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大鹏海岸读书会与袁庚
黄纯斌
大雪时节的鹏城,褪去了盛夏的燥热,略带几分清冽的寒意。天空时而飘着细密的雨花,如丝如缕,浸润着这片承载着百年风云的土地。我与深圳市政协老领导程科伟、部队老首长余君相约,一同前往大鹏新区坝光社区,寻访那个在烽火岁月中点燃革命火种的红色地标——大鹏海岸读书会。车窗外,沿途的青山如黛,海岸线蜿蜒曲折,碧波万顷的大亚湾在云雾中若隐若现,仿佛在静静诉说着这片土地上交织的自然之美与人文传奇。
踏入坝光社区,时光仿佛在这里放慢了脚步。盐灶古村的村道被岁月磨得温润光滑,两旁错落分布着古朴的民居,白墙黛瓦在细雨中更显清雅。最令人惊叹的是村后的银叶树群,这些国家珍稀植物群落的古树已有数百年树龄,树干粗壮挺拔,树围可达好几米,虬龙似的板状根裸露在外,扭曲伸展,如一幅惊心动魄的天然雕塑。林间的滩涂沼泽里,弹涂鱼跳跃嬉戏,鹭鸟在枝桠间栖息,清脆的鸟鸣与远处的海浪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一曲自然和谐的乐章。老领导指着这片银叶树林对我说:“坝光的美,不仅在山水,更在这份穿越时空的厚重。你看这些古树,见证了读书会的成立,也目睹了袁庚等青年的热血岁月。”
海岸读书会展馆就坐落在盐灶古村深处,原是海燕学校旧址,也是当年读书会的活动阵地。重新修缮布置的展馆虽略显紧凑,却处处透着雅致与历史感。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混合着书香与岁月的气息扑面而来。墙上悬挂的历史照片、泛黄的书籍刊物、锈迹斑斑的旧物件,瞬间将我们带回了那个山河破碎、救亡图存的年代。区文联驻会副主席杨继成的讲解深入浅出,富有感染力,每一段历史都在他的话语中变得鲜活生动。“1936年,正是在坝光的这片土地上,蓝造、钟原等进步青年聚集在坝岗学校,发起成立了海岸读书会。”杨继成指着一幅老照片,照片中一群青年围坐在一起,眼神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他们从香港购置了《论持久战》《共产党宣言》等大量进步书籍,在这里读书研讨,探寻救国真理。”展厅的玻璃柜里,《萌芽》《大众生活》等当年的刊物原件整齐陈列,书页上的字迹虽已模糊,却依然能感受到字里行间蕴含的澎湃力量。那些密密麻麻的批注,是青年们思想碰撞的痕迹,也是他们爱国情怀的见证。
在众多历史照片中,一张袁庚青年时期的照片格外引人注目。照片中的他身着朴素的衣衫,面容清瘦却目光如炬,英气勃发。看着这张照片,我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蛇口那个庄严肃穆的袁庚塑像,崇敬之意油然而生。我曾写过关于袁庚的文章,却未曾深入了解到,这个引领深圳改革开放的先锋人物,其革命初心正是在这片土地上孕育萌芽。
程科伟站在照片前久久伫立,眼神中满是感慨。他曾在蛇口街道任职,因工作关系登门拜访过袁庚,两位曾经的军人相见恨晚,彼此赏识。“当年见到袁老时,他虽已年迈,却依然精神矍铄,言谈间透着军人的刚毅与改革者的魄力。”程科伟缓缓说道,“如今看到他青年时的模样,才更能理解这份魄力的根源——正是读书会的启蒙,让他在青年时期就树立了救国救民的坚定信念。”我忽然想起,当年写袁庚塑像的散文,正是程科伟强烈建议的,文章写成后还专门请他提出修改意见,那段往事与眼前的场景交织,更让我对这段历史多了几分真切的感悟。
袁庚原名欧阳汝山,是土生土长的深圳客家子弟,出身于海员家庭。父亲作为香港海员,见多识广,对外面世界的认知,在他心中埋下了向往进步的种子。1936年,19岁的袁庚怀着抗日救国的赤诚之心,从令人失望的军校愤然返乡,正是海岸读书会为他提供了精神的归宿。在这里,他与刘黑仔等志同道合的青年围坐一堂,在《论持久战》的字里行间探寻救亡图存的真理,在思想碰撞中凝聚爱国情怀。
杨继成告诉我们,读书会不仅是读书研讨的场所,更是传播革命思想的前沿阵地。1937年8月,黄闻首倡组建海岸流动话剧团,袁庚积极加入其中。他们化作“文艺轻骑兵”,深入大鹏半岛的渔寨村落,用街头剧、墙报、夜校等群众喜闻乐见的形式,揭露日军侵略暴行,歌颂抗战英雄事迹。我仿佛看到,青年袁庚站在村口的老榕树下,向围拢的村民慷慨陈词,他的声音穿透风雨,唤醒着民众的爱国意识;仿佛看到,话剧团在沙滩上演出,渔灯点点,海浪声声,演员与观众的心紧紧连在一起,“国家兴亡、匹夫有责”的理念在这片海岸线上广泛传播。
这段深入基层、奔走呼号的经历,让袁庚深刻体会到民众的力量与变革的迫切,也培养了他敢为人先的担当与务实作风。1938年10月12日,日军在大亚湾登陆,华南地区陷入战火。在此之前,读书会核心成员组建的坝岗抗日自卫队已成功伏击日军,打响了深圳抗日第一枪。也就是在这个时期,中共惠宝工委的钟原向袁庚赠送了《共产党宣言》和《西行漫记》,这些著作让他对中国共产党的抗日主张有了更为清晰深刻的认识,成为他思想转变的重要转折点。
1939年3月27日,22岁的袁庚光荣加入中国共产党,将原名“欧阳汝山”改为“袁更”,取“改天换日、实现民族独立”之意,后因出国护照误写为“袁庚”,该名便一直沿用至今。此后,他发起成立沿海青年抗敌后援会,加入惠阳抗日游击大队,正式投身华南敌后抗日游击战争。展厅里的一张地图,清晰标注着当年东江纵队的活动路线,那些蜿蜒的线条,见证着袁庚与战友们在敌后开展游击斗争的艰险历程,他曾因参与抗日活动遭到日军追杀,却始终坚守着革命信念。
在展厅的核心区域,专门展示了“秘密大营救”的历史。1941年香港沦陷后,大批爱国民主人士、文化精英及国际友人被困,面临日军搜捕的生命危险。袁庚与读书会的战友们凭借对大鹏半岛地理环境的熟悉,参与了这场被称为“抗战以来最伟大的抢救工作”的秘密大营救。他们利用地下航路,在日军封锁线的缝隙中巧妙周旋,将何香凝、柳亚子、邹韬奋、乔冠华等八百多名各界精英,以及盟军被俘人员和美军飞行人员安全护送至惠阳、宝安抗日根据地。
杨继成指着一张营救路线图介绍:“当时主要有两条撤退路线,其中一条就是从西贡乘船渡过大鹏湾,在大梅沙、小梅沙或沙鱼涌登陆,转入惠阳抗日根据地。读书会的成员们既是向导,又是护卫,用生命保障了营救行动的成功。”看着照片中那些年轻的面庞,我不禁想起老友、著名作家陈国凯。他当年曾在蛇口体验生活,与袁庚深度交流采访,创作出反映特区改革开放的长篇小说《一方水土》,我在写陈国凯的散文中曾专门提及此事。如今想来,正是当年秘密大营救中保护下来的文化血脉,滋养了后来的文学创作,而袁庚从革命战士到改革先锋的转变,更是这段历史最生动的注脚。
据史料记载,1936年至1939年间,读书会及相关组织培养的127名学员中,92人加入中国共产党,63人成长为军事指挥员。这个存在时间不长的红色组织,如同一个革命人才的“摇篮”,为东江纵队和广东地方党组织输送了大批骨干力量。抗日战争胜利后,从读书会走出的成员们或留在东江地区坚持敌后游击战争,或随东江纵队主力北撤山东,在解放战争中继续冲锋陷阵,用鲜血和生命践行着当年在盐灶古村许下的誓言。
走出展馆,夜幕渐渐降临。古村、红树林与远处在碧波中摇曳的渔船,构成一幅宁静优美的画卷。很难想象,八十多年前,正是在这片看似平静的海岸线上,一群热血青年用书香点燃了抗日救亡的火种,用行动诠释了“国家兴亡,匹夫有责”的担当。
程科伟望着远处的大海,感慨道:“袁老当年在蛇口提出‘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那种敢闯敢试的精神,其实早在读书会时期就已埋下伏笔。”我深以为然。从大鹏海岸的读书研讨到蛇口的改革试验场,从抗日救亡的热血青年到改革开放的先锋闯将,袁庚的一生始终坚守着读书会传承的进步基因。他推动蛇口创下24项全国第一,催生了招商银行、平安保险,让招商局实现资产飞跃,用“晚年政治生命孤注一掷”的担当,为深圳注入了改革基因与市场活力。
如今,在海燕学校旧址基础上改造的“海岸读书会·坝光书房”,不仅保留了当年的红色记忆,更增设了户外活动区、沙龙咖啡区和海岸讲堂,成为传承红色文化的全民阅读休闲空间。在这里,古老的银叶树与现代的阅读空间交相辉映,红色的革命精神与时代的创新气息完美融合。孩子们在树下诵读经典,青年们在书房里交流思想,当年读书会的精神火种,在新时代依然燃烧不息。
在夜色中,回望海岸读书会展馆,那些黑白照片中的青年身影仿佛与眼前的景致重叠,那些泛黄书籍中的文字仿佛穿越时空,在耳畔回响。
大鹏海岸读书会的历史,是华南地区进步青年自觉投身民族解放事业的生动缩影。它以文化为载体凝聚进步力量,以宣传为手段唤醒民众意识,以实践为路径培育革命骨干,为广东的抗战与解放事业作出了不可替代的贡献。而袁庚的成长轨迹,则印证了思想之光对人生道路的深远指引。从盐灶古村的书香启蒙到蛇口的改革壮举,从抗日救亡的热血青年到改变中国的时代先锋,他用一生践行了“改天换日、实现民族独立”的初心,也传承了读书会开放包容、求真务实的精神内核。
离开坝光时,远处的渔火与岸边的灯光交相辉映,照亮了回家的路。我知道,这次寻访不仅是一次对历史的回望,更是一次精神的洗礼。盐灶古村的银叶树依然枝繁叶茂,大亚湾的海水依然奔腾不息,大鹏海岸读书会的红色书香跨越时空,滋养着一代又一代人。那些镌刻在岁月中的初心与担当,那些融入山海间的热血与理想,终将成为激励我们铭记历史、奋勇前行的宝贵精神财富,在新时代的征程上,绽放出更加耀眼的光芒。
作者简介:
黄纯斌,男,硕士研究生学历,广东兴宁市人,广东省作家协会会员,广东省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
曾从事新闻工作多年,后到深圳特区党政机关工作。曾任深圳市党代表、深圳市人大代表。已出版的专著有:散文集《悠悠芳草心》、《岭南文化之旅》、报告文学集《火龙》和《慈善故事》、《区域经济与深圳城区商业》、《城市社区管理》 。现为深圳市多元收藏协会名誉会长。
主编:洪新爱
组稿:放飞 石慧
编辑制作:放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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