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舞辞旧岁,马驰迎新春。在这跨年之际的二九寒冷的冬天里,为了祖茔被毁、坟地遭抢占的事,我已苦苦申诉月余,却始终无人理睬。万般无奈之下,我邀来高祖爷樊瑢的曾外孙刘林太、曾祖樊作霖的外孙史魁明,同往祖茔查看实情,共商解决之策。
2024年12月31日清晨七点,家住西鹿头村的五姥姑之子史魁明,便早早赶到了我的住处——井店。七十多岁的魁明叔,我父母在世时,每年都会来家里磕头过节。曾有一年,因天气恶劣、交通阻断,他仍是顶着风雪来了,只为了却拜年的心愿。转年又是春节,魁明叔又来给父亲拜年,刚到大门口,望见那副蓝绿色的对联,他顿时心头一紧,惊出一身冷汗。叔本以为,父亲——他的表哥,已然不在人世。他生怕这趟拜年之行,会撞上天人永隔的悲恸。
他三步并作两步登上台阶,连声唤着:“哥!哥……”脚步愈发急促,直到父亲应声出门,他悬着的心才落了地。问清对联的缘由后,魁明叔红着眼眶,哽咽着责怪父亲:“哥啊,你身边除了我,还有谁能贴心呢?俺嫂不在了,你咋就不通知我?前年来拜年,我走的时候,你和俺嫂还把我送到村外一里多远的路口……俺嫂得的是癌症,又是重病,你咋就不叫我来见她最后一面……”父亲亦是老泪纵横,连连摆手:“兄弟,咱两家相距七八十里,来回一趟不容易,我才没让孩子们去打扰你。”姑表兄弟俩,你一言我一语,边说边哭,边哭边叹,末了又强忍着悲痛,相对无言地坐着、吃着……
谁能料到,那竟是他们今生今世的最后相聚,也是兄弟二人的最后一次别离。就在那年农历七月廿七,生我养我的父亲,也无疾而终。父亲丧事前后,风波迭起,变故丛生。心力交瘁的我,是靠着输液才撑过那段昏暗的日子。先是大姑父不肯出面主丧,后是四妹夫态度冷淡,与四妹更是隔阂日深、嫌隙渐生。一时间,镇山之石倾颓,魑魅魍魉乱舞,众人各怀心思,推诿观望。我算是真切地领教了一回,这世间人情的冷暖与世态的炎凉。
屋漏偏逢连夜雨。父亲安葬刚过一个月,魁明叔的二小子便突发脑溢血,猝然离世。白发人送黑发人,那撕心裂肺的凄惨景象,我连想都不敢想。
魁明叔听罢我简述祖茔被毁、坟地遭抢占的遭遇,更是悲上加悲。五老姑曾对他说过:“你姥爷百年之后,灵柩在家里停放了整整三年,直到你三姥爷生下文顺(我的祖父),咱三门总算有了后人,你姥爷才得以入土为安。”过去老辈人讲究顶门立户,即便是嫡亲的女儿,也不能摔盆送殡、主持丧葬。“满天星斗,不抵一轮明月”,女儿再多,终究难承宗祠之祀,唯有男孩——哪怕是侄儿,才能扛起顶门立户的担子。
正说着,开往偏城的公共汽车快要到站了。我载着魁明叔,直奔县西百米桥停车站,接着偏城赶来的刘林太叔,一路疾驰,奔向故土——西豆庄。
林太叔的父亲刘北顺,在世时我曾两次在他家留宿,故而此番相见,并不陌生。北顺爷的祖父,也就是我的太姑老爷刘辑,是清朝中叶的武举人。民国年间,他投身革命,成为一名国民革命军战士;抗日战争爆发,他又毅然从军报国,血洒沙场,尸骨无存。为了却寻亲遗愿,北顺爷走遍大江南北,四处打探先父遗骸,直到找到些许遗物,才得以重新安葬。那年,北顺爷专程跑到西豆庄村,恳请父亲出面,主持刘氏娘家后代的宗族事宜。
三人边走边聊,很快便到了祖茔。两位叔叔亲眼见到高祖、曾祖的两座坟茔,皆遭毁灭性的破坏,顿时老泪纵横,悲从中来。他们俯身抚过断碑残垣,指尖触到的是冰凉的碎石,心头涌起的是锥心的痛楚。他们既怕口出恨言,招来旁人对我的殴打报复,又忍不住要将现场的每一处痕迹,仔细查验。一番查看后,二人皆痛心疾首地叹道:“祖茔被毁至此,怕是再难复原了。”墓碑的基座,竟被移到他们新立的坟冢前,新立坟的南堰头上还胡乱堆放着许多来历不明的石头。种种迹象表明,高祖爷的遗骸,极有可能已被抛散,或是草草浮埋。寻回遗骨、重新安葬的愿望,怕是要落空了。
遥想百年之前,高祖爷安葬其父樊秉功之时,念及叔伯兄弟的情分,诚心邀樊秉德、樊秉富两位叔祖入茔同葬。彼时高祖爷家境殷实,并未让两位叔祖的后人分摊分毫购地银两。谁能料到,百年之后,樊秉富的后人中,竟出了这般不孝子孙,做出这等欺祖灭宗、天理难容之事!他们毁掉的,何止是一座祖茔,更是我辈樊氏后人五辈以来,世代相守的和睦根基。先祖的仁厚担当,曾让樊氏一族成为乡里称道的敦睦典范;先祖之恩,如日月昭昭,光照后世;宗族之谊,似江河汤汤,源远流长。这般深厚的根基,竟毁于这群败类之手!
更令人不齿的是,樊某某、樊某某二人,身强体健、年富力强,竟明目张胆地在祖茔之上,为自家修筑新坟。其觊觎祖茔之地的狼子野心,昭然若揭。这般平坟占地、强取豪夺的行径,实在是可恶至极,罪无可恕!纵使我势单力薄,孤掌难鸣,但护祖之心,坚不可摧;讨还公道之志,矢志不移!
自农历十月初一至今,四十余天,漫漫申诉维权之路,远比我想象的还要艰难。从村到乡、从乡到县、从县到市,一级级上访,一级级得到的,都是“尽快处理”的铿锵承诺。这般话语,我的耳朵都快听出了茧子。可时至今日,事情依旧原地踏步,依旧停留在“尽快处理”的空头支票里。我就像那苦告无门的秦香莲,人人都说世间有包青天,可这青天,却总被浮云遮拦。罢了,罢了,从今往后,不如转身回家,纵使含冤而死,也再不做这徒劳的申冤之举!
山穷水尽之际,难道真要放下执念,才能求得内心的安宁?夕阳西下,暮色笼罩着苍茫的江山,无端惹人生出满腔怨愤。直到夕阳沉入远山,我才怀着满腔的悲愤,离开偏城,踏上返回井店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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