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花谱

文/花花公子



1. 桂花
香是从时间深处焖熟的
黄昏时分启封
稠得能缠住衣袖
它不选择方向
只管往年月的褶皱里钻
在祖母蒸笼的白雾里
凝成糖霜
在异乡突然清冽的晚风里
刺你一个趔趄
这香是迟到的信使——
当你不再等待
它才把整个故土的重量
轻轻放在
你呼吸必经的路上



2. 槐花
绿荫陡然堆起厚厚的雪
那白是喧哗的
不计成本的
将甜味撒向饥馑的四月
我举头仰望
像祈求天空的施舍
花穗扑簌簌砸进竹篮
母亲淘洗时
井水都浮着一层蜜
后来才懂
那种倾尽所有的绽放
原是大自然
最温柔的奢侈——
那温柔的白
无迹可寻
又无处不在



3. 茉莉
白是偷来的月色
在瓷盆里养得小心翼翼
香只在夜深时提纯
凉沁沁的
如同银针在试探着水温
祖母发髻间的白
藏进蒲扇摇落的传说里
总有游丝般的香
像故土伸出的素手
突然从窗外飘来
在你的额头轻轻一点



4. 梅
当百花园集体失语时
你用嶙峋的枝干
把冬天戳出一个窟窿
红不是胭脂调和的
是血在冰层下
攒了三季
终于喷薄的锈色
白也不是雪假扮的
是月光在寒潭里淬了又淬
凝成的骨瓷微光
香是横着走的——
不从花朵散发
而从所有冻僵的缝隙里
倒灌进世界的肺叶
你是季节的叛徒
用疏影
在宣纸般的雪地上，
写下第一行春天的休书



5. 玫瑰
不生长在三维的土壤里
根扎进心室
它没有颜色
或者说它的颜色是闭着的
像暮春时节一个不肯醒来的
胭脂色的梦
你只能在极静的时候
用指尖
隔着一层温热的
跳动的血肉
去探它轮廓模糊的影
那刺
让你战战兢兢
那美
让你欲罢不能



6. 杜鹃
红是从伤口开出的花
嶙峋的枝干
还留着去冬的鞭痕
新蕊已爆出
惊心动魄的宣言
那不是颜色
是呐喊的固态
把整个寒季的沉默
兑换成
铺天盖地的视觉轰鸣
站在花树下会被烫伤眼睛——
她教我们学习一种决绝
若要凋零
就先把自己燃成火炬
让灰烬都带着尊严的余温



7. 勿忘我
褪色是它的宿命。
从第一瓣展开时
就已开始告别
蓝成信纸
被泪水浸染的墨迹
干燥的花瓣一一
在词典里继续活着比鲜嫩时
更像自己
我们总想扣押时光作证
却只得到时光蜕下的空壳
而这抹倔强的蓝轻声说：
“遗忘是必然的航道，
我愿做你看不见的航标。”
当所有名字都随潮水退去，
唯有这朵微小的蓝，
在记忆的沙滩上
保持着凝视的姿势


尾声
每朵花都是时间的悖论——
当我俯身修剪枝叶时
整座花园突然翻转——
每片花瓣背面
都浮现出

逐渐透明的轮廓





个人简介：赵宏，黑龙江省电力公司的一名工程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