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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刘兴文，江苏兴化人，从事税务工作，泰州市作家协会会员。
风干的桑叶
文/刘兴文
病床边。金属茶缸里，父亲的胸腔引流液映着顶灯，荡漾着一小片颤巍巍的光。那光晃着晃着，就晃出了他半生的风雨。
我的思绪被拽回到那个脊背如山的年月。那时，父亲的背是我的坐骑，是我的瞭望塔。赶集时我攀上去，他的脖颈就成了世界的顶点。他微微弓腰，用稳健的步子为我分开人潮，任我的笑声洒满街道。
我总觉得，人生最初的路，是这脊背铺展的。
高考落榜那年，我准备向命运低头。父亲用山一样的沉默，堵住了我所有借口。“人这一辈子，长着呢。苦，多半是没文化。”他顿了顿，“你要念下去。砸锅卖铁，也念。”他的话不多，却成了我后来最坚实的基石。
这个背又何止驮过我一人？
晒谷场上，那曾将我高高托起的肩背，正稳稳地顶起满笆斗沉甸甸的稻谷。他的脊背在烈日下弯曲，就像盛夏等待奉献的桑叶。
他驮着一个家，一方土地。这份“驮”的担当，也全然倾注在土地上。他侍弄庄稼像呵护婴孩，“你怎样对它，它就怎样回报你。”他种出的稻穗，总要比别人家的多弯一分。
这脊背能温柔地托起稻谷，也能刚强地直面烈焰。
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兴化农村，没有自来水，更没有消防队。每个村只配备一台“水龙”。一次大火，他冲上去。脊背紧绷如铁。随着压下水龙杠杆的动作，肌肉隆起。收缩！
一下，又一下。水龙嘶吼着，将火舌一寸寸逼退。
然后，他倒下了，高烧不退。
母亲冒雨撑船送他去镇卫生院，破旧蓑衣覆盖那滚烫身躯。那枚沉甸甸的“江苏省劳动模范”奖章，被他用红布包了又包，藏在箱底，将所有的炽热与荣耀都封存于沉默之中。
而这沉默与力量，终究被岁月这无声的滴水，缓缓松开。
当他从老家赶来县城，看望生病的我时，那曾经能把我整个裹住的背已然佝偻。可他走路的姿态却依然带着当年的影子，仿佛那被岁月压弯的躯干里，每一道弧线都藏着一句无声的话：“别怕，爸在”。
这背，终究还是被岁月压弯了。后来我才懂得，这令人心酸的弧度里压缩着他一生的重量：那是上世纪四十年代贫苦童年里的饥饿；是十七岁丧父后，成为治理淮河工程中最单薄身影；是长期超负荷劳作下，夜不能寐的呻吟和两次大手术也未能完全驱散的病痛。
我想起更细碎的过往－－春寒料峭，他罱河泥积肥，一身泥水回家。饭桌上，我因天天吃煮山芋而噘着嘴，将碗推得哐当响。他沉默着，将母亲特意给他留的那碗稠厚粥推到我面前，然后端起我那碗照得见人影的稀汤，喝得呼噜作响--头埋得很低，仿佛那是人间至味。那声音，成了多年后关于“承担”最具体的注解。
他有些“抠门”，补袜子时，就着窗光，线头穿过针眼要试好几次。补丁叠着补丁，厚厚的，像他磨出老茧的脚底。他一辈子不沾烟酒，省下的每一分，都化作我们兄妹书本里的铅字，行囊里的温暖。
母亲去世后，我们接他来城里。他却总说“不习惯”，固执地独守老家。
直到一次元旦，我赶回去。推开门，电视机屏幕雪花纷飞。他正对着那片闪烁的空白喃喃自语：“他们都忙，都好......”餐桌上，唯有一副碗筷伴着半碟吃剩的咸菜，浮着零星几点油星。
我恍然惊觉，他的“不习惯”，是把城里的安宁留给了我们，独自吞咽这无边的寂静。
然而，寂静终被打破。一次摔倒，股骨断裂。我们多方奔走。未果。
世上最长的路，是通往再也回不去的故乡。
如今，老屋桌上那只他用过的酱菜玻璃杯，还立着。我将父母的照片仔细擦拭，与全家福一并放在家神柜最显眼处。
整理遗物时，在箱底又见到那枚奖章。我把它洗净，放在相框旁。金属冰凉，光泽温润。它终于不必再替他诉说沉默，只是静静为那段无言的岁月作证。
锄柄被手掌磨得发亮的锄头静静地靠在墙边。那个地方，再也等不回那个身影。
我渐渐明白，亲人的离去从来不是一场倾盆而下的暴雨，而是此生漫长的潮湿。从此，在某个似曾相识的黄昏，在孩子们嬉笑跑过的巷口，在需要有人告诉我“别怕”的时刻--这潮湿，便会无声地漫上来。
每逢某些场合－－朋友的婚礼上新娘挽着父亲的臂弯，医院走廊里陪老人慢慢走动的儿子，甚至只是街头一个相似的背影......我都会忽然怔住，心脏被一种熟悉的钝痛轻轻击中，然后清晰地想起他。
最让我难以承受的，当我有能力为他煮满锅的厚粥、买更多营养品、换下所有破旧的衣物时，却再也没有了那个可以给予的对象。这份迟来的“有能力”，成了心底最空荡的回响。
我于是懂得，对他最好的告慰，或许就是如他一般：在生活的土壤里，努力向下扎根，向上生长。
这些年，梦中见他，他总是不说话，只微微笑着。那笑容像一件被岁月保管的旧物，在记忆的温热中，展露出最平静、最本真的纹路。
如今，我时常在深夜，用他留下的那只酱菜玻璃杯沏一杯绿茶，看茶叶在沸水中舒展，如一幅被岁月珍藏的画卷，重新浮现出那些纵横交错、记录着每一场风雨的脉络，并吐出一缕如他沉默般清淡的香。
那一瞬间，蒸腾的热气模糊了双眼。
而我，终于在这杯茶氤氲的香气里，看见那风干的桑叶，在我生命的体温中，缓缓地舒展成一片荫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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