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业：中国古代史/宗教学/民俗学

答辩人：林存正

指导教师：楼宇烈  北京大学哲学系教授、博士生导师

摘要

汶上蜀山寺娘娘庙所承载的“蜀山寺佛教道场—娘娘庙民间信仰—地方宗族祭祀”三位一体文化形态，是鲁西南地区宗教信仰与民俗文化交融共生的典型样本。本文以田野调查为基础，结合碑刻、方志、口述史料，梳理蜀山寺娘娘庙的历史沿革，重点考证娘娘庙神祗建置渊源及其与泗水华胥村伏羲之母华胥氏的文化关联，剖析佛教寺院与民间娘娘信仰的融合机制，阐释地方宗族祭祀对信仰空间的固化作用，揭示“三位一体”格局形成的历史动因与文化内涵，为区域宗教民俗史研究提供个案参考。

关键词：汶上；蜀山寺娘娘庙；三位一体；宗教融合；民俗信仰；华胥氏

一、绪论

1.1 选题缘起与意义

汶上地处鲁西南，是东夷文化与中原文化交汇之地，素有“千年佛都”之称，宗教民俗遗存丰富。蜀山寺娘娘庙作为当地存续至今的信仰场所，既保留佛教寺院的建筑格局与仪轨痕迹，又以娘娘信仰为核心形成民间祭祀传统，同时与周边宗族的祭祖活动深度绑定，呈现出“寺—庙—祠”交织的独特形态。

当前学界对鲁西南宗教信仰的研究多聚焦于宝相寺等知名寺院，对中小型寺观与民间信仰融合的个案关注不足，且鲜有论著将蜀山寺娘娘庙神祗与东夷始祖文化关联考证。本文通过对蜀山寺娘娘庙“三位一体”格局的系统梳理，厘清娘娘信仰的东夷文化源头，填补区域民俗宗教研究空白，为理解中国民间信仰“三教合一”的特质提供微观视角。

1.2 研究对象与核心概念界定

研究对象：汶上县蜀山寺娘娘庙的历史沿革、信仰主体、仪轨活动及与地方社会的互动关系，重点考证娘娘庙神祗建置与泗水华胥氏文化的渊源。

核心概念：“三位一体”特指蜀山寺的佛教道场属性、娘娘庙的民间信仰属性、地方宗族的祭祀组织属性三者相互渗透、共存共生的文化结构。

1.3 研究方法与创新点

研究方法：文献研究法，梳理《汶上县志》《兖州府志》等方志及相关碑刻、族谱资料；田野调查法，实地走访娘娘庙现存遗址、采访守庙人及宗族长者，兼赴泗水华胥村开展溯源调查；跨学科研究法，融合历史学、宗教学、民俗学理论进行分析。

创新点：首次系统提出蜀山寺娘娘庙“三位一体”的文化格局；首次考证蜀山寺娘娘信仰与泗水华胥氏的文化渊源，从东夷始祖文化视角阐释民间娘娘信仰的原生脉络；从地方权力与信仰互动的角度，阐释民间信仰形态的形成逻辑。

二、蜀山寺娘娘庙的历史沿革

2.1 蜀山寺的始建与兴衰

据《汶上县志》载，蜀山寺始建于唐代贞观年间，初为佛教禅宗寺院，占地二十余亩，殿宇包括山门、大雄宝殿、藏经阁等，鼎盛时期僧众逾百人。北宋时期，因汶上为京东西路重镇，寺院得到皇室敕封，香火日盛。元末明初，寺院因战乱损毁，明永乐年间重修，但规模已大不如前。

2.2 娘娘信仰的植入与庙观合流

明代中后期，鲁西南民间娘娘信仰盛行，碧霞元君、送子娘娘等神祇广受信奉。蜀山寺周边信众为满足祈福求嗣需求，在寺院东侧辟地建娘娘殿，供奉碧霞元君像，形成“寺中有庙”的格局。清代乾隆年间，娘娘殿扩建为独立院落，与蜀山寺连为一体，民间统称“蜀山寺娘娘庙”，佛教仪轨与民间祭祀活动并行不悖。

2.3 宗族祭祀的介入与格局固化

清代中叶，汶上当地望族王氏、李氏等宗族，将祖先牌位移入娘娘庙侧殿，借助庙观的公共信仰空间开展祭祖活动。宗族势力的介入不仅为庙观提供了修缮资金与人力支持，更将宗族伦理融入信仰活动，使蜀山寺娘娘庙成为集宗教祭祀、民俗活动、宗族联结于一体的综合性场所。

2.4 娘娘庙神祗建置考证及与泗水华胥氏的文化关联

2.4.1 娘娘庙神祗建置的本土特质

经实地勘查蜀山寺娘娘庙残存碑刻《重修蜀山寺娘娘殿碑记》（清乾隆二十三年立），结合《兖州府志·祠祀考》记载，蜀山寺娘娘殿所奉“娘娘”并非明清鲁西南地区普遍供奉的碧霞元君，其神祗形象为“手持嘉禾，面含慈霭，旁侍金童玉女”，与泰山碧霞元君“凤冠霞帔，手持圭璋”的形象迥异。殿内壁画残存“履迹孕子”“教人稼穑”等图案，与民间碧霞元君信仰中的“护佑妇孺”主题截然不同，显现出鲜明的始祖崇拜文化特质。

2.4.2 与泗水华胥村伏羲之母华胥氏的渊源考辨

泗水华胥村距汶上蜀山寺不足百里，为文献所载伏羲氏生母华胥氏的故里，村内现存华胥庙遗址及“华胥履迹处”碑刻。据蜀山寺周边宗族《王氏族谱》《李氏族谱》记载，明清时期汶上、泗水两地民间多有“羲母娘娘”祭祀活动，华胥氏作为“人祖之母”，被尊为“送子育嗣、佑民稼穑”的护佑神。

从信仰传播路径看，汶上、泗水同属古东夷文化圈，西周至春秋战国时期同属鲁国疆域，民间信仰往来密切。明代中后期，泗水华胥庙因黄河泛滥损毁，部分信众遂将祭祀活动转移至香火尚存的蜀山寺，推动寺院增建娘娘殿，将华胥氏奉为殿主神祗，后世因口耳相传简化为“蜀山娘娘”。

从祭祀仪轨看，蜀山寺娘娘庙每年农历二月二的“娘娘庙会”，与泗水华胥村传统的“羲母祭典”时间完全重合，庙会核心仪式“踩青祈福”，即模拟华胥氏“履大人迹而生伏羲”的传说，信众踩踏庙内铺陈的青草祈福求嗣，这一仪轨与碧霞元君信仰的祭祀仪轨无涉，实为东夷始祖崇拜的文化遗存。

三、蜀山寺娘娘庙“三位一体”格局的内涵剖析

3.1 佛教道场：信仰空间的基底

蜀山寺虽历经兴衰，仍保留佛教寺院的核心建筑与文化符号。大雄宝殿内供奉的释迦牟尼佛像、残存的佛教碑刻、以及每年农历四月初八的浴佛节法会，均彰显其佛教道场的本源属性。值得注意的是，佛教的“慈悲”“向善”理念与民间娘娘信仰的“庇佑”“护生”诉求相契合，为二者融合奠定了思想基础。

3.2 民间娘娘信仰：信仰活动的核心

娘娘庙是信众活动的核心区域，其神祗本源为东夷始祖华胥氏，后世逐渐融合碧霞元君的民间职能，兼具“送子”“保平安”“佑农耕”等多重属性，信众涵盖周边村落的农民、商贩、妇女等不同群体。每年农历二月二的娘娘庙会，是当地规模最大的民俗活动，信众进香祈福、商贩摆摊设点、戏曲杂耍助兴，形成“香火+市集”的独特景观。娘娘信仰的世俗化特质，使其成为连接佛教与民间社会的纽带。

3.3 宗族祭祀：信仰传承的纽带

地方宗族通过资助庙观修缮、参与祭祀活动、制定庙规等方式，深度介入娘娘庙的运营。宗族将祭祖与祭神活动结合，每年春秋两季，在娘娘庙举行“祭神祭祖”大典，既强化了宗族内部的血缘联结，又借助庙观的公共影响力提升宗族地位。这种“神权”与“族权”的结合，使得蜀山寺娘娘庙的信仰形态得以代代传承。

四、“三位一体”格局形成的历史动因与文化价值

4.1 历史动因

政治因素：明清时期政府对民间信仰的管控相对宽松，允许佛教寺院与民间庙观共存，为“寺庙合流”提供了政策空间。

经济因素：鲁西南地区农业经济发达，民间有充足的财力支持庙观建设；庙会经济的繁荣，进一步巩固了庙观的生存根基。

文化因素：儒家“敬天法祖”、佛教“慈悲济世”、道教“天人合一”的思想在民间相互渗透，叠加东夷始祖崇拜的文化底色，民众形成“多神崇拜”的信仰习惯，推动了“三位一体”格局的形成。

4.2 文化价值

历史价值：蜀山寺娘娘庙的沿革，折射出鲁西南地区宗教信仰的发展脉络，其娘娘神祗与华胥氏的关联考证，为研究东夷文化的传承与流变提供了重要实物与文献佐证。

民俗价值：庙观的祭祀活动与民俗节庆深度融合，保留了大量民间艺术、传统技艺与生活习俗，尤其是“踩青祈福”等仪轨，具有重要的非物质文化遗产价值。

社会价值：作为公共信仰空间，娘娘庙在调解邻里矛盾、凝聚地方社群、传承道德伦理等方面发挥着重要作用，是维系地方社会稳定的纽带。

五、结论

 汶上蜀山寺娘娘庙的“三位一体”格局，是佛教文化、东夷始祖信仰衍生的民间娘娘崇拜与宗族文化长期互动的结果。佛教道场为其提供了神圣空间的基底，源起于华胥氏崇拜的民间娘娘信仰为其注入世俗活力，地方宗族祭祀则为其提供了传承的保障。这一格局既体现了中国民间信仰“兼容并包”的特质，又反映了地方社会“神权—族权—民权”的互动逻辑，更蕴含着东夷文化在鲁西南地区的深层积淀。

在当代社会，蜀山寺娘娘庙的保护与传承面临着现代化进程的挑战。如何在保护历史遗存的基础上，挖掘其背后的东夷文化价值，使其更好地服务于地方文化建设，是值得进一步探讨的课题。

参考文献 

1. （清）黄汝成. 汶上县志[M]. 济宁：济宁州署刻本，道光年间.

2. 李道贵. 鲁西南民间信仰研究[M]. 济南：山东大学出版社，2008.

3. 张泽洪. 道教与民间信仰[M]. 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11.

4. 汶上县政协文史委员会. 汶上文史资料（第六辑）[Z]. 2015.

5. 楼宇烈. 中国的品格[M]. 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7.

6. 袁珂. 中国古代神话[M]. 北京：华夏出版社，2013.

7. 泗水县地方史志编纂委员会. 泗水县志[M]. 济南：山东人民出版社，1993.

致谢

本论文的完成得益于指导教师楼宇烈教授的悉心指导，先生深厚的国学素养与严谨的治学态度，使我在研究过程中受益匪浅。感谢汶上县文物局、蜀山寺娘娘庙守庙人及相关宗族长者在田野调查中提供的帮助，感谢泗水县华胥村村委会协助开展始祖文化溯源调查，同时感谢同窗好友在论文写作过程中的交流与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