蔽的地方躲起来,这里不一定安全。”
林澜点头,帮他们把船推离岸边。沈未名划着简陋的木桨——其实就是一块木板——小船晃晃悠悠地驶向湖心。
离岸越远,湖面的雾气越浓。石灯的光只能照出周围一丈左右的范围,再远就是一片乳白色的混沌。沈未名奋力划桨,但总觉得船在原地打转。他低头看水面,水下深处,似乎有巨大的影子缓缓游过。
不是鱼。那些影子太庞大,形状也太奇怪,有的像多足的巨虫,有的像没有头的巨鸟。但当他定睛去看时,又什么都没有,只有黑色的、深不见底的水。
“别盯着水看。”顾云阶忽然说,“哥哥的笔记里写,这片湖叫‘忘川’,不是真的忘川,但会让人产生幻觉。看得越久,幻觉越真实。”
“你哥哥来过这里?”
“他来过。”顾云阶看着前方,“他说,在这片湖上,他看见了父亲——不是疯了的那个父亲,是年轻时的、还没进山的父亲。父亲划着船,对他说:‘云山,回头吧,前面没有你要的东西。’但他没听。”
“后来呢?”
“后来父亲消失了,船继续往前。他到了对岸,就看见了那扇门。”顾云阶顿了顿,“就是心镜里出现的那扇门。”
沈未名想起心镜中的画面——顾云山从门里走出来,警告弟弟别来找他。如果那扇门真的存在,它会在对岸吗?
“顾先生,”沈未名一边划桨一边问,“如果……如果我们真的找到了心殿,找到了你要的答案,然后呢?你要做什么?”
顾云阶沉默了很久。雾气在他脸上蒙了一层水珠,让他的表情模糊不清。“我不知道。”他最终说,“二十年来,我活着就是为了找到答案。找到之后……也许我会像我父亲一样疯掉,也许我会像我哥哥一样消失,也许……”他苦笑,“也许答案本身,就是最大的惩罚。”
沈未名想起老年自己在心镜里说的话:“有时候,无知才是幸福。”
船到湖心时,异变发生了。
首先是石灯的火焰骤然变绿,绿得像墓地里的鬼火。接着,雾气开始凝聚,在他们面前形成一个人形——不高,像个孩子。
人形逐渐清晰。是个七八岁的小男孩,穿着旧式的马褂,梳着辫子,坐在雾气凝成的船上,朝他们招手。
顾云阶浑身一震:“云亭……”
“你认识?”沈未名停桨。
“我弟弟。”顾云阶的声音在发抖,“我三弟,顾云亭。他八岁那年得伤寒死了。”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雾气凝成的男孩,“云亭……是你吗?”
男孩不说话,只是笑,然后指了指前方——雾气散开一条通道,通道尽头就是发光的对岸。
“他在给我们指路。”顾云阶喃喃道。
沈未名却感到脊背发凉。死人真的能显灵吗?还是说,这又是湖的幻觉,利用他们内心最脆弱的部分来引诱他们?
“别去。”沈未名说,“可能是陷阱。”
但顾云阶已经不听劝了。他抢过桨,拼命朝男孩指的方向划去。沈未名想阻止,但船小,动作大了会翻。他只能看着顾云阶像着了魔一样,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个雾气凝成的弟弟。
男孩的船始终在他们前方一丈处,不近不远。他一直在笑,但笑容很空洞,眼睛里没有光,像两个黑窟窿。
终于,对岸近了。发光的苔藓把岩壁染成诡异的绿色,可以看见岸上有一个天然的石台,石台上似乎有建筑——是座小庙?还是亭子?看不真切。
就在船要靠岸时,男孩突然消失了。雾气重新合拢,湖面恢复平静,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顾云阶愣在那里,手里的桨掉进水里,沉了下去。
“顾先生!”沈未名抓住他的肩膀。
顾云阶转过头,脸上全是泪。“他走了……”他声音哽咽,“他为什么不说话?为什么不跟我说句话?”
沈未名不知如何安慰。他看向对岸,那个石台上的建筑清晰了一些——不是庙,也不是亭子,而是一口井。井口呈八角形,用青石砌成,井沿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号。
船靠岸了。沈未名先跳下去,把船拴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然后扶顾云阶上岸。顾云阶的腿发软,几乎站不稳,但眼睛一直盯着那口井。
“是这里……”他喃喃道,“哥哥笔记里提到的‘心井’。他说,井里没有水,有光,有声音,有所有问题的答案。”
沈未名扶着顾云阶走近井边。井口直径约三尺,深不见底,但井底确实有光——不是反射光,是从深处透出来的、柔和的白光。井壁光滑如镜,能照出人的倒影,但倒影是扭曲的,像照在哈哈镜里。
顾云阶趴在井沿,朝下看。沈未名也探头看去。
井很深,深到看不见底。但那团白光在缓缓旋转,像星云,又像漩涡。盯着看久了,会感觉那团光在上升,在靠近,但又永远到不了眼前。
然后,声音响起了。
不是从井里传出来,是直接响在脑海里,和问心阶上的声音很像,但更清晰,更像人声:
“顾云阶,你终于来了。”
顾云阶浑身一颤:“谁?”
“我是你哥哥,顾云山。”
“哥……”顾云阶的声音破碎了,“你在哪里?井里吗?”
“我在门后。在真相里。在永恒里。” 声音顿了顿,“但你还不该来。你的心还不够纯净,你的执念还不够深,或者……太深了。”
“什么意思?”
“未名山的真相,不是给所有人准备的。有的人进来,得到了解脱;有的人进来,得到了枷锁。云阶,你是哪一种?”
顾云阶答不上来。他准备了二十年,设想过无数种可能,但真正面对时,才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准备好。
井里的声音继续说:
“我可以告诉你答案,但答案的代价,是你的‘现在’。你必须放弃你现有的身份、记忆、情感,成为‘知者’,但也成为‘囚徒’。就像我一样。”
“放弃……一切?”
“对。忘记你叫顾云阶,忘记你是顾家人,忘记你有个死去的弟弟,有个疯了的父亲,有个失踪的哥哥。忘记你二十年的追寻,忘记你对答案的渴望。只有清空了,才能装下真相。”
顾云阶脸色惨白。这个代价太大了。如果连自己是谁都忘了,那知道真相又有什么用?
“我……我不能。”他终于说。
井里的声音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如此真实,像真的有人站在井底:
“那么,你就永远得不到答案。你可以继续前进,可以到达心殿,可以看见一切,但你看不懂。就像瞎子看画,聋子听琴,你站在真相面前,却认不出它。”
沉默。只有井底旋转的光,和远处地下河的轰鸣。
顾云阶瘫坐在井边,双手捂脸。二十年的执念,二十年的准备,到头来发现自己根本没有资格知道答案。这比死亡更残酷。
沈未名站在一旁,心里翻江倒海。如果顾云阶都不能得到答案,那他自己呢?他来这里是为了什么?为了看别人失败?为了证明三代人的追寻都是笑话?
“沈未名。”井里的声音突然叫他的名字。
沈未名一惊:“你认识我?”
“未名山认识每一个走进来的人。” 声音说,“你祖父来过,你父亲来过,现在你来了。三代人,同一个执念。但你比他们聪明——你知道自己不知道。这是好事,也是坏事。”
“什么意思?”
“好事是,你不会像顾云阶一样被执念吞噬。坏事是,你可能永远找不到你要的东西,因为你连自己要什么都不确定。”
这话一针见血。沈未名确实不知道自己到底要什么。是答案?是解脱?还是仅仅想完成一个家族使命?
“那我该怎么做?”他问。
“继续往前走。走到心殿,站在那面最大的镜子前,问你自己那个问题——不是问山,是问你自己。”
“什么问题?”
“‘如果这一切都没有意义,你还会继续吗?’”
沈未名愣住了。这个问题,他从未想过。他一直预设未名山有意义,三代人的死有意义,自己的追寻有意义。但如果……如果从一开始就没有意义呢?
井里的光突然变亮,照亮了整个石台。沈未名看见井壁上那些扭曲的倒影开始活动——不是简单的扭曲,是每一个倒影都在做不同的动作,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在奔跑,有的在静止。所有的倒影都是他,但又都不是他。
“这些是你所有的可能性。” 声音说,“每一个选择,都会创造一个新的你。你站在这里,看着无数个可能的自己,但只能成为其中一个。这就是人生的残酷,也是人生的美丽。”
沈未名看着那些倒影。有一个倒影穿着西装,站在高楼里,俯瞰城市——那是如果他没有来云南的可能。有一个倒影穿着僧袍,在寺庙里扫落叶——那是如果他看破红尘的可能。还有一个倒影……躺在棺材里,已经死了。
“我会死在这里吗?”他问。
“每个选择都通向死亡,只是路径不同。” 声音平静地说,“重要的不是会不会死,是怎么活到死的那一刻。”
沈未名忽然明白了。他看向瘫坐的顾云阶,看向对岸等着的林澜,看向井底旋转的光,看向岩壁上发光的苔藓。
然后他说:“我要继续往前走。”
井里的光暗了下去。声音最后一次响起:
“那么,去吧。记住,未名山没有答案,只有更多的问题。而真正的答案,在你问出正确的问题时,就已经在你心里了。”
声音消失了。井恢复原状,只有底部的白光还在缓缓旋转。
顾云阶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但眼神已经不同——不是觉悟,是接受。“我得不到答案。”他苦笑,“但也许,得不到答案,本身就是一种答案。”
沈未名扶他起来:“我们去接林澜,然后继续。”
两人回到船上——桨丢了,沈未名只好用手划水。回程比来时更慢,也更安静。顾云阶一直看着水面,不再说话。沈未名知道,有些东西一旦破碎,就再也拼不回去了。
快到对岸时,他们看见了林澜——她不在岸边,而是站在水里,水已经没到腰际,但她还在往前走,像梦游一样。
“林澜!”沈未名大喊。
林澜没有反应。她的眼睛是睁着的,但眼神空洞,直勾勾地看着前方。手电筒掉在水里,光柱斜射向上,照亮了洞顶的钟乳石,像一柄柄倒悬的剑。
沈未名跳下水,冲过去抓住她。水冰冷刺骨,像无数根针扎进皮肤。林澜挣扎了一下,但力气很大,几乎挣脱。
“她中了幻觉!”顾云阶在船上喊。
沈未名这才注意到,林澜看的方向,雾气的确在凝聚——这次不是人形,而是一座山的形状,正是《未名山图》里的那座山。山前站着一个女人,穿着白族服饰,背对着他们。
“阿妈……”林澜喃喃道,又往前迈了一步。
沈未名咬咬牙,从怀里掏出“断念刀”,用刀柄狠狠敲在林澜后颈。林澜身体一软,晕了过去。他扛起她,跌跌撞撞回到岸边。
顾云阶已经把船拖上岸。沈未名把林澜平放在石头上,检查她的呼吸和脉搏——都正常,只是昏迷。
“她看见了什么?”顾云阶问。
“她母亲。”沈未名喘着气,“湖在利用我们内心最脆弱的部分。”
顾云阶苦笑:“我们三个,都是破碎的人。带着破碎的心,来找一座可能根本不存在的山。真是讽刺。”
沈未名没说话。他脱下湿透的外衣,盖在林澜身上。然后坐下来,看着黑色的湖面,和湖面上缭绕的雾气。
等林澜醒来时,天已经亮了——虽然在地下,但通过某种他们无法理解的方式,洞穴顶部的发光苔藓逐渐变亮,模拟了日出。柔和的光洒下来,湖面不再漆黑,而是呈现出深邃的蓝色,像宝石。
林澜睁开眼,看见沈未名和顾云阶都守在旁边。“我……怎么了?”
“你中了湖的幻觉。”沈未名简单解释,“看见了你母亲。”
林澜坐起来,揉了揉后颈:“我记得。她站在山前,朝我招手。我朝她走去,但她一直在后退,永远够不着。”她顿了顿,“然后我感觉后颈一痛,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抱歉,我下手重了。”
“不,谢谢你。”林澜认真地看着他,“如果你没拦住我,我可能已经走进湖深处,再也回不来了。”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四肢,“我没事了。我们继续走吧。”
沈未名看向顾云阶。顾云阶点头:“井里的声音说,心殿就在前面。穿过这片洞穴,应该就到了。”
三人收拾行装——其实已经没什么可收拾的了,干粮快吃完了,药品消耗大半,只剩武器和一些必需品。他们沿着洞穴边缘的一条小径前进,小径是天然形成的,崎岖不平,有些地方需要手脚并用。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了光。
不是苔藓的光,是真正的、温暖的金色光芒,从一扇门里透出来。
门是石质的,高约三丈,宽两丈,门楣上雕刻着三个字:
“心殿”
字是古篆,但他们都认得。
门虚掩着,留着一道缝。金光就是从门缝里漏出来的,洒在门前的地面上,像铺了一条黄金之路。
顾云阶伸手去推门,但在触碰到门板的瞬间,他停住了。
“怎么了?”沈未名问。
顾云阶收回手,转身看着他们:“进去之前,我想说……不管里面有什么,不管我们看到了什么,我们都是自愿来的。无论结果如何,不要后悔。”
林澜点头:“不后悔。”
沈未名也点头:“不后悔。”
顾云阶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金光涌出来,淹没了一切。
沈未名在那一瞬间,想起了祖父临终前的眼神,想起了父亲信上的血渍,想起了“听雪斋”西墙上的空白。
然后,他走了进去。
走进了光里。
走进了那座在心里盘旋了二十四年的山。
第十二章 心殿镜
光不是光。
这是沈未名踏入心殿后的第一个念头。那涌出的金色光芒没有温度,没有亮度,更像是一种有质感的液体,包裹着他,渗透进皮肤,渗透进眼睛,渗透进大脑。他失去了方向感,失去了时间感,甚至短暂地失去了自我——他不是沈未名,不是沈家的孙子,不是寻山者,只是一个纯粹的、赤裸的意识,漂浮在光的海洋里。
然后,光退去了。
或者说,他的眼睛适应了。
他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巨大的圆形殿堂里。殿堂的穹顶高不可见,没入黑暗。地面是光滑的黑色石材,像心镜的石料,但更纯粹,黑得像把所有的光都吸进去了。墙壁也是同样的黑色石材,上面镶嵌着无数面镜子——大大小小,形状各异,有的圆如满月,有的方如棋盘,有的扭曲如水面涟漪。
每一面镜子里,都映出一个身影。
但不是他们三人的倒影。
沈未名走近最近的一面圆镜。镜中是一个穿着长衫的中年男人,背对着他,正在书案前写字。男人转过身——是祖父沈墨卿,但比沈未名记忆中的年轻,约莫四十岁,眼神清澈,还没有晚年那种挥之不去的迷茫。
“祖父?”沈未名下意识开口。
镜中的沈墨卿似乎听见了,他看向镜外,微微一笑,然后指了指自己正在写的字。沈未名凑近,看见纸上写着一行行诗,但字迹模糊,看不真切。
“他在写什么?”林澜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沈未名转头,发现林澜和顾云阶也进来了,各自站在不同的镜子前。林澜面前的镜子里,是一个穿白族服饰的年轻女子,正在晾晒草药——是她母亲。顾云阶面前的镜子里,则是两个少年在庭院里追逐嬉戏——是他和他死去的弟弟顾云亭。
“这些镜子……”顾云阶的声音颤抖,“映出的是我们记忆里的人。”
不全是记忆。沈未名继续看其他镜子。有一面镜子里,是他从未见过的场景:一个婴儿在襁褓中啼哭,一个女人温柔地抱着他——是他的母亲吗?他从未见过母亲,连照片都没有,但镜中的女人和他想象中的母亲一模一样。
还有一面镜子,映出的是未来的可能:他白发苍苍,坐在“听雪斋”里,手里拿着一卷书,窗外是苏州河的夜景。但那不是1943年的上海,是和平年代的上海,高楼大厦,霓虹闪烁——一个他永远看不到的未来。
“这些是‘心镜’。”一个声音在殿堂中响起。
不是井里的那种直接脑海中的声音,是真实的声音,从殿堂深处传来,温和、平静,像长者对晚辈的教诲。
三人同时转身。
殿堂中央,有一个石台。石台上坐着一个老人。
老人很老,老到看不出具体年龄。须发皆白,长及地面,穿着一件简单的灰色布袍,赤着脚。他的脸布满皱纹,但眼睛异常清澈,像婴儿的眼睛,却又沉淀着千年的智慧。
“你是谁?”顾云阶问,手按在枪上。
老人笑了:“我是守殿人。也是第一个走进这里的人。”他缓缓站起来,身形佝偻,但步伐稳健,“你们可以叫我‘镜翁’。”
“守殿人?”沈未名走近几步,“这座殿……存在多久了?”
“多久?”镜翁想了想,“时间在这里没有意义。可能一千年,可能一万年,也可能只是一瞬间——对山来说,都一样。”他走到一面镜子前,伸手抚摸镜面,“这些镜子,不是普通的镜子。它们映出的,是人心中的‘相’——过去的相,现在的相,未来的相,可能的相,不可能的相。”
林澜盯着镜翁:“你说你是第一个走进这里的人。那未名山的秘密是什么?心殿到底是什么地方?”
镜翁转身看她,眼神温和:“未名山没有秘密。或者说,它的秘密就是没有秘密。”他顿了顿,“至于心殿……这里是人心交汇之处。每一个走进未名山的人,都会在这里留下他们的‘心相’,像蝴蝶在琥珀里留下痕迹。”
顾云阶急切地问:“那我哥哥呢?顾云山,他来过这里吗?他在哪里?”
镜翁指向殿堂深处。那里有一面特别大的镜子,椭圆形,像一只巨大的眼睛。镜子里是一片黑暗,但黑暗中有一点光,光里有一个模糊的人影,盘腿坐着,一动不动。
“他在那里。”镜翁说,“他选择了进入‘永恒之境’——那是心殿最深处的地方,时间几乎静止,思想无限延伸。他在那里寻找终极答案,但也因此,他回不来了。”
顾云阶冲向那面镜子,但被镜翁拦住了。
“别去。”镜翁摇头,“一旦进入永恒之境,就会脱离正常的时间流。你进去找他,可能一瞬间,可能一万年,出来时外面已经沧海桑田。而且……”他看着顾云阶,“你确定他希望你进去吗?”
顾云阶僵住了。他想起心镜里哥哥的警告:“别来找我。”
“那他……还活着吗?”他的声音很轻。
“活着,但也不是活着。”镜翁说,“在永恒之境里,生死没有界限。他存在,但不再是你认识的那个哥哥了。”
顾云阶跪倒在地。二十年的追寻,终于找到了答案,但这个答案比找不到更残酷——哥哥还“在”,但永远回不来了。他永远无法问他那些问题,永远无法知道门后到底是什么。
林澜扶起顾云阶,看向镜翁:“我母亲呢?她也在这里留下了‘心相’吗?”
镜翁走到一面镜子前。镜中正是林澜之前在地下湖看见的场景——白族女子站在山前,背对着。但这次,女子缓缓转过身来。
是林澜的母亲,和照片上一样年轻美丽。她看着镜外的林澜,眼神温柔,嘴唇微动。
“她在说什么?”林澜急切地问。
“她说,”镜翁翻译,“‘澜儿,我从来没有恨过你。我恨的是命运,是这座山,但从来不是你。’”
林澜的眼泪夺眶而出。她伸出手,想要触摸镜面,但镜翁再次拦住她。
“镜中的‘相’只是记忆的投影,不是真人。”镜翁说,“你母亲真正的魂,早已轮回转世。这里留下的,只是她当年进山时,心中最强烈的情感——对女儿的愧疚和爱。”
“所以……我永远见不到她了?”
“你见到了。”镜翁指着镜子,“这就是她。不是肉身的她,是情感的她,是爱的她。爱比肉身更真实,更永恒。”
林澜看着镜中的母亲,泣不成声。二十年的心结,原来只是一个误会。母亲从来没有恨她,恨的是命运。但这个答案,真的能让她解脱吗?还是只会让她更痛苦——因为母亲爱她,却因她而死?
沈未名走到镜翁面前:“那我呢?我祖父、我父亲,他们留下了什么?”
镜翁领他走到殿堂的另一侧。这里有两面镜子并排而立。一面镜子里,是沈墨卿晚年,坐在“听雪斋”后院,对着西方发呆。另一面镜子里,是沈砚舟在山洞中写信的场景,正是写那封绝笔信的时刻。
“你祖父临终前明白了什么?”沈未名问。
镜翁看着沈墨卿的镜子:“他明白了未名山的真相——山是空的,心也是空的。所有的追寻,最终都指向虚无。但他不后悔,因为追寻的过程,就是意义本身。”
“那我父亲呢?他说他见到了母亲的幻影,幸福吗?”
镜翁看向沈砚舟的镜子:“幸福,也不幸福。幸福的是,他见到了最想见的人;不幸福的是,他知道那是幻影,知道一触即散。但他选择相信那是真的,因为有时候,真相不如幻觉美好。”
沈未名沉默。这就是沈家三代人的结局——祖父明白虚无,父亲选择幻觉,他自己呢?站在这里,看着这一切,该明白什么?该选择什么?
镜翁看着他:“你现在有三个选择。”
“哪三个?”
“第一,像你祖父一样,明白真相,然后离开,回去过普通人的生活。你会活到老,会死,会忘记这一切,或者假装忘记。”
“第二,像你父亲一样,选择一个幻影,沉浸其中。心殿可以为你创造一个完美的幻境——你可以见到你母亲,可以和你父亲对话,可以回到‘听雪斋’最辉煌的时候。在那个幻境里,你会幸福,但那是假的。”
“第三,”镜翁指向殿堂最深处,那里有一扇门,门是纯黑色的,和墙壁融为一体,几乎看不见,“走进那扇门。那是‘真心门’,门后是你的‘真我’。但没有人知道门后有什么,因为每个人的‘真我’都不同。有的人看见了佛,有的人看见了魔,有的人什么也没看见,疯了。”
沈未名看向那扇门。它静静立在那里,像在等待,又像在拒绝。
“如果我选择第一个,”他问,“我真的能忘记吗?”
“不能。”镜翁实话实说,“但你学会了与之共处。你会把这段经历当成一个梦,一个故事,偶尔在夜深人静时想起,然后继续生活。”
“第二个选择呢?幻境能持续多久?”
“直到你死。”镜翁说,“在心殿创造的幻境里,时间可以无限延长。你可以活一千年,一万年,永远幸福。但代价是,你再也回不到现实。你的肉身会在这里慢慢枯萎,而你的意识永远困在幻境里。”
“那第三个呢?”
“第三个没有保证。”镜翁看着他,“可能顿悟,可能疯癫,可能死,可能变成另一种存在。这是最危险的选择,但也可能是唯一能让你真正‘完整’的选择。”
沈未名看向林澜和顾云阶。林澜已经停止哭泣,她看着镜翁:“我也有这三个选择吗?”
“每个人都有。”镜翁点头。
林澜走到母亲那面镜子前,看了很久。然后她说:“我选择第一个。”
镜翁有些惊讶:“你确定?你可以见到你母亲,可以和她说话,可以弥补所有的遗憾。”
“但那不是真的。”林澜摇头,“我宁愿要残酷的真实,也不要温柔的谎言。”她看向沈未名,“而且,如果我困在幻境里,谁去告诉世人未名山的真相?谁去阻止更多人像我父亲一样疯掉?”
顾云阶也站起来了。他脸色苍白,但眼神坚定:“我选第三个。”
镜翁皱眉:“你确定?你哥哥就在永恒之境,你应该知道那有多危险。”
“我知道。”顾云阶说,“但我必须知道答案。哪怕答案会毁了我。”他看向沈未名,“沈先生,你呢?”
沈未名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祖父的镜子前,看着镜中晚年的沈墨卿。祖父的眼神很平静,像看透了一切,又像什么都没看透。然后他走到父亲的镜子前,看着父亲在山洞里写信,血滴在纸上。
最后,他走到那面映出未来自己的镜子前——那个白发苍苍的自己,坐在和平年代的“听雪斋”里,看着书。那个“他”抬起头,看向镜外,微微一笑,然后指了指手中的书。
书页上写着两个字:
“回家”
沈未名闭上眼睛。他想起苏州河的水,想起“听雪斋”的木香,想起陆文渊颤抖的手,想起昆明那株茶花,想起地下湖的幻觉,想起心镜里老年自己的话。
然后他睁开眼。
“我选第一个。”他说。
镜翁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后悔?”
“不后悔。”沈未名说,“但我有一个请求。”
“什么请求?”
“我想在离开前,看一眼‘真我’。不进去,只是看一眼。”
镜翁犹豫了一下,最终点头:“可以。但记住,只看一眼。看得太久,会被吸进去。”
他领着三人走到那扇纯黑色的门前。门没有把手,没有锁孔,只是一片纯粹的黑暗,像一块黑曜石板。
“把手放在门上。”镜翁说。
沈未名伸手,掌心贴在门上。门是温热的,像活物的皮肤。
然后,门变得透明了。
不是真的透明,是他的视线穿透了门,看见了门后的景象。
那里没有神,没有魔,没有怪物。
只有一面镜子。
和他等身高的镜子。
镜子里,是他自己。
但那个“他”没有脸——脸上是一片空白,像没画完的肖像。那个“他”伸出手,指向沈未名,然后指向自己的心口。
接着,镜子上出现了一行字:
“你就是你。仅此而已。”
然后景象消失了。门恢复成纯粹的黑色。
沈未名收回手,掌心全是汗。这就是“真我”?一个没有脸的自己?一句近乎废话的箴言?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觉得,这就是答案。
最朴素,最简单,也最真实的答案。
他就是他。沈未名。沈墨卿的孙子,沈砚舟的儿子。一个来寻山的人。一个选择回去的人。
仅此而已。
林澜也把手放在了门上。她看见的景象不同——是一片茶花林,林中站着她母亲,但母亲的脸也是空白的。母亲朝她招手,然后化作无数花瓣,消散在风里。
顾云阶看见的,是他哥哥顾云山。但哥哥的脸也是空白的。哥哥朝他摇头,然后转身,走进更深的黑暗。
每个人都看见了不同的景象,但核心相同——没有脸,没有具体的形象,只有象征,只有暗示。
“这就是‘真我’。”镜翁说,“没有具体形象,因为‘真我’是不断变化的。它只是一面镜子,映出你此刻的状态。你是什么,它就映出什么。”
沈未名明白了。未名山,心殿,心镜,所有的一切,都只是一面巨大的镜子。它不给你答案,只让你看见自己。答案,一直在你自己心里。
“现在,”镜翁说,“做出你们最终的选择。”
林澜点头:“我选离开。”
顾云阶深吸一口气:“我选进去。”
沈未名看着那扇黑色的门,又看了看来时的路。然后他说:“我选离开。”
镜翁挥了挥手。殿堂深处出现了一道光门——和他们进来时的那道光门很像,但颜色是柔和的白色。
“从这里出去,你们会回到元江上游的石碑旁。时间只过去了三天,你们的世界还在等着你们。”镜翁看向顾云阶,“你确定吗?”
顾云阶点头,走向那扇黑色的大门。在推门前,他回头看了沈未名和林澜一眼:“如果……如果我回不来,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沈未名问。
“告诉我父亲——如果他还清醒的话——告诉他,我找到哥哥了。告诉他,未名山是真的,但答案在每个人心里。”顾云阶笑了笑,那笑容里有解脱,有悲伤,有二十年的执念终于放下的轻盈,“还有,谢谢你们。”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门在他身后关闭,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
沈未名和林澜站在空荡荡的殿堂里,久久无语。
镜翁走到他们身边:“该走了。”
“您呢?”林澜问,“您会一直在这里吗?”
“我会一直在这里,直到下一个走进来的人。”镜翁说,“这是我的选择,我的道。”
沈未名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神奇的殿堂,看了一眼那些映出无数可能的镜子,看了一眼祖父和父亲的影像。
然后,他和林澜走向那道光门。
在跨过门槛的瞬间,他听见镜翁最后的声音:
“记住,山在心里。回家吧。”
光吞没了一切。
等沈未名再次睁开眼睛时,他站在元江上游的石碑旁。阳光灿烂,江水奔腾,鸟鸣清脆。林澜就在他身边,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恍如隔世的神情。
三天。在心殿里感觉像过了三年,但外面只过去了三天。
他们的马匹还在附近的树林里,岩桑和其他人正在焦急地寻找他们。看见两人突然出现,岩桑又惊又喜:“顾先生呢?”
沈未名沉默了一下:“他……留在山里面了。”
岩桑明白了,没有多问。
回昆明的路上,沈未名和林澜很少说话。有些经历太沉重,言语显得苍白。但沈未名知道,有些东西永远改变了——不是外在的世界,是他们自己。
到达昆明那天,正是清明。顾家老宅门前的茶花开得正艳,红得像血。
沈未名站在花前,想起那个雨夜,想起掌心的红印——现在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他伸手摘下一朵茶花,别在衣襟上。
林澜走过来:“你接下来去哪里?回上海吗?”
沈未名看向东方:“回上海。‘听雪斋’还在等我。”
“然后呢?”
“然后……”沈未名想了想,“继续卖书,继续画画,继续生活。”他顿了顿,“但我知道,我心里有座山。它永远在那里,不增不减,不生不灭。我不再去找它,因为它就在我心里。”
林澜笑了,那是沈未名认识她以来,最轻松、最真实的笑容:“我也要回大理了。去找阿月婆婆,告诉她我母亲的话。”
“还会进山吗?”
“不会了。”林澜摇头,“但我可能会开一家药店,用我母亲教我的知识,帮更多的人。这也是另一种‘寻山’吧——在尘世里,寻找内心的平静。”
两人在顾家老宅门口分别。没有拥抱,没有泪水,只是互相点了点头,像两个完成漫长旅程的旅人,终于可以各回各家。
沈未名踏上了回上海的路。
火车穿过群山,穿过平原,穿过战火和废墟。他看着窗外的风景,想起了心殿里的那些镜子,想起了没有脸的“真我”,想起了镜翁的话。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父亲那封信,最后看了一遍。
“勿寻山,寻己。勿问名,问心。”
他明白了。
山不必寻,因为它从未远离。
名不必问,因为名即是心。
他把信折好,贴在胸口。火车继续向前,驶向上海,驶向“听雪斋”,驶向那个有山在心里的未来。
而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哀牢山深处,未名山静静地矗立着,等待下一个追寻者,等待下一颗需要被照亮的心。
山不说话。
但山一直在那里。
在心里。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
长篇小说有:
《高路入云端》《野蜂飞舞》《咽泪妆欢》《野草》《回不去的渡口》《拂不去的烟尘》《窗含西岭千秋雪》《陇上荒宴》《逆熵编年史》《生命的代数与几何》《孔雀东南飞》《虚舟渡海》《人间世》《北归》《风月宝鉴的背面》《因缘岸》《风起青萍之末》《告别的重逢》《何处惹尘埃》《随缘花开》《独钓寒江雪》《浮光掠影》《春花秋月》《觉海慈航》《云水禅心》《望断南飞雁》《日暮苍山远》《月明星稀》《烟雨莽苍苍》《呦呦鹿鸣》《风干的岁月》《月满西楼》《青春渡口》《风月宝鉴》《山外青山楼外楼》《无枝可依》《霜满天》《床前明月光》《杨柳风》《空谷传响》《何似在人间》《柳丝断,情丝绊》《长河入海流》《梦里不知身是客》《今宵酒醒何处》《袖里乾坤》《东风画太平》《清风牵衣袖》《会宁的乡愁》《无边的苍茫》《人间正道是沧桑》《羌笛何须怨杨柳》《人空瘦》《春如旧》《趟过黑夜的河》《头上高山》《春秋一梦》《无字天书》《两口子》《石碾缘》《花易落》《雨送黄昏》《人情恶》《世情薄》《那一撮撮黄土》《镜花水月》 连续剧《江河激浪》剧本。《江河激流》 电视剧《琴瑟和鸣》剧本。《琴瑟和鸣》《起舞弄清影》 电视剧《三十功名》剧本。《三十功名》 电视剧《苦水河那岸》剧本。《苦水河那岸》 连续剧《寒蝉凄切》剧本。《寒蝉凄切》 连续剧《人间烟火》剧本。《人间烟火》 连续剧《黄河渡口》剧本。《黄河渡口》 连续剧《商海浮沉录》剧本。《商海浮沉录》 连续剧《直播带货》剧本。《直播带货》 连续剧《哥是一个传说》剧本。《哥是一个传说》 连续剧《山河铸会宁》剧本。《山河铸会宁》《菩提树》连续剧《菩提树》剧本。《财神玄坛记》《中微子探幽》《中国芯》《碗》《花落自有时》《黄土天伦》《长河无声》《一派狐言》《红尘判官》《诸天演教》《量子倾城》《刘家寨子的羊倌》《会宁丝路》《三十二相》《刘寨的旱塬码头》《刘寨史记-烽火乱马川》《刘寨中学的钟声》《赖公风水秘传》《风水天机》《风水奇验经》《星砂秘传》《野狐禅》《无果之墟》《浮城之下》《会宁-慢牛坡战役》《月陷》《灵隐天光》《尘缘如梦》《岁华纪》《会宁铁木山传奇》《逆鳞相》《金锁玉关》《会宁黄土魂》《嫦娥奔月-星穹下的血脉与誓言》《银河初渡》《卫星电逝》《天狗食月》《会宁刘寨史记》《尘途》《借假修真》《海原大地震》《灾厄纪年》《灾厄长河》《心渊天途》《心渊》《点穴玄箓》《尘缘道心录》《尘劫亲渊》《镜中我》《八山秘录》《尘渊纪》《八卦藏空录》《风水秘诀》《心途八十一劫》《推背图》《痣命天机》《璇玑血》《玉阙恩仇录》《天咒秘玄录》《九霄龙吟传》《星陨幽冥录》《心相山海》《九转星穹诀》《玉碎京华》《剑匣里的心跳》《破相思》《天命裁缝铺》《天命箴言录》《沧海横刀》《悟光神域》《尘缘债海录》《星尘与锈》《千秋山河鉴》《尘缘未央》《灵渊觉行》《天衍道行》《无锋之怒》《无待神帝》《荒岭残灯录》《灵台照影录》《济公逍遥遊》三十部 《龙渊涅槃记》《龙渊剑影》《明月孤刀》《明月孤鸿》《幽冥山缘录》《经纬沧桑》《血秧》《千峰辞》《翠峦烟雨情》《黄土情孽》《河岸边的呼喊》《天罡北斗诀》《山鬼》《青丘山狐缘》《青峦缘》《荒岭残灯录》《一句顶半生》二十六部 《灯烬-剑影-山河》《荒原之恋》《荒岭悲风录》《翠峦烟雨录》《心安是归处》《荒渡》《独魂记》《残影碑》《沧海横流》《青霜劫》《浊水纪年》《金兰走西》《病魂录》《青灯鬼话录》《青峦血》《锈钉记》《荒冢野史》《醒世魂》《荒山泪》《孤灯断剑录》《山河故人》《黄土魂》《碧海青天夜夜心》《青丘狐梦》《溪山烟雨录》《残霜刃》《烟雨锁重楼》《青溪缘》《玉京烟雨录》《青峦诡谭录》《碧落红尘》《天阙孤锋录》《青灯诡话》《剑影山河录》《青灯诡缘录》《云梦相思骨》《青蝉志异》《青山几万重》《云雾深处的银锁片》《龙脉劫》《山茶谣》《雾隐相思佩》《云雾深处的誓言》《茶山云雾锁情深》《青山遮不住》《青鸾劫》《明·胡缵宗诗词评注》《山狐泪》《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不碍白云飞》《山岚深处的约定》《云岭茶香》《青萝劫:白狐娘子传奇》《香魂蝶魄录》《龙脉劫》《沟壑》《轻描淡写》《麦田里的沉默》《黄土记》《茫途》《稻草》《乡村的饭香》《松树沟的教书人》《山与海的对话》《静水深流》《山中人》《听雨居》《青山常在》《归园蜜语》《无处安放的青春》《向阳而生》《青山锋芒》《乡土之上》《看开的快乐》《命运之手的纹路》《逆流而上》《与自己的休战书》《山医》《贪刀记》《明光剑影录》《九渊重光录》《楞严劫》《青娥听法录》《三界禅游记》《云台山寺传奇》《无念诀》《佛心石》《镜天诀》《青峰狐缘》《闭聪录》《无相剑诀》《风幡记》《无相剑心》《如来藏剑》《青灯志异-开悟卷》《紫藤劫》《罗经记异录》《三合缘》《金钗劫》《龙脉奇侠录》《龙脉劫》《逆脉诡葬录》《龙脉诡谭》《龙脉奇谭-风水宗师秘录》《八曜煞-栖云劫》《龙渊诡录》《罗盘惊魂录》《风水宝鉴:三合奇缘》《般若红尘录》《孽海回头录》《无我剑诀》《因果镜》《一元劫》《骸荫录:凤栖岗传奇》《铜山钟鸣录》《乾坤返气录》《阴阳寻龙诀》《九星龙脉诀》《山河龙隐录》《素心笺》《龙脉奇缘》《山河形胜诀》《龙脉奇侠传》《澄心诀》《造化天书-龙脉奇缘》《龙脉裁气录》《龙嘘阴阳录》《龙脉绘卷:山河聚气录》《龙脉奇缘:南龙吟》《九星龙神诀》《九星龙脉诀》《北辰星墟录》《地脉藏龙》等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