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第五章 华亭钟
正月十六的西山,薄雾如纱。
沈未名独自登上石阶时,华亭寺的晨钟刚敲过第九响。钟声在山谷间回荡,悠长,沉重,每一次余音都像是从时间的深井里打捞上来的。石阶两侧的古松沾着露水,针叶在晨光中泛着墨绿的光泽,偶尔有松鼠掠过,抖落一地寂静。
他穿着从上海带来的灰布长衫,手里攥着那片写着字的茶花瓣——已经枯了,但字迹还在,像用血写的。昨夜他又梦见那片茶花林,梦见那个白族女人的背影,醒来时掌心红印灼热,仿佛在催促他赴约。
为什么要来?
因为字条上的笔迹是林静深的。一个死了三个月的人,怎么可能留下新鲜的花瓣?因为顾云阶昨夜又站在书房窗前,看了那株茶花整整一个时辰,手里的枪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因为林澜今早出门时说去城南买药材,眼神却闪躲。
还因为,他需要答案。在进入哀牢山之前,在踏上那条可能不归的路之前。
石阶尽头,华亭寺的山门半掩。门额上的匾额是乾隆年间的手笔,“华亭禅寺”四个字已经斑驳,金漆剥落处露出木质的本色,像老人手上的老年斑。沈未名推门进去,庭院空旷,香炉里没有香火,只有昨夜雨水的痕迹积在炉底,映着灰白的天。
“沈先生很准时。”
声音从大雄宝殿方向传来。不是林静深——是个老人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云南口音。
沈未名转身。殿前的老柏树下,坐着一个穿彝族服饰的老人,头上缠着黑色包头,满脸皱纹深如刀刻,眼睛却异常明亮,像两颗埋在岁月尘埃里的黑曜石。他手里拄着一根奇特的拐杖——不是木头,而是某种黑色的金属,杖头雕刻着复杂的纹路,像山形,又像符文。
“您是……”沈未名走近。
“我叫阿吉。”老人说,指了指身边的石凳,“坐。你祖父沈墨卿来昆明时,也在这里和我喝过茶。”
沈未名心头一震。祖父确实在日记里提过“阿吉”这个名字,1921年夏,有一页写道:“访西山华亭寺,遇彝族老向导阿吉,言其祖上三代皆引路入哀牢深处。问及未名山,阿吉色变,曰:‘那不是给人去的山。’赠我黑铁杖一枚,言危急时可护身。”
“您认识我祖父?”
“何止认识。”阿吉从怀里掏出旱烟袋,慢条斯理地装烟丝,“1921年,他来这里找我,问未名山的路。我劝他别去,他不听。后来他每隔几年就来一次,每次都说‘快找到了’,但每次都是一个人回来,眼神一次比一次空。”老人划燃火柴,点烟,深吸一口,烟雾在晨雾里融成一体,“最后一次是1935年,他说这是他最后一次来昆明。我问为什么,他说:‘阿吉,我觉得那座山在躲着我。不是我找不到它,是它不想被我找到。’”
沈未名沉默。他想起祖父晚年常常坐在“听雪斋”二楼,对着那幅《未名山图》一看就是一天。有时会喃喃自语,说的最多的就是:“为什么不是我?为什么不能是我?”
“您今天找我来……”沈未名开口。
阿吉摆摆手,打断他:“不是我找你。是山找你。”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一块黑色的石头,和顾云阶书房里那块陨铁很像,但更小,形状不规则,表面也有银色纹路。
“这是你父亲的东西。”阿吉将石头递过来,“1937年春天,他来昆明找顾云阶之前,先来找了我。他让我把这个交给你,说如果有一天你也要进山,就让你看看。”
沈未名接过石头。触手的瞬间,一股奇异的暖流从掌心窜入,沿着手臂直冲心脏。他差点把石头扔了。
“别怕。”阿吉说,“这是‘心石’,只有在未名山附近的河流里才能捡到。它会认主——如果你是沈家的血脉,如果山选中了你,它就会热。”
石头在沈未名手中越来越烫,那些银色纹路开始流动,像有生命的水银。最终,纹路汇聚成几个字:
“勿信顾”
沈未名猛地抬头。
阿吉的眼神深邃如古井:“你父亲留下这个,不是无缘无故的。沈先生,顾家三代寻山,已经走得太远了。顾云阶的父亲疯了,他哥哥失踪,他自己……”老人顿了顿,“他书房里那些地图,你以为是怎么来的?”
“怎么来的?”
“用人命换来的。”阿吉的声音冷下来,“1928年到1936年,顾家组织了七次进山探险队,每次都是重金招募向导、挑夫、当地人。七次,一共去了六十四个人,回来十九个,其中十二个回来不久就死了——不是病死,是自杀。他们说,在山里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那些东西跟着他们回来了。”
沈未名想起顾云阶书房里那些密密麻麻的批注,那些精确到每一处水源、每一处险要的地图。原来每一笔背后,都可能是一条人命。
“顾云阶知道吗?”
“他当然知道。”阿吉磕了磕烟袋,“但他觉得值得。他说,为了终极的真理,牺牲是必要的。”老人看着他,“沈先生,你父亲临终前明白了什么,我不清楚。但他让我转告你一句话:‘山不杀人,人杀人。心不骗人,人骗人。’”
山不杀人,人杀人。心不骗人,人骗人。
沈未名咀嚼着这句话。掌心石头渐渐冷却,但“勿信顾”三个字已经刻进了眼里。
“阿吉爷爷,”他换了称呼,“您今天叫我来,不只是为了警告我吧?”
老人笑了,皱纹堆叠如山脉:“聪明。和你祖父一样聪明。”他起身,拄着黑铁杖,“跟我来。”
沈未名跟着他绕过大雄宝殿,来到寺后的墓地。这里葬着华亭寺历代高僧的舍利塔,青石塔身在晨雾中静默如碑林。阿吉走到最角落的一座塔前,塔很旧了,塔身上的刻字已经模糊不清。
“这是明朝末年的一位禅师,法号‘无心’。”阿吉说,“他年轻时也进过哀牢山,寻找未名山。三年后回来,就建了这座塔,把自己关在里面,直到圆寂。”老人抚摸着塔身,“塔里没有他的遗体,只有他留下的一卷手稿。寺里的僧人代代相传,说那卷手稿记载了未名山的真相,但谁也不许看。”
“为什么?”
“因为看过的,都走了无心禅师的老路。”阿吉从怀里掏出一把铜钥匙,生满绿锈,“我父亲是寺里的俗家弟子,临终前把钥匙给了我,说:‘阿吉,如果有一天,沈家或林家的人来找未名山,就把手稿给他们看。这是债,要还。’”
铜钥匙插进塔门上的锁孔,转动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塔门开了,里面黑洞洞的,涌出一股陈年的灰尘气息。
“你进去吧。”阿吉说,“我在外面等你。记住,无论看到什么,都是百年前一个人眼里的真相。真假,你自己判断。”
沈未名犹豫了一瞬,还是弯腰进了塔。
塔内空间很小,只有一丈见方。中央的石台上,放着一个铁函,已经锈迹斑斑。他打开铁函,里面果然是一卷手稿,纸张脆黄,用细麻绳捆着。
解开麻绳,展开手稿。第一页是工整的小楷:
“余法号无心,崇祯十年入哀牢,寻未名山。历三载,九死一生,终得入山见殿。然所见非仙非佛,乃大恐怖。今归寺闭关于此,录所见所悟,后世若有缘者见之,当知止步。若执意往之,则生死由命,福祸自担。”
沈未名盘腿坐下,就着塔门透进的光,一页页读下去。
手稿的前半部分记载了无心禅师的进山路线,和顾云阶书房里那些地图大致吻合,但细节更丰富:哪里有什么样的植物,哪里有奇怪的雾气,哪里能听到“山语”——一种像风又像人声的低语。
但后半部分,字迹开始凌乱:
“……至镜湖,水清如无物。余临湖照影,初时见己之面容,渐而面容变幻,成余幼时模样,又成余母之容,又成余从未见过之美妇人……方知此湖非湖,乃心镜也。人心有何念,镜即显何形。
然恐怖之事在后。镜中诸影忽皆转头,齐视余,开口问:‘汝是谁?’余答:‘贫僧无心。’诸影皆笑,曰:‘既无心,何来此?既来此,何言无心?’余愕然。
忽湖水分开,现一径。余沿径行,至一殿,殿无名,门楣悬一匾,空无一字。入殿,殿中果有一镜,大如圆月。余临镜前,镜中空空,无余之影。余骇,伸手触镜,镜面如水,手入其中。忽有大力拽余,余堕入镜中……
镜内另有天地。山非山,水非水,一切皆如心念所化。余见幼时故乡村庄,见亡母坐于门前纺线,见从未有之妻儿……一切栩栩如生。余沉溺其中,不知岁月。
后有一日,忽闻钟声——是华亭寺钟也。余惊醒,方觉身在镜湖岸边,手中握一石,即‘心石’。石上纹路成字:‘汝所见,皆汝所欲见。汝所念,皆汝所惧念。山无实相,唯心所造。’
余大悟,亦大怖。若一切皆心造,则所谓未名山,实乃众生心念汇聚之幻境。入山者,实乃入己心之最深狱。所见之仙佛魔怪,皆己心之投射。所求之长生真理,皆己欲之化身。
余仓皇出山,归寺闭关。然镜中所见种种,夜夜入梦。余知此生已毁于此山矣。
今录于此,告诫后人:若心不净,莫近此山。若欲寻真,莫向外求。山在汝心,魔亦在汝心。阿弥陀佛。”
手稿到此结束。最后几页字迹潦草不堪,甚至有几处被水渍晕开——是眼泪吗?
沈未名合上手稿,久久不能言语。
塔外的光移动了位置,照在他脸上。他忽然明白了很多事:为什么祖父晚年对着画发呆,为什么父亲说“见你母之影一瞬,胜庸碌百年”,为什么顾云阶的父亲疯了。
未名山不是一座山。是一个巨大的、活的镜子,照出每个人内心最深的渴望和恐惧。进去的人,不是去探险,是去面对自己——那个连自己都不敢面对的自己。
而那些死在山上的人,也许不是被山杀死的,是被自己杀死的。
被自己无法承受的真相杀死的。
他想起掌心的红印,想起那夜茶花下的林澜,想起顾云阶持枪的身影。每个人,都带着自己的执念要去那座山。林澜要找回母亲的魂,顾云阶要终极的真理,他自己呢?他要一个答案,一个能让三代人的死亡变得有意义的答案。
但如果无心禅师说的是真的,那座山里根本没有答案,只有更多的问题,更深的不安。
“看完了?”
阿吉的声音从塔外传来。
沈未名起身,将手稿重新放回铁函,走出塔。阳光已经刺破晨雾,西山露出了清晰的轮廓,郁郁葱葱,是实实在在的山。
“怎么样?”老人看着他。
“我不知道该相信什么。”沈未名实话实说,“如果山是幻境,为什么会有实实在在的石头、地图、玉环?如果一切都是心造,为什么三家祖上会留下那么具体的盟约?”
阿吉笑了,露出稀疏的牙齿:“这就是未名山的诡异之处。它既是真的,也是假的;既是山,也不是山。我父亲说过一句话,我记了一辈子:‘对于相信的人来说,山就在那里。对于不相信的人来说,山从来不存在。’”
这话像是禅语,又像是废话。
“您进过山吗?”沈未名忽然问。
阿吉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很久,他才说:“进过。1930年,给顾云阶的哥哥顾云山当向导。”他撩起左腿的裤管——小腿上,一道狰狞的伤疤蜿蜒如蛇,“这就是在山里留下的。不是被野兽咬的,也不是摔的。是我自己用刀割的。”
“为什么?”
“因为我在镜湖里看见了我女儿。”阿吉的声音低下去,“她三岁那年得天花死了,是我亲手埋的。但在湖里,我看见她长大了,十六岁的样子,穿着彝族嫁衣,对我笑,叫我阿爸。我知道那是假的,但我……我想多看她一会儿。我就站在湖边,看了一天一夜。”
老人吸了口气:“后来我忽然想,如果跳进湖里,是不是就能真的碰到她?我就往前走了。但就在脚要踏进水里的时候,我看见湖里的女儿突然变了脸——变成了我死去的老婆,七窍流血,对我喊:‘阿吉,你想死吗?你想丢下儿子一个人吗?’”
阿吉放下裤管:“我吓醒了,发现自己已经站在齐腰深的水里。我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用腰刀在腿上割了一道,用疼痛让自己清醒,然后拼命爬上岸。”他抬头看沈未名,“沈先生,人心有多深,那座山就有多深。你准备好面对你自己的深渊了吗?”
沈未名答不上来。
他想起父亲信里的“心镜”,想起无心禅师手稿里的“幻境”,想起自己这些年对那座山的想象——它一直是遥远的、神秘的、属于祖辈的。但现在它近了,太近了,近得仿佛一伸手就能触到自己的倒影。
“我还要去。”他听见自己说,“哪怕它真的是幻境,哪怕最后什么也得不到。因为我必须知道,我祖父、我父亲、还有我自己,到底在追寻什么。”
阿吉看了他很久,最后点点头:“你比你祖父坚决,比你父亲清醒。也许你真的能走出来。”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这个给你。”
布包里是一把匕首。鞘是黑木的,刀身抽出,寒光凛凛,上面刻着彝文。
“这是‘断念刀’。”阿吉说,“我父亲传给我的,说是在未名山附近一个山洞里找到的。刀身上刻的经文,意思是‘诸相非相,皆可断之’。如果……如果你在山里分不清真假,就用它刺自己的掌心。疼痛是最真实的,能把你从幻境里拉回来。”
沈未名接过匕首,沉甸甸的,像接过一份沉重的遗嘱。
“还有,”阿吉压低声音,“小心日本人。他们已经到了昆明,中村昭一昨天去见了顾云阶。我不知道他们谈了什么,但顾云阶送他出门时,脸色很难看。”
中村。沈未名想起照片上那个眼神狂热的学者。
“他们也要进山?”
“不只是进山。”阿吉说,“他们要的是山里的‘东西’。中村相信,未名山深处有上古文明的遗迹,藏着能改变世界的力量。”老人苦笑,“你看,每个人对山的想象都不一样。日本人要力量,顾云阶要真理,林澜要魂,你要答案。而山呢?山什么都不说,就在那里,看着你们这些渺小的人类,为了各自的执念前赴后继。”
山什么都不说。
沈未名想起祖父日记里的一句话:“山是沉默的导师,但学生往往听不懂沉默的教诲。”
下山的路上,钟声又响了。这次是正午的钟,一百零八响,驱除一百零八种烦恼。沈未名站在石阶上,听着钟声在山谷间回荡,一声,又一声。
一百零八种烦恼。他有哪一种?贪?嗔?痴?慢?疑?
也许都有。
也许他最大的烦恼,就是明知道山可能是幻境,还是要去。
回到顾家老宅时,已是下午。林澜在院子里晾晒药材,看见他,眼神扫过他手中的布包——匕首的形状很明显。
“去见阿吉爷爷了?”她问,语气平淡。
沈未名点头。
“他给你‘断念刀’了。”林澜走过来,伸手,“我能看看吗?”
沈未名递过去。林澜抽出匕首,刀身在阳光下反射刺眼的光。她用手指轻抚刀身上的彝文,眼神变得悠远:“我父亲也有一把,样式差不多,但刀身上的经文不同。他说是在镜湖边捡到的,可能是以前进山的人留下的。”
“你父亲……他最后进山,带着那把刀吗?”
林澜摇头:“他没带。他说,有些东西,带去了也没用。”她把匕首还回来,“沈先生,阿吉爷爷一定跟你说了很多。你害怕了吗?”
沈未名看着她。林澜今天换了件浅蓝色的衣裳,头发用木簪绾着,鬓边没有白花。在午后的光线下,她看起来年轻得让人心疼——如果不知道她背负着什么的话。
“怕。”他诚实地说,“但我更怕不去。”
林澜笑了,这次是真的笑,嘴角有浅浅的弧度:“你知道吗,你有时候很像你父亲。他当年站在我家门口,说要进山找我母亲的魂时,也是这种表情——怕得要死,但还是要去的表情。”
她转身继续晾药材,背影单薄却挺直:“三日后出发。顾云阶已经联系好了马帮,路线定了,从昆明经玉溪、元江,进哀牢山。全程至少两个月。”
“这么快?”
“不快不行了。”林澜没有回头,“日本人也在准备。中村昭一昨天来,提出要和顾云阶合作进山,顾云阶拒绝了。但中村说,不管同不同意,他们都会去。他还说……”她顿了顿,“他还说,他手里有林静深当年的笔记。”
沈未名心头一紧。
林澜终于转过身,脸色苍白:“我父亲的笔记,失踪三年了。如果真在中村手里,那他一定知道一些我们不知道的——关于山,关于镜湖,关于心殿。”
风起了,吹动院子里晾晒的药材,各种草叶的香气混合在一起,有些呛人。茶花树在墙角,红得依旧刺眼。
沈未名忽然想起昨夜那个梦,梦里那个白族女人说的“等我”。
等谁?
等什么?
也许,答案就在那座山里。
也许,根本就没有答案。
他握紧了手中的匕首,刀鞘上的花纹硌着掌心,隐隐作痛。
疼痛是真实的。
这一点,至少是真实的。
第六章 药香烬
出发前夜,顾云阶召集了最后一次准备会。
书房里煤油灯通明,三枚合一的玉璧摆在书案中央,周围摊开七八幅地图,还有一堆清单:粮食、药品、工具、武器。空气里除了墨香,还多了硫磺和硝石的气味——顾云阶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三把手枪和两杆步枪。
“每人一把。”他将一把勃朗宁推给沈未名,另一把给林澜,“山里不光有野兽,还有人。”
“什么人?”沈未名拿起枪,冰冷的金属触感陌生而危险。他从未碰过枪。
“土匪、山民、还有……”顾云阶顿了顿,“其他寻山的人。未名山的传说在西南流传了几百年,每隔几年就有人组织进山。大多数死在路上,但活下来的,就成了对手。”
林澜熟练地检查弹夹,上膛,动作流畅得让沈未名侧目。她感觉到他的目光,淡淡说:“我父亲教的。他说山里最危险的不是虎豹,是人心。”
顾云阶点头,指着地图上的一条红线:“我们的路线是从昆明到玉溪,然后走山路到元江,从元江进哀牢山。全程大约六百里,预计走两个月。马帮已经雇好了,二十匹马,八个马夫,都是跟顾家合作多年的老人,可靠。”
“食物和药品呢?”沈未名问。
“粮食够三个月,药品……”顾云阶看向林澜。
“我准备了。”林澜从随身的布包里取出几个瓷瓶,“这是防瘴气的药丸,这是治蛇毒的,这是外伤药粉。还有这个——”她拿起一个最小的青瓷瓶,神色凝重,“‘醒神散’。如果……如果在山里出现幻听、幻视,或者觉得神智不清,就吃一粒。但只能吃一粒,多吃会伤脑。”
沈未名接过青瓷瓶,拔开塞子闻了闻,一股刺鼻的辛辣味直冲脑门,让他瞬间清醒了不少。
“幻听幻视很常见?”他问。
顾云阶和林澜对视一眼。
“根据记载,进入哀牢山深处后,大约七成人会出现。”顾云阶说,“有的是因为瘴气,有的是因为疲劳,但还有一种说法……”他走到墙边,指着地图上一片标记为“迷魂林”的区域,“这里的地质特殊,有某种磁场,会影响人的大脑。再加上心理压力,就容易产生幻觉。”
“我父亲说,”林澜接话,“那不是幻觉。”
“那是什么?”
“是山在和你说话。”她的声音低下去,“用你心里最想听的声音,最怕听的声音。”
书房里安静下来。煤油灯的火苗跳动,在墙上投下三个晃动的人影,像三个即将踏上不归路的魂。
沈未名想起无心禅师的手稿,想起镜湖,想起那些会问“你是谁”的影子。如果山真的会说话,它会对自己说什么?会说祖父临终未说完的话吗?会说父亲在江边最后的念头吗?还是会说他自己都不清楚的、深埋在心底的欲望?
“还有一件事。”顾云阶从书案下取出一个铁盒,打开,里面是三个银制的哨子,造型奇特,像某种鸟的形状,“这是‘传音哨’,据说是明朝时一位进过山的道士设计的。哨声的频率特殊,能在山里传出很远,而且只有戴着配套耳塞的人能听见。”他给每人发了一个哨子和一对小巧的耳塞,“如果走散了,就吹哨。但记住,非到万不得已不要用——哨声会惊动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沈未名接过哨子,沉甸甸的,雕刻的鸟眼处镶着细小的红宝石,在灯光下像真的眼睛。
“不知道。”顾云阶坦白,“记载只说‘山中有物,闻哨则至’。是好是坏,没人清楚。”
又是这种语焉不详的警告。沈未名已经习惯了。关于未名山的一切,都包裹在层层迷雾中,真假难辨,虚实交错。你只能往前走,用命去验证那些传说。
会后,林澜说要去最后检查一遍药材,先离开了。书房里只剩下沈未名和顾云阶。
顾云阶没有马上收拾地图,而是走到窗前,望着院子里那株茶花。今夜无雨,茶花在月光下红得发黑,像凝固的血块。
“沈先生,”他没有回头,“令尊那封信,你真的看懂了?”
沈未名心头一紧:“顾先生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顾云阶转过身,眼镜后的眼睛在灯光下反光,看不清眼神,“砚舟兄是个极聪明的人。他留信给你,一定不止表面那些话。”
沈未名下意识摸了摸胸口——父亲的信贴身藏着。“顾先生觉得还有什么?”
“我不知道。”顾云阶走近几步,压低声音,“但我研究过沈家三代人的笔记。你祖父晚年痴迷于一个词:‘镜像’。你父亲在最后那几年,书信里频繁提到‘倒影’。而你——”他顿了顿,“你掌心的红印,是茶花汁吗?”
沈未名猛地缩回手。他今天一直戴着手套,就是不想让人看见那个印记。
“你怎么知道?”
“林澜告诉我的。”顾云阶说,“她说那夜在雨里看见你掌心有红印,形状像茶花瓣。沈先生,你知道‘朱砂紫袍’这种茶花,在云南的传说里叫什么吗?”
“叫什么?”
“‘引魂花’。”顾云阶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传说这种花只开在阴阳交界处,能引导亡魂找到回家的路。也有人说,它能吸引活人的魂,让他们看到已死之人的幻影。”
沈未名想起梦里那个白族女人,想起“等我”两个字。
“你的意思是……”
“我没什么意思。”顾云阶打断他,转身开始收拾地图,“只是提醒你,沈先生。未名山不是普通的地方,它会把人心底最深的东西挖出来,用你最无法抗拒的方式呈现。如果你心里有未了结的执念,有不敢面对的记忆,那么在山里,它们都会变成真的——至少看起来是真的。”
他将地图卷好,用丝带捆紧:“你父亲见过你母亲的幻影,我父亲见过我早夭的妹妹,林澜的父亲见过他死去的妻子。每个人,都在那座山里见到了最想见也最怕见的人。”
“那你呢?”沈未名忽然问,“顾先生,你在山里最想见谁?”
顾云阶的动作停住了。
很久,他才说:“我想见我哥哥。我想问他,当年在山里到底看见了什么,为什么要切断绳索,独自走进那个山洞。”他的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我想问他,值不值得。”
沈未名想起阿吉说的,顾云阶的哥哥顾云山,1934年进山后再没回来。据说最后传来的消息是,他在一个山洞前切断了连接队友的绳索,独自走了进去,从此消失。
“你会见到的。”沈未名说,不知是安慰还是预言,“如果山真的那么神奇。”
顾云阶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我希望见到,又希望见不到。因为如果我见到了,就说明那些传说都是真的——山真的是人心的镜子。那么我这些年的研究、准备、牺牲,就都有了意义。”他顿了顿,“但同时也意味着,我可能永远走不出那座山了。”
这话里的悲凉太重,沈未名不知如何回应。
离开书房后,他没有回房,而是去了后院。林澜果然在那里,蹲在一堆药材前,借着灯笼的光,仔细分拣。
“林小姐。”他走近。
林澜抬头,脸上有疲惫的影子:“沈先生还没休息?”
“睡不着。”沈未名在她旁边的石凳上坐下,看着她熟练地将各种干枯的草叶分类、称重、装瓶。她的手指纤细,但动作精准有力,每一个步骤都像经过千百次练习。
“你懂医术?”
“我母亲教的。”林澜说,“她是白族巫医的女儿,从小就认识山里的各种草药。她说,每一株草都有魂,治病不是用药,是和草的魂商量,请它帮忙。”她拿起一株干枯的紫色小花,“这是‘忘忧草’,长在悬崖边上,采摘时不能说话,否则它会记住你的声音,夜里到你梦里唱歌,让你忘记所有烦恼——也忘记自己是谁。”
沈未名看着那株不起眼的小花:“真的有用?”
“我母亲说有用。”林澜将花装进瓷瓶,“但她从不轻易用。她说,人之所以是人,就是因为有烦恼。忘了烦恼,也就不是人了。”
这话里有种朴素的智慧。沈未名忽然觉得,林澜和她母亲很像——不是外貌,是那种对世界独特的认知方式,既神秘又真实。
“林小姐,”他犹豫了一下,“你父亲留下的笔记……如果真在日本手里,你觉得中村会知道什么我们不知道的?”
林澜的手停了。灯光下,她的侧脸线条僵硬:“我父亲最后三年,几乎住在山里。每次回来,都带回一些奇怪的记录:山石的排列规律、雾气的颜色变化、鸟兽的异常行为……他说他在找‘山的语言’,说山在用某种方式说话,只是我们听不懂。”
“山的语言?”
“嗯。比如,他说未名山周围的雾气,在月圆之夜会呈现七种颜色,每种颜色代表一种‘心情’:白色是平静,灰色是哀伤,紫色是愤怒,红色是警告……”林澜的声音越来越低,“他最后一次进山前,对我说:‘澜儿,如果我这次回不来,你就去昆明找顾云阶,把玉环给他。但如果顾云阶变了,你就去上海找沈家人。沈家的血,是钥匙。’”
沈未名一震:“钥匙?什么钥匙?”
“我不知道。”林澜摇头,“父亲没说完。他那时已经很虚弱了,说话断断续续。但他说了一句话,我记到现在:‘未名山的真相,藏在三家人的血里。沈家的血开山门,林家的血过镜湖,顾家的血……’”
“顾家的血怎么?”
“他没说完。”林澜抬头看他,眼神复杂,“但我猜,顾家的血,是用来进心殿的。”
血。又是血。沈未名想起玉环内侧的“山盟”二字,想起三家祖上的血契,想起父亲信纸上的血渍。这场寻山之旅,从一开始就浸泡在血里——三代人的血。
“你觉得顾云阶知道这个吗?”他问。
“他知道。”林澜肯定地说,“但他不会说。顾家人永远把最重要的秘密藏在最后。”她站起身,拍拍手上的尘土,“沈先生,早点休息吧。明天一早出发,路还长。”
她提着灯笼要走,沈未名叫住她:“林小姐,如果……如果我们真的找到了心殿,你打算怎么办?”
林澜停在月光下。夜风吹动她的衣袂,她像一株随时会随风而去的草。
“我想问我母亲一个问题。”她轻声说。
“什么问题?”
“我想问她,恨不恨我父亲。”林澜转过身,月光照在她脸上,有一种瓷器般的易碎感,“如果不是我父亲执意要带她进山,她不会染上瘴气,不会早死。她死的时候,我才五岁,但她看我的眼神……我记得,那是恨。她恨我父亲,也恨我——因为我是我父亲的女儿。”
沈未名喉咙发紧。他想起自己的母亲,三岁就去世了,连恨的机会都没有。
“但也许,”林澜又说,声音飘忽,“山里根本没有答案。也许我母亲早就投胎转世,忘了这一切。也许所谓的‘魂’,只是活着的人一厢情愿的想象。”她笑了笑,那笑容比哭还让人心疼,“但我还是要问。哪怕对着空山问,对着幻影问。因为不问,我就永远放不下。”
她走了,灯笼的光在回廊转角消失。
沈未名独自坐在院子里,仰头看天。昆明的夜空清澈,星星很亮,银河如一道淡淡的伤疤横跨天际。明天,他们就要离开这座城,往更深的山里去,往更深的谜里去。
他掏出父亲那封信,就着月光再看一遍:
“勿寻山,寻己。勿问名,问心。”
寻己。问心。
可是如果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怎么寻?如果连心在哪里都不清楚,怎么问?
掌心的红印在月光下微微发烫。他伸出左手,看着那个花瓣形状的印记,忽然发现——它变大了。原本只有指甲盖大小,现在几乎覆盖了整个掌心,而且颜色更深了,红得像刚流出的血。
他想起阿吉说的“引魂花”,想起顾云阶说的“幻影”,想起林澜母亲的故事。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回到房间,他点亮油灯,摊开纸笔,开始写信——给陆文渊。如果自己回不来,至少要让“听雪斋”的老掌柜知道,沈家最后一个人去了哪里,为什么去。
写完后,他将信装进信封,用火漆封好,漆印是沈家的山形标记。然后在信封背面写了一行小字:
“若癸未年未归,则永不必等。所有藏书字画,尽归陆叔。唯西墙留白,勿挂他物——那是山的位置。”
他将信放在枕头下,准备明早交给顾家的老仆福伯,托他寄往上海。
做完这一切,他吹灭灯,躺在床上。
月光从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出菱形的光斑。窗外有虫鸣,有远处的犬吠,有昆明城最后的市声。
而他心里,已经看见了山。
不是未名山——是他自己的山。山上有祖父的背影,有父亲的血迹,有母亲的幻影,有所有未解之谜的答案,也有所有答案背后的新问题。
那座山,从他出生那天起,就已经在心里了。
现在,他要去见它了。
用眼睛,用脚步,用血。
用这一生,唯一的一次追寻。
第七章 马帮谣
天未亮,马铃先响。
沈未名站在顾家老宅门口时,东方的天空还是蟹壳青的颜色。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早起的挑夫担着水桶走过,木屐敲在石板路上,嗒,嗒,嗒,像某种倒计时的节拍。他背着一个藤箱,里面除了衣物,还有祖父的日记、父亲的信、无心禅师的手稿,以及那把“断念刀”。东西不多,但每一件都沉甸甸的,压在肩上,更压在心上。
马帮已经等在街口。二十匹滇马个头不高,但肌肉结实,鬃毛在晨雾中泛着油亮的光。马背上驮着捆扎严实的货物:粮食、药材、工具,还有几个长条形的木箱——沈未名猜测是枪支弹药。八个马夫正在做最后的检查,他们大多是彝族人,皮肤黝黑,沉默寡言,手上的老茧厚得像树皮。
领头的马夫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叫岩桑,左脸颊有一道疤,从眼角斜到嘴角,让他的脸看上去永远带着一丝冷笑。他看见顾云阶出来,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人都齐了?”顾云阶问,他今天穿了身结实的粗布衣裳,外面套着皮马甲,腰间别着枪,看起来更像探险家而不是学者。
“齐了。”岩桑的声音粗哑,“但路上不太平。昨天从玉溪回来的马帮说,元江那边有土匪闹事,抢了两支商队。”
顾云阶皱眉:“绕路呢?”
“绕路要多走十天,而且那段路更险,马过不去。”岩桑啐了一口,“顾老板,您要进哀牢山深处,元江是必经之路。要么硬闯,要么等。”
“等不了。”顾云阶断然道,“中村的人三天前已经出发了,我们必须赶上。”
沈未名心里一沉。日本人果然动作快。
林澜最后一个出来。她换了身利落的深蓝色衣裤,头发编成辫子盘在头顶,背着一个鼓囊囊的药箱。经过沈未名身边时,她低声说:“岩桑是阿吉爷爷的侄子,可靠。但他那些手下……路上小心。”
“你认识他们?”
“以前跟我父亲进山时见过。”林澜的眼神扫过那几个马夫,“最年轻的那个叫阿木,是我父亲救过的孩子,可以信任。那个独眼的叫老黑,贪财,别让他碰贵重东西。其他的,保持距离。”
沈未名暗暗记下。他注意到林澜腰间也挂着枪,还有一把短刀——刀鞘上镶着贝壳,是白族的样式。
顾云阶一声令下,马帮启程。马蹄声在清晨的街道上响起,混着马铃叮当,像一曲苍凉的行军歌。沈未名回头看了一眼顾家老宅,那株茶花在晨雾中只剩下模糊的红色轮廓,像一只监视的眼睛,目送他们离开。
昆明城在身后渐渐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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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城十里,天彻底亮了。
队伍沿着滇池东岸走,湖水在晨光中泛着银灰色的光,远处西山睡美人轮廓柔美,像个与世无争的梦。但沈未名无心看风景。他骑在马上——这是他第一次骑马,颠簸得厉害,大腿内侧很快磨得生疼。岩桑看见了,扔给他一个羊皮垫子:“垫上,省得明天走不了路。”
“谢谢。”沈未名接过,发现垫子上绣着奇怪的图案:一条蛇衔着自己的尾巴,形成一个圆环。
“这是‘衔尾蛇’,彝族的护身符。”岩桑难得主动说话,“意思是循环,开始就是结束,结束就是开始。”他看了沈未名一眼,“你们汉人进山,大多回不来。希望你能打破这个循环。”
沈未名不知该说什么,只能点头。
中午在一处树林休息。马夫们生火做饭,简单的苞谷粑粑配咸菜。沈未名拿出水壶喝水,发现林澜坐在一棵树下,闭着眼睛,嘴唇微动,像是在念什么。
“她在祈祷。”岩桑不知何时走过来,“白族人进山前,都会向山神祷告,请求准许通过。”
“有用吗?”
“谁知道。”岩桑蹲下来,用小刀削一根木棍,“山神要是真有灵,就不会让那么多人死在山里了。”他削尖了木棍,在手里掂了掂,“但信总比不信好。至少心里有个寄托。”
沈未名想起祖父。沈墨卿不信神佛,但他相信“山有灵”。晚年时,他每个月十五都会在“听雪斋”后院摆一桌素斋,对着西方——哀牢山的方向——静坐一个时辰。沈未名问他在做什么,他说:“和山说话。”
“山会回答吗?”
“会。”祖父当时摸着他的头,“但不是用声音。是用风,用云,用树摇叶落的声音。你要学会听。”
那时的沈未名听不懂。现在,走在进山的路上,他忽然有点明白了——那不是山在说话,是人心里有声音,借着山的沉默说出来。
“沈先生。”顾云阶叫他,“过来一下。”
沈未名走过去。顾云阶摊开一张地图,指着上面一条红线:“按计划,我们今天应该到呈贡。但现在才走了一半。岩桑说马匹需要适应,不能赶太急。你怎么看?”
“我不懂这些,顾先生决定就好。”
“我不是问这个。”顾云阶压低声音,“我是问,你觉得林澜状态怎么样?”
沈未名转头看了一眼。林澜还在树下,已经睁开了眼睛,正望着远处的山发呆。她的侧脸在树影中显得很安静,但沈未名看见她的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发白。
“她紧张。”沈未名说。
“不只是紧张。”顾云阶收起地图,“从离开昆明起,她就没说过几句话。这不像她。林静深当年带她进山时,她才十二岁,一路上叽叽喳喳问个不停。”
“也许是因为这次不同。”
“对,这次不同。”顾云阶看着林澜的方向,“这次她要去的,是她母亲死的地方,是她父亲疯的地方。换作任何人,都会害怕。”
沈未名忽然想起一件事:“顾先生,林澜的母亲……具体是怎么死的?”
顾云阶沉默了片刻。“瘴气。”他说,“但没那么简单。林静深当年带妻子进山,是为了找一种药——他妻子怀林澜时中了毒,需要山深处的一种奇花解毒。他们找到了花,但在回来的路上,遇到了‘鬼雾’。”
“鬼雾?”
“一种奇怪的雾气,五颜六色的,据说只在未名山附近出现。”顾云阶的声音变得低沉,“林静深说,那雾会幻化出人形,会说话,会引诱人走错路。他们在雾里迷了三天,等雾散时,他妻子已经不行了。临死前,她说看见了‘另一个自己’,在雾里对她招手。”
另一个自己。沈未名想起无心禅师手稿里的“镜像”,想起父亲信里的“心镜”。
“林澜知道这些吗?”
“知道一部分。”顾云阶说,“但她一直不相信‘鬼雾’的说法。她觉得父亲是在推卸责任——如果不是他执意进山,母亲不会死。”他顿了顿,“所以这次进山,她不只是要找母亲的魂,还要验证父亲的话是真是假。”
真相与情感交织的旅程。沈未名忽然觉得,他们三个人,每个人都带着未愈合的伤口上路,每个人都指望那座山能给一个答案——哪怕答案可能是更深的伤口。
下午继续赶路。
路越来越窄,从官道变成土路,最后变成山间小径。两边开始出现茂密的树林,树种沈未名大多不认识,只觉得绿得发黑,层层叠叠,像无数只沉默的眼睛。空气变得潮湿,带着腐叶和泥土的气味,还有一种若有若无的甜香——岩桑说是某种野花,有毒,闻久了会头晕。
沈未名确实开始头晕。不是累,而是一种奇怪的眩晕感,像站在很高的地方往下看,心悬在半空。他握紧缰绳,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沈先生。”林澜骑马靠过来,递给他一个布包,“把这个含在嘴里。”
布包里是几片干叶子,深绿色,边缘卷曲。
“这是什么?”
“薄荷叶,加了一点‘醒神草’。”林澜说,“你脸色不对,可能是轻微瘴气。含着,别吞下去。”
沈未名照做。叶子辛辣中带着清凉,直冲脑门,眩晕感果然减轻了。“谢谢。”
林澜没说话,只是看着他。她的眼睛在树影中显得特别黑,像两口深井。“沈先生,”她忽然说,“如果路上我出了什么事,你答应我一件事。”
“别说不吉利的话。”
“我是认真的。”林澜的声音很轻,“如果我死了,或者疯了,或者像父亲一样回不来,你帮我做一件事:去大理,苍山脚下的周城,找一个叫阿月的老婆婆。她是我母亲的奶娘。你告诉她……”她停顿了一下,像是需要攒足勇气,“告诉她,林澜试过了。试过原谅,试过恨,试过忘记,但都做不到。所以只能去问。”
沈未名喉咙发紧:“问什么?”
“问我母亲,后不后悔生下我。”林澜说完,一夹马腹,跑到前面去了。
沈未名望着她的背影,心里像压了块石头。这个看起来冷静坚硬的女子,心里藏着的,原来是这样一个简单又残酷的问题:我该不该来到这个世界上?
他想起了自己的母亲。那个三岁就模糊了的影子。如果母亲还活着,他会问她什么?问她为什么走得那么早?问她爱不爱自己?还是问一个更愚蠢的问题:如果没有我,你会不会活得更好?
也许每个人心里都有这样一个问题。只是大多数人,一辈子都没机会问出口。
黄昏时分,他们终于到了第一个宿营地——一片林间空地,旁边有条小溪。马夫们熟练地卸货、拴马、生火。岩桑带着两个年轻马夫去周围查看,回来时说:“附近有野兽脚印,不是老虎就是豹子。晚上要有人守夜。”
“我来守第一班。”顾云阶说。
“我和您一起。”沈未名主动说。他睡不着,也不想睡。
夜晚的山林,和白天完全不同。
白天的山林是绿色的、嘈杂的——鸟叫虫鸣,树叶沙沙。夜晚的山林是黑色的、寂静的。但这种寂静不是无声,而是充满了细碎的、无法辨认的声音:远处不知什么动物的叫声,风吹过树梢的呜咽,溪水流过石头的潺潺。所有这些声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巨大的、有压迫感的背景音,像山的呼吸。
沈未名和顾云阶坐在火堆旁,枪放在手边。其他人都睡了,马匹也安静下来,偶尔打个响鼻。
“沈先生,”顾云阶忽然开口,“你觉得山有记忆吗?”
沈未名一愣:“记忆?”
“嗯。”顾云阶往火堆里添了根柴,“岩石会记录地壳变动,树木会记录年轮,动物会留下痕迹。那么山呢?这座存在了千万年的山,它记得每一个走进它怀抱的人吗?记得他们的恐惧、希望、死亡吗?”
这个问题太哲学,沈未名不知如何回答。
“我觉得有。”顾云阶自问自答,“而且山的记忆,比人的记忆更长久,更真实。人会说谎,会遗忘,会美化或丑化过去。但山不会。山只是记录,客观地、冷漠地记录一切。”他看着跳动的火焰,“我哥哥顾云山,1934年走进哀牢山,再没出来。但如果山有记忆,那么在那个时间点,在那个地点,一定有他存在的痕迹——他的脚印,他触摸过的石头,他呼出的最后一口气。这些痕迹,可能还留在山里,等待被人发现。”
沈未名听出了他话里的执念。“顾先生,您是想找回哥哥的……遗体?”
“不。”顾云阶摇头,“我想找回真相。我想知道,他最后看见了什么,为什么选择独自走进那个山洞。家族记载里说,他切断绳索前,对队友说了一句话:‘我看见了门。’”
“门?”
“嗯。一扇‘不应该存在的门’。”顾云阶的眼神变得遥远,“队友们描述,那是在一面绝壁上,突然出现的一扇石门,门上雕刻着奇怪的图案——不是人类已知的任何文明。顾云山说,门在叫他,他必须进去。然后他就切断了绳索,在队友的呼喊声中,推开门,走了进去。门在他身后关闭,消失,绝壁恢复原样,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沈未名背脊发凉。这个故事太诡异,像志怪小说里的情节。
“您相信吗?”
“我本来不信。”顾云阶说,“直到三年前,我在整理父亲遗物时,发现了一本笔记。父亲在疯之前写的,里面详细描述了未名山深处的‘门’——不是一扇,是很多扇。每扇门通往不同的‘境’,每个‘境’都是人心所造的幻象。他说,那些门不是真实存在的,是人心的执念强烈到一定程度后,在山里具象化的产物。”
又是人心。沈未名已经听过太多关于“心造幻境”的说法。无心禅师这么说,父亲这么说,现在顾云阶的父亲也这么说。
“所以您认为,您哥哥看见的门,是他自己心念所造?”
“对。”顾云阶点头,“但问题就在这里:如果门是心造的,那么门后的世界,也是心造的。那么他走进门后,就进入了一个完全由他自己意识构建的世界。在那个世界里,他可能是神,可能是囚徒,可能永生,也可能瞬间消亡。但无论如何,他都回不来了——因为他自己关闭了回来的路。”
火堆噼啪作响,火星窜上夜空,很快熄灭。
沈未名忽然想到一个问题:“顾先生,如果未名山真的能让人心念具象化,那我们这次进山,会遇到什么?我们三个,每个人心里都有执念,这些执念会在山里变成什么?”
顾云阶看着他,火光在他眼镜片上跳跃。“这就是最危险的地方。”他缓缓说,“我们的执念会互相影响,互相纠缠。你的山,我的山,林澜的山,可能会重叠,可能会冲突,可能会创造出连我们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怪物。”他顿了顿,“所以阿吉给你‘断念刀’是对的。必要的时候,必须斩断执念,哪怕那是你活下去的理由。”
斩断执念。沈未名想起那把匕首上的彝文:“诸相非相,皆可断之。”
但执念如果那么容易斩断,人就不是人了。
后半夜,轮到岩桑守夜。沈未名躺进帐篷,却毫无睡意。他听着外面的声音:顾云阶和岩桑低声交谈,马匹偶尔挪动脚步,远处有夜鸟啼叫——那叫声很奇怪,不像鸟,更像婴儿的哭声。
他翻了个身,手碰到了怀里的玉璧。三环合一后,这块玉璧就一直贴身带着。此刻,它在黑暗中微微发热,像有生命的心跳。
他忽然想起祖父日记里的一段话,1918年某日,字迹异常工整:
“夜梦未名山,见三门并立。一曰‘往生’,一曰‘现在’,一曰‘未来’。欲入‘往生’门,见父母招手;欲入‘未来’门,见儿孙满堂;独‘现在’门紧闭,上书二字:‘真实’。问山:何不开?山答:汝敢入乎?惊醒,汗透重衣。”
现在门。真实门。
沈未名闭上眼睛。在意识的边缘,他似乎真的看见了三扇门,矗立在浓雾中。他走向中间那扇紧闭的门,伸手去推——
掌心传来剧痛。
他猛地睁眼,发现左手紧紧攥着,指甲陷进肉里。摊开手掌,那个花瓣状的红印在黑暗中微微发光,像一只眼睛,静静地看着他。
帐篷外,婴儿啼哭般的鸟叫声又响了。
这一次,近了许多。
仿佛就在营地边缘。
第八章 元江劫
第四天黄昏,他们看见了元江。
江水是浑浊的黄色,在夕阳下像一条流动的熔金,蜿蜒在峡谷之间。江面不宽,但水流湍急,漩涡一个接一个,发出低沉的轰鸣。对岸是更陡峭的山,植被更加茂密,绿得发黑,像一头蹲伏的巨兽。
“要过江,只有两个地方。”岩桑指着下游,“一处是铁索桥,但去年被土匪炸断了,还没修。另一处是渡口,有摆渡的船。但渡口也是土匪常劫的地方。”
顾云阶举起望远镜观察对岸。渡口那边有几间简陋的木屋,岸边拴着两条木船,但不见人影。“太安静了。”他说。
“要么绕路,要么硬闯。”岩桑说,“绕路要多走七天,而且那段路马过不去。硬闯的话……”他摸了摸脸上的疤,“我脸上的疤,就是去年在渡口留下的。”
沈未名看向对岸。木屋的窗户黑洞洞的,像盲人的眼睛。江风吹过,带来水腥气和某种腐烂的味道。他的直觉在警告:那里有危险。
“林小姐觉得呢?”顾云阶问。
林澜一直在观察江面。“水色不对。”她说,“这个季节的元江应该是红褐色,但现在是黄色,而且有泡沫——上游可能下过大雨,或者……”她顿了顿,“或者有人在上游投了毒。”
“毒?”沈未名一惊。
“山里的土匪有时候会在上游投一种植物毒素,让鱼翻肚,然后在下游捞鱼。”林澜说,“但人喝了那水,也会中毒。”
岩桑脸色一变:“如果是‘断肠草’的毒,马喝了也会死。我们得尽快过江,不能在这里取水。”
顾云阶做了决定:“今晚在离渡口半里的地方扎营,明天一早过江。岩桑,你带两个人先去探探路,看看渡口有没有埋伏。”
岩桑点头,点了两个最机灵的马夫,三人趁着天色未完全暗下,悄悄往渡口方向摸去。
剩下的队伍在离江岸稍远的一片林间空地扎营。这次的气氛明显紧张,马夫们拴马时都特别仔细,把缰绳打了死结。顾云阶让所有人都检查武器,子弹上膛。
沈未名握着手里的勃朗宁,手心出汗。他从未开过枪,连怎么瞄准都不太清楚。林澜看见了,走过来:“枪不是刀,不能近身用。要开枪的时候,双手握紧,对准目标,扣扳机就行。但记住,一旦开枪,就没有回头路了。”
“你开过枪吗?”沈未名问。
林澜沉默了一下。“开过。”她说,“十六岁那年,跟父亲进山,遇到熊。父亲让我开枪,我开了,打中了熊的眼睛,它跑了。”她看着自己的手,“但那天晚上,我做了噩梦,梦见熊的眼睛流血,问我为什么。从那以后,我就知道,开枪不只是在伤害别人,也是在伤害自己。”
天色完全暗下来时,岩桑他们回来了。三个人的脸色都不好看。
“有埋伏。”岩桑言简意赅,“渡口木屋里有六个人,都带着枪。岸边草丛里还藏着至少四个。上游一里处有马蹄印,可能有更多人在那边。”
“能绕过去吗?”顾云阶问。
岩桑摇头:“这段江岸都是悬崖,只有渡口能过。要么打,要么谈。”
“谈?怎么谈?”
“给钱。”岩桑说,“土匪求财,不一定要命。我们这队人马多,硬打他们占不到便宜。如果给足够的买路钱,他们可能放行。”
顾云阶皱眉:“多少钱?”
岩桑报了个数。沈未名在心里换算,是一笔不小的数目,相当于“听雪斋”半年的收入。
“给。”顾云阶毫不犹豫,“但要确保安全过江后,再给一半。”
“明白。”岩桑说,“我明天一早去谈。但顾老板,您最好准备一下,如果谈崩了……”
“那就打。”顾云阶的眼神冷下来,“我们没时间绕路。”
那一夜,无人安眠。
沈未名躺在帐篷里,听着江水的轰鸣,像无数人在远处呐喊。他想起离开昆明前,陆文渊最后说的话:“少爷,世道乱,命要紧。东西没了可以再找,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但他已经走到这里了。回头吗?回头去哪里?回上海?“听雪斋”可能已经被日本人占了。回昆明?顾家老宅那株茶花,像在提醒他未完的契约。
他翻了个身,手碰到枕边的“断念刀”。刀鞘冰凉,但握在手里久了,就会温热。阿吉说,疼痛是最真实的。那么死亡呢?死亡是真实的吗?如果未名山真的能让人见到已死之人,那么死亡也许不是终结,而是另一种开始。
但这个念头让他害怕。如果死亡不是终结,那么活着又是什么?一场漫长的等待?一次暂时的旅程?
帐篷外传来脚步声,很轻。沈未名握紧刀,屏住呼吸。
帘子被掀开一条缝,月光漏进来,照出林澜的脸。
“沈先生,你醒着吗?”她低声问。
“醒着。”
林澜钻进帐篷,盘腿坐下。她没点灯,黑暗中只有两人的呼吸声。
“我睡不着。”她说,“一闭眼就看见母亲。”
沈未名坐起身:“要喝点水吗?”
“不用。”林澜沉默了一会儿,“沈先生,你说,人死了以后,真的还有魂吗?还是活人编出来安慰自己的?”
这个问题沈未名想过很多次。小时候,祖父告诉他,沈家祖先的魂都在“听雪斋”的藏书里,所以那些书不能卖,那是沈家的根。父亲却说,人死如灯灭,什么都没有。他自己呢?他愿意相信有魂,因为那样就能想象祖父和父亲还在某个地方,看着他。但理智告诉他,可能什么都没有。
“我不知道。”他诚实地说,“但我希望有。”
“为什么?”
“因为如果有魂,那么我祖父和父亲的死,就不是毫无意义的。他们可能去了另一个地方,可能见到了他们想见的东西。”沈未名顿了顿,“林小姐,你相信你母亲的魂还在未名山吗?”
林澜很久没说话。帐篷外,江风呼啸。
“我相信。”她终于说,声音很轻,“但不是因为我真的相信有魂,而是因为我需要相信。我需要相信母亲还在某个地方,等着我去问那个问题。如果没有这个信念,我这十几年,就白活了。”
需要相信。沈未名忽然明白,信念有时候不是真理,是活下去的理由。就像他现在相信未名山有答案,不是因为证据确凿,而是因为他需要这个答案来支撑自己走完剩下的路。
“林小姐,”他说,“如果你真的见到了母亲,你会问那个问题吗?”
“会。”林澜毫不犹豫,“但我也许会后悔问。因为答案可能是我承受不了的。”
“比如?”
“比如她说:‘我后悔生下你。’”林澜的声音在黑暗中颤抖,“或者她说:‘我从来没有爱过你父亲。’又或者她说:‘你不该来找我,你应该好好活着。’”她深吸一口气,“无论哪个答案,都会毁了我现在的人生。但我还是要问,因为不知道答案,我更活不下去。”
这种矛盾沈未名懂。就像他知道进山可能死,但不去,他会一辈子活在“如果”里。有时候,人宁愿要残酷的真相,也不要温柔的谎言。
“沈先生,”林澜忽然问,“如果你见到了你父亲,你会问什么?”
沈未名想了想。“我会问:‘你最后看见母亲时,幸福吗?’”他说,“如果他说幸福,那么他的死就有价值。如果他说不幸福,那么……”他停住了,因为不知道那么之后是什么。
林澜轻轻笑了,那笑声里有种同病相怜的苦涩。“我们都把答案寄托在死人身上。好像死人比活人更懂得怎么活。”
帐篷外传来一声枪响。
很远的,闷闷的一声,像爆竹。
两人同时跳起来,冲出帐篷。
营地已经乱了。马夫们拿着枪,躲到树后。顾云阶站在火堆旁,举着望远镜看渡口方向。岩桑从树林里跑回来,气喘吁吁:“谈崩了!他们要先给全款,不然不放行。我们往回撤的时候,他们开枪了,阿木腿上中了一枪!”
“阿木呢?”
“在后面,林小姐快去!”
林澜抓起药箱就跑。沈未名跟过去,看见年轻的马夫阿木靠在一棵树干上,左腿裤管已经被血浸透。他脸色苍白,但咬紧牙关没叫疼。
“子弹穿过去了,没留在里面。”林澜检查后说,“骨头应该没伤到,但失血多。”她迅速撕开裤管,清洗伤口,撒上药粉,包扎。动作干净利落,像个经验丰富的老兵。
阿木看着她,忽然说:“林小姐,你和你母亲真像。”
林澜的手停了一下:“你见过我母亲?”
“小时候见过一次。”阿木忍着疼说,“她来寨子里采药,给我阿妈治病。我阿妈难产,接生婆说没救了,你母亲用一根针,几味草药,就把我阿妈救回来了。”他的眼神充满敬意,“寨子里的人都说,她是山神的女儿。”
林澜继续包扎,但沈未名看见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后来她死了,寨子里的人都哭了。”阿木继续说,“我阿妈每年清明都去山口烧纸,说林夫人是替我们挡了灾。山神发怒,总要收一个人,林夫人替我们寨子顶了。”
替人顶灾。沈未名想起一些民间传说,说有些特别善良的人,会替别人承受厄运。他不知道林澜的母亲是不是这样的人,但至少在那个寨子里,她是被当作恩人铭记的。
“你母亲是好人。”阿木认真地说,“所以林小姐,你一定能找到她的魂。好人不会那么容易消失的。”
林澜包扎好,轻轻拍了拍阿木的肩膀:“谢谢。”
回到营地中央,顾云阶已经做出了决定:“不能等了。岩桑,你带三个人从上游绕过去,偷袭他们的后方。我带剩下的人从正面强攻。林小姐和沈先生留在营地,保护马匹和物资。”
“我也去。”沈未名说。
顾云阶看他一眼:“你用过枪吗?”
“没有,但我会学。”
“战场上没时间学。”顾云阶摇头,“你留下。如果情况不对,就带着林小姐和马匹往东撤,那里有条小路可以绕回昆明。”
沈未名还要说什么,林澜拉住了他:“听顾先生的。你不是战士,去了反而添乱。”
岩桑已经点好了人。四个最精干的马夫,每人除了枪,还带了砍刀和绳索。他们对地形熟悉,像豹子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树林里。
顾云阶带着剩下的人,沿着江岸往渡口方向摸去。营地一下子空了,只剩下沈未名、林澜、受伤的阿木,还有两个年纪较大的马夫看守马匹。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
沈未名握紧枪,眼睛盯着渡口方向。月光下的元江泛着银光,对岸的山黑黢黢的,像巨大的屏风。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枪响,但很快又沉寂下去。他在心里数数,从一到一百,再从一百到一,以此来缓解紧张。
林澜坐在阿木身边,手里攥着一把短刀。她的表情平静,但沈未名看见她的嘴唇在微微翕动,像是在祈祷,又像是在念咒。
“林小姐,”他轻声问,“你母亲教过你防身的咒语吗?”
林澜睁开眼:“教过。她说,最厉害的咒语不是伤害别人,是保护自己。”她抬起手,在空中画了一个符号——像山,又像心,“这是‘山心印’,母亲说,画了这个,山就会保护你。”
“有用吗?”
“不知道。”林澜放下手,“但我每次害怕的时候,就会画这个。好像画了,就不那么怕了。”
沈未名学着她的样子,在空中画了一个。很笨拙,但画完的瞬间,心里确实安定了一些。也许咒语的力量不在符号本身,在相信的人心里。
突然,渡口方向传来密集的枪声。
不是零星的点射,是连续的交火。隐约能听见人的喊叫声,马的嘶鸣声。火光在黑暗中闪烁,像夏夜的闪电。
“打起来了。”一个老马夫说,他蹲在树后,耳朵贴着地面听,“人不少,至少二十个。”
二十对八。沈未名心里一沉。
枪声持续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然后渐渐稀疏。最后,彻底安静下来。
死一般的安静。
沈未名站起来,想往那边走。林澜拉住他:“再等等。”
等什么?等胜利的消息?还是等死亡的宣告?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江风依旧在吹,江水依旧在流。远处的黑暗吞噬了一切声响,也吞噬了所有人的希望。
就在沈未名几乎要绝望时,树林里传来脚步声。
很沉重,踉跄的脚步声。
所有人举起枪,对准声音的方向。
一个人影跌跌撞撞地走出来,浑身是血。
是岩桑。
他左肩中了一枪,血顺着胳膊往下流。脸上又添了新伤,皮肉外翻,但他还活着。
“顾老板呢?”林澜冲过去。
岩桑摇头,喘着粗气:“我们中了埋伏……他们人比我们想的要多……顾老板让我先回来报信……他们被围在渡口木屋了……”
“多少人?”
“至少三十个……还有机枪……”岩桑靠在树上,脸色惨白,“林小姐,你们快走……他们很快就会搜过来……”
沈未名只觉得一股热血冲上头顶。他抓起枪:“我去救他。”
“你去送死!”岩桑吼道,“他们有三十个人!你一个人去有什么用!”
“那怎么办?看着顾云阶死?”
“他可能已经死了!”岩桑的声音里带着绝望,“我走的时候,木屋已经被包围了,子弹像雨一样……”
林澜突然说:“我有办法。”
所有人都看向她。
她从药箱里取出一个小陶罐,打开,里面是黑色的粉末。“这是‘迷魂散’,我母亲留下的配方。点燃后,烟雾能让人产生幻觉,昏睡。”她看向上游,“江风是往渡口方向吹的。如果在上游点燃这个,烟雾顺风飘过去,能覆盖整个渡口。”
“需要多久生效?”沈未名问。
“一刻钟。”林澜说,“但烟雾也会影响我们自己的人。顾先生他们吸入了一样会昏睡。”
“总比被打死好。”沈未名果断道,“岩桑,你还能走吗?”
岩桑咬牙站起来:“能。”
“你带林小姐去上游放烟。我去渡口,等烟雾生效后,进去救人。”
“你疯了!”林澜抓住他的胳膊,“你一个人怎么救?”
“我有办法。”沈未名说,其实他根本没把握,但此刻必须有人做决定,“如果一刻钟后我没回来,你们就带着马匹撤退,回昆明。”
“沈未名——”林澜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沈未名看着她,月光下,她的眼睛里有水光。“林澜,”他也叫她的名字,“如果我没回来,你答应我,继续往前走。找到未名山,找到答案,然后替我问问山:这一切,值得吗?”
不等她回答,他转身冲进了黑暗。
手里握着枪,怀里揣着“断念刀”,胸口贴着玉璧和父亲的信。
这一刻,他忽然明白了祖父、父亲,还有所有走进那座山的人的心情。
不是勇敢,不是执着。
是别无选择。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
长篇小说有:
《高路入云端》《野蜂飞舞》《咽泪妆欢》《野草》《回不去的渡口》《拂不去的烟尘》《窗含西岭千秋雪》《陇上荒宴》《逆熵编年史》《生命的代数与几何》《孔雀东南飞》《虚舟渡海》《人间世》《北归》《风月宝鉴的背面》《因缘岸》《风起青萍之末》《告别的重逢》《何处惹尘埃》《随缘花开》《独钓寒江雪》《浮光掠影》《春花秋月》《觉海慈航》《云水禅心》《望断南飞雁》《日暮苍山远》《月明星稀》《烟雨莽苍苍》《呦呦鹿鸣》《风干的岁月》《月满西楼》《青春渡口》《风月宝鉴》《山外青山楼外楼》《无枝可依》《霜满天》《床前明月光》《杨柳风》《空谷传响》《何似在人间》《柳丝断,情丝绊》《长河入海流》《梦里不知身是客》《今宵酒醒何处》《袖里乾坤》《东风画太平》《清风牵衣袖》《会宁的乡愁》《无边的苍茫》《人间正道是沧桑》《羌笛何须怨杨柳》《人空瘦》《春如旧》《趟过黑夜的河》《头上高山》《春秋一梦》《无字天书》《两口子》《石碾缘》《花易落》《雨送黄昏》《人情恶》《世情薄》《那一撮撮黄土》《镜花水月》 连续剧《江河激浪》剧本。《江河激流》 电视剧《琴瑟和鸣》剧本。《琴瑟和鸣》《起舞弄清影》 电视剧《三十功名》剧本。《三十功名》 电视剧《苦水河那岸》剧本。《苦水河那岸》 连续剧《寒蝉凄切》剧本。《寒蝉凄切》 连续剧《人间烟火》剧本。《人间烟火》 连续剧《黄河渡口》剧本。《黄河渡口》 连续剧《商海浮沉录》剧本。《商海浮沉录》 连续剧《直播带货》剧本。《直播带货》 连续剧《哥是一个传说》剧本。《哥是一个传说》 连续剧《山河铸会宁》剧本。《山河铸会宁》《菩提树》连续剧《菩提树》剧本。《财神玄坛记》《中微子探幽》《中国芯》《碗》《花落自有时》《黄土天伦》《长河无声》《一派狐言》《红尘判官》《诸天演教》《量子倾城》《刘家寨子的羊倌》《会宁丝路》《三十二相》《刘寨的旱塬码头》《刘寨史记-烽火乱马川》《刘寨中学的钟声》《赖公风水秘传》《风水天机》《风水奇验经》《星砂秘传》《野狐禅》《无果之墟》《浮城之下》《会宁-慢牛坡战役》《月陷》《灵隐天光》《尘缘如梦》《岁华纪》《会宁铁木山传奇》《逆鳞相》《金锁玉关》《会宁黄土魂》《嫦娥奔月-星穹下的血脉与誓言》《银河初渡》《卫星电逝》《天狗食月》《会宁刘寨史记》《尘途》《借假修真》《海原大地震》《灾厄纪年》《灾厄长河》《心渊天途》《心渊》《点穴玄箓》《尘缘道心录》《尘劫亲渊》《镜中我》《八山秘录》《尘渊纪》《八卦藏空录》《风水秘诀》《心途八十一劫》《推背图》《痣命天机》《璇玑血》《玉阙恩仇录》《天咒秘玄录》《九霄龙吟传》《星陨幽冥录》《心相山海》《九转星穹诀》《玉碎京华》《剑匣里的心跳》《破相思》《天命裁缝铺》《天命箴言录》《沧海横刀》《悟光神域》《尘缘债海录》《星尘与锈》《千秋山河鉴》《尘缘未央》《灵渊觉行》《天衍道行》《无锋之怒》《无待神帝》《荒岭残灯录》《灵台照影录》《济公逍遥遊》三十部 《龙渊涅槃记》《龙渊剑影》《明月孤刀》《明月孤鸿》《幽冥山缘录》《经纬沧桑》《血秧》《千峰辞》《翠峦烟雨情》《黄土情孽》《河岸边的呼喊》《天罡北斗诀》《山鬼》《青丘山狐缘》《青峦缘》《荒岭残灯录》《一句顶半生》二十六部 《灯烬-剑影-山河》《荒原之恋》《荒岭悲风录》《翠峦烟雨录》《心安是归处》《荒渡》《独魂记》《残影碑》《沧海横流》《青霜劫》《浊水纪年》《金兰走西》《病魂录》《青灯鬼话录》《青峦血》《锈钉记》《荒冢野史》《醒世魂》《荒山泪》《孤灯断剑录》《山河故人》《黄土魂》《碧海青天夜夜心》《青丘狐梦》《溪山烟雨录》《残霜刃》《烟雨锁重楼》《青溪缘》《玉京烟雨录》《青峦诡谭录》《碧落红尘》《天阙孤锋录》《青灯诡话》《剑影山河录》《青灯诡缘录》《云梦相思骨》《青蝉志异》《青山几万重》《云雾深处的银锁片》《龙脉劫》《山茶谣》《雾隐相思佩》《云雾深处的誓言》《茶山云雾锁情深》《青山遮不住》《青鸾劫》《明·胡缵宗诗词评注》《山狐泪》《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不碍白云飞》《山岚深处的约定》《云岭茶香》《青萝劫:白狐娘子传奇》《香魂蝶魄录》《龙脉劫》《沟壑》《轻描淡写》《麦田里的沉默》《黄土记》《茫途》《稻草》《乡村的饭香》《松树沟的教书人》《山与海的对话》《静水深流》《山中人》《听雨居》《青山常在》《归园蜜语》《无处安放的青春》《向阳而生》《青山锋芒》《乡土之上》《看开的快乐》《命运之手的纹路》《逆流而上》《与自己的休战书》《山医》《贪刀记》《明光剑影录》《九渊重光录》《楞严劫》《青娥听法录》《三界禅游记》《云台山寺传奇》《无念诀》《佛心石》《镜天诀》《青峰狐缘》《闭聪录》《无相剑诀》《风幡记》《无相剑心》《如来藏剑》《青灯志异-开悟卷》《紫藤劫》《罗经记异录》《三合缘》《金钗劫》《龙脉奇侠录》《龙脉劫》《逆脉诡葬录》《龙脉诡谭》《龙脉奇谭-风水宗师秘录》《八曜煞-栖云劫》《龙渊诡录》《罗盘惊魂录》《风水宝鉴:三合奇缘》《般若红尘录》《孽海回头录》《无我剑诀》《因果镜》《一元劫》《骸荫录:凤栖岗传奇》《铜山钟鸣录》《乾坤返气录》《阴阳寻龙诀》《九星龙脉诀》《山河龙隐录》《素心笺》《龙脉奇缘》《山河形胜诀》《龙脉奇侠传》《澄心诀》《造化天书-龙脉奇缘》《龙脉裁气录》《龙嘘阴阳录》《龙脉绘卷:山河聚气录》《龙脉奇缘:南龙吟》《九星龙神诀》《九星龙脉诀》《北辰星墟录》《地脉藏龙》等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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